图书委员系列(书与钥匙的季节)

作者：米泽穗信

第一卷 人物简介

台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294862）

图源：连云、小佐内奏

扫书：Girasole

排版：连云

★推荐短评

「与《冰果》相似，这部小说中的主人公同样是高中生。米泽老师仍然以其一贯古朴典雅的文笔，盈润细腻地铺陈出人物与事物，交织成清丽鲜活的六篇故事。

主人公堀川次郎与其好基友松仓诗门的关系，比之《冰果》中折木奉太郎和福部里志，更像是一对活灵活现的损友。平常处理图书委员的工作，不忘聊天打屁说废话。甚么『两个人一起去理发其实就像是一起上厕所』之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言行处处可见。

由于鄙人同样从事图书馆的工作，对于小说内描写二人图书委员的工作，更添几分熟悉与亲切感，阅读同时不免会心微笑。然而在这些毫不起眼的日常中，不经意间渗进种种巧妙的伏笔。以至最后剧情大转折，揭露真相时，总会使读者拍案叫绝。

推理出埋藏在背后的真相，不难；勾寻出那些蛛丝马迹，很难。优秀的推理小说，应该让作者与读者处于公平的环境下斗智：作者毫无保留地摊开所有线索，而读者从所有已知的线索中找出真相。正是：

平凡处处岂平凡　线索分明墨中掺　阅尽全篇君必叹　萧墙不意逮和咸

期望大家同样能够舒适地享受米泽老师摆设的这六场精致而不凡的对局。」──有马二（香港推理作家，近作《溯回之魔女》）

「这本书是一贯的米泽风格，几个看似平常的日常之谜，逐渐牵引出主角内心背后的深层秘密。从《冰果》开始，米泽就一直在尝试不同类型的推理创作。而本书也体现了这一点，米泽在描写日常之谜的同时，探讨了更多人性的话题，可以看出米泽在本书中所作出的改变，值得期待！」──青稞（中国推理作家，近作《死愿塔》）

作者的话

「堀川和松仓这两位高中生，

有时看看书，有时解解谜，

就这样渐渐了解彼此，

也了解到彼此都有看不到的部分。

希望大家会喜欢。」

──作者／米泽穗信

人物简介

堀川次郎（Horikawa Jirou）

高二。图书委员。

成绩颇优秀。

经常被人求助。

松仓诗门（Matsukura Simon）

高二。图书委员。

课业和运动都很厉害，手却有点笨拙。

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第一卷 913

1

图书室一片寂静。

三年级的图书委员彼此熟识、感情也很好，每到放学后，图书室就成了图书委员会的游乐场所。室内总是充斥着言不及义的闲聊，有时还会玩游戏，直到关门时都充满了不绝于耳的笑声，但是到了六月学长学姐为准备考试而退出委员会之后，图书室就失去了活力。

图书室的气氛不再像从前那样热闹，一、二年级的图书委员都没了干劲，没值班就不来图书室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值班的日子都会找别人来代班。有人感叹图书室变得无聊了，但我不这么想。像现在这么安静的图书室待起来很舒服，我也觉得图书委员仗着没其他人来就在图书室闹翻天实在不太对。

这天负责值班的是我和松仓诗门，整间图书室里都没有其他学生。明明没人来还要两个人值班，感觉有些糟蹋人力，但是和松仓在一起都能很轻松地打发时间。我坐在借书柜台里望着静谧的图书室，说道：

「是因为图书委员太爱闹才没人来，还是因为没人来，图书委员才变得那么爱闹？」

松仓正在打哈欠。他毫不顾忌地张大嘴巴，也没有临时收住，直到打完了哈欠，才眼角含泪地望着我。

「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反正我们又不需要招徕客人。」

他说得没错，所以我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我和松仓是在今年四月图书委员会第一次开会时认识的。当然啦，我早就见过他了，因为高大帅气的松仓本来就很引人注目，即使只是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也会对他留下印象。他看起来很擅长运动，感觉是个不太爱看书的人，所以我在委员会见到他的时候还有些讶异。的

聊过之后，我发现松仓这个人挺不错的，他个性开朗又爱笑，损人的力道又恰到好处。虽然他没有参加运动类社团，但小时候去过游泳训练班，成绩也在中上水平。虽然我把他说得这么好，彷佛他并非和我一样是高二学生，但他其实也有少根筋的时候。当图书室被搞成游乐场时，他只会配合别人，但从不带头嬉闹，感觉和我比较相近，因此我很喜欢找他聊天。

松仓把手伸进还书箱。归还的书得在离校时刻前放回架上，大概是因为时间还很充裕，所以他做得慢条斯理。还书箱通常是空的，今天却有三本之多。松仓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不知为何露出了苦笑。我凑过去一看，是丹·西蒙斯（Dan Simmons）的《海柏利昂》。我没有看过这本书，而松仓不喜欢外国小说，所以他多半也没看过，但我明白他为什么会苦笑。果不其然，松仓说道：

「叫西蒙真的很怪。」

我一如往常地回答：

「会吗？我觉得还好啊。」

松仓很讨厌自己的名字，觉得叫作「诗门」是很丢脸的事。（注1）但我认识名字更难听的人，所以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松仓提这件事并不是要征求我的附和。

「西蒙一看就像基督徒的名字，但我又不是基督徒，取这种名字太失礼了。」

「是吗？」

「等我长大以后就要改名。」

「你早就说过了。」

「我以后还是会再说。」

松仓的态度非常坚决，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表示他决定长大之前不改名。

我之前问过他理由，他回答说，使用父母取的名字是孩子的义务。

从松仓的话中听来，我猜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他大概是因为对父母有一份责任感，才会继续忍受诗门这个名字。我没有直接向他证实这种猜测，今后想必也不会问。

我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不像松仓那么严重就是了。我叫堀川次郎，因为我是次男，所以叫作次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但我真希望父母取名时能更用心一点。

松仓把《海柏利昂》放在柜台上，又从还书箱拿出第二本，那是《新明解国语辞典》。辞典是禁止外借的，可能是有人借去自习却忘了是从哪里拿的，再不然就是懒得自己放回去。

第三本的情况很凄惨。

那是一本很旧的文库本，连书膜都没包。岩波文库出版的志贺直哉《学徒之神短篇集》。松仓一拿起那本书就愁眉苦脸地说：

「真惨。」

封面中央被折得扭曲，书上还沾着干掉的污泥。

「怎么会搞成这样？」

听到松仓这么说，我就随口附和道：

「可能是边走边看书，结果不小心跌进了泥沼吧。」

「好活泼的阅读方式啊，这习惯真棒。」

「把图书室的书弄得脏兮兮地还回来是很棒的习惯吗？」

「的确是过分了点。」

其实我们没有像嘴上表现得这么生气。虽然我们都有阅读的习惯，但还不至于把书奉为神明。把书带出去本来就有可能会弄脏、弄破，还好这不是很难买到的书，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松仓迅速地翻页，检查内页的情况。

「怎么样？」

我问道。

「还可以读。」

「我们是不是该把书擦干净？」

「的确。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

松仓把书脊转过来给我看，作者名字的下方严重磨损，标签也脱落了。

「破损得很厉害呢，这个应该要淘汰了吧？」

听我这么一说，松仓就一脸厌烦地皱起眉头。

「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如果事后有人质问为什么擅自把书丢掉就麻烦了。」

「说得也是。」

「总之先补救看看吧。」

松仓在运动和课业方面都很优秀，但又意外地笨手笨脚。他犹豫地说「让我来弄的话多半会弄破」，所以就决定由我来修补。

要除掉污泥应该用湿布擦拭，但纸张又不能擦得太用力。我真希望有湿纸巾，可惜图书室的借书柜台不会准备这种东西，所以我把厕所的卫生纸沾水拧干，轻轻地在书上抹过。

稍微沾湿之后，再用干的卫生纸擦拭，然后拿起来看看。

「没什么效果。」

我坦白地说出感想，松仓也点点头。

「这招似乎没用。」

「再擦下去就会伤到纸张了。」

「对了，我听说橡皮擦可以除去书上的脏污。」

听到他说得这么轻松，我不免有点生气。

「你早点说嘛！」

松仓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我等书上的水分完全干了之后再照着他的建议拿橡皮擦来擦，确实干净了一点。

「再来就是破损的地方。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越破越大。」

「把书膜贴上去就行了吧。」

「你听过这种方法啊？」

松仓笑着说。

「我是突然想到的。」

一旦贴上书膜，就不能再撕下来重新修补了。我有点犹豫，但又想不出其他方法于是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卷书膜，剪下一小块，小心地对准磨损的部分贴上去。

我再次打量自己的成果。

「……喔喔，挺不错的嘛。」

我忍不住自卖自夸，松仓也赞同地说「干得好啊」。

虽是突发奇想的方法，但破损确实变得不显眼了，只要再贴上标签，应该就完全看不出来了。标签这里就有了。贴标签和手巧不巧没有关系，而且松仓写字比我好看。

「标签就交给你了。」

听我这么说，松仓就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标签，拿起原子笔。他依照日本十进分类法写上代表日本小说的分类号「913」，作者是志贺直哉（Siga Naoya)，所以后面再加上「シ」（Si）他把新标签贴在破损的书脊上，我再用书膜固定。

接下来只需要把三本书放回架上，不用三分钟就能解决，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图书室里应该还放着扑克牌，但我和松仓都不打算再把图书室当成游戏室。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连一个使用者都没有。虽说这问图书室向来是门可罗雀，但如此安静的日子还是很少见。

先耐不住无聊的是松仓。

「堀川，有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啊？」

这里当然有很多事可以做。

「图书室通讯的稿子最好早点写完，不然你也可以写逾期书本的催讨单。」

「你应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喔喔，那你要写作业吗？」

松仓别过脸去，一副懒得理我的样子，但他还是喃喃地说「算了，我来写催讨单吧」。

只要默默地埋首工作，就会不知不觉地到了放学时间。

但是这一天并没有这样结束。松仓正要拿出催讨单的用纸，一直关着的门打开了。

我一看就知道那个人不是来还书的，因为我跟那个人很熟。

我轻轻点头说「你好」，松仓也做出类似的反应。

走进来的是不久前刚退出图书委员会的三年级委员，浦上麻里学姐。她的手中拿着两个小小的宝特瓶。学姐一看见我们两人，就露出戏谑的笑容，彷佛随时会眨起一只眼。

「嗨，你们好像很闲嘛。」

有几位学长学姐在退出之后还是会找理由回图书室看看，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浦上学姐回来。

浦上学姐比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晒黑了一点，齐肩的发尾稍微向内卷，眼睛似乎比平时显得更困，嘴唇亮晶晶的，似乎涂了什么东西，我忍不住一直盯着。

「如你所见，闲得很。」

我一说完，松仓就立刻补充：

「我正打算写催讨单。」

「这样啊，那确实是很闲。」

浦上学姐靠在柜台边，把两个宝特瓶放在我们面前。是爽健美茶。

「这是给你们的慰劳品。」

我虽然开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怎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

学姐笑而不答。松仓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垫在凝结着水珠的瓶子下，把瓶子提起来。

「我看这不是慰劳品吧？是贿赂……还是补偿？」

浦上学姐爽快地回答「被看穿啦？」，举起双手投降。

「诗门还真敏锐呢。」

「因为你没理由请我们啊。」

「哎呀，真不可爱。你跟学弟妹相处得怎么样啊？」

没有等他回答，学姐就压低声音，像是要揭露秘密似的。

「其实是这样的，我有些好事要分享。」

「跟我们？」

「嗯。」

这么说来，她是特地挑我们值班的时候才来的吧。

「我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有没有兴趣打工？我想应该很适合你们。」

学姐口中明明说着「你们」，但眼睛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我。松仓插嘴说：

「感觉很可疑喔。」

「或许吧。不过听听看也无妨啊，难道你们一点兴趣都没有？有这么忙吗？」

「也不至于啦。」

「那就听听看嘛。」

学姐完全不把我们的质疑当一回事，不等我们答应就直接说「是关于我家里的事」。

「我爷爷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

「啊，他已经过世很久了，别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啦。我爷爷人很好，但是有些时候太过谨慎了，让我们很困扰。然后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学姐嘴上说不好意思，表情却很开心。

「他过世时保险箱还是锁着的。」

「保险箱？」

「是啊。大概这么大。」

学姐张开双手比出保险箱的尺寸。这么大的保险箱，应该装得下一个人吧。学姐接着做出转动转盘的动作。

「那个保险箱是数字转盘的款式……你们应该猜到我要拜托你们什么了吧？」

我心想「不会吧」。

「难道你想叫我们找出保险箱的密码吗？」

「答对了！」

学姐灿然一笑，竖起拇指。

松仓说出了我心底的话。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哪里像是在开玩笑？」

「第一点是『爷爷留下了锁住的保险箱』，第二点是叫我们去开锁。」

学姐听了之后沉默不语，过了一下子才挤出笑容说：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嘛，爷爷又不是故意让我们打不开保险箱的，只不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来不及把密码告诉我们。」

学姐的笑容显得很落寞。

但是没过多久，她就眼睛发亮地探出上身。

「我会来找你们帮忙，是因为你们以前也破解过密码。你们还记得吧？真的很厉害耶，所以当我知道开不了锁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你们了！」

「啊啊……」

松仓叹息似地点点头。

如同浦上学姐所说，我和松仓以前确实破解过密码。图书委员会平时很少聊到书的话题，那一天不知道是在聊什么，某位学长拿出江户川乱步的短篇〈黑手组〉问大家「谁解得开这个密码？」，我和松仓的兴致都来了。我们没有当场解开，但松仓在放学之前找到了破解的关键，因此我们在黄昏时的图书室里出了一次大大的风头。

「那个喔，只是误打误撞啦。」

「误打误撞也好，反正本来就打不开，猜对了就算是捡到的。」

我开始有点兴趣了，但松仓还是苦着一张脸，似乎不太情愿。

「你说那是数字转盘式的保险箱？也就是说我们得一直转动转盘直到找出正确的数字。一个一个试太无聊了，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你真迟钝耶。又不是叫你们乱猜，我当然会提供线索啊。」

说得也是，既然学姐是因为我们破解了小说中的密码才来找我们，她的手上当然有线索，可能是暗号之类的东西。

「总之你们愿意挑战的话，我就请你们吃晚餐，若是打开了保险箱，我会视内容物来决定给你们多少酬劳。」

说到这里，浦上学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可要先告诉你们，我爷爷挺有钱的喔。」

————————————————————

（注1）「诗门」的日语发音听起来接近「西蒙」。

2

由于浦上学姐巧舌如簧，我和松仓真的答应去挑战「打不开的保险箱」了。

周日下午两点，我和松仓一起坐在浦上家的客厅。他们家的坐垫又厚又柔软，反而令我坐得很不自在。面前那张泛着乌黑光泽的桌子好像也很贵，穿着柔媚洋装的浦上学姐就坐在桌子对面。我穿的是精心挑选的polo衫，但我总觉得穿普通T恤的松仓看起来更有格调，是我想太多了吗？

壁龛里挂着一幅老人登山的水墨画，那个大花瓶似乎也很值钱，但里面没有插花。我看着栏间（注2）的精细龙形雕刻，说道：

「学姐，你们家的房子真是不得了。」

「有吗？」

浦上学姐歪着脑袋。

「只是比较老旧吧。还是你看到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没有啦，我也不太懂。」

我和学姐闲聊之时，松仓一直没有开口。他对这件事好像还是兴趣缺缺。我跟他说过「不想去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不用勉强」，但他只是含糊地回答「不会啦」，最后还是跟着来了，可是来了又一直板着脸，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格纹的纸门唰地一声打开了，一个女人用单手拿着托盘站在门前，我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长得和浦上学姐有点像。她穿着及膝的裙子和樱花色上衣，不像是母亲的年纪。学姐说：

「谢谢你，姐姐。」

被她称为姐姐的人朝我们两人瞥了一眼。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她的目光非常锐利，如同在对我们品头论足。虽说是学姐叫我们来的，但她看到两个男生在星期日来拜访，会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

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她一边把茶杯放在我们面前，一边笑着说：

「听说麻里对你们提出奇怪的请求。假日还这么劳烦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她的语气十分甜美。看来她已经知道详情了。

「不会啦，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哎呀，别这样说，请一定要尽力，我也很期待呢。请慢用。」

她没有继续待着，一说完就离开了客厅。学姐牢牢地盯着她离去，然后对我们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够好，姐姐似乎期待很高。你们轻松一点，别太在意。」

一直沉默不语的松仓喃喃说道：

「她似乎很在意保险箱里的东西。」

他的语气有些讽刺，因此听起来像是在说「她似乎很爱钱」。

「那可是爷爷的遗物，我也很想快点看到。」

还好学姐对他的揶揄没有表现出介意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松仓今天确实怪怪的。

学姐帮我们两人倒茶。我本来以为初夏不适合喝热茶，不过或许是因为有些脱水，茶水入喉意外地舒服。看这房子如此豪华，我还期待会端出多么名贵的茶，喝起来却觉得很普通，那廉价的味道感觉还挺熟悉的。学姐也喝了茶，但她只喝了一小口。

「言归正传。」

她开口说道。

「劳烦你们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有明确的线索，直接拿给你们看好了。呃…… 该从哪里说起呢？」

她的视线在半空游移。

「……嗯，就从这里说起吧。我小时候很黏爷爷，爷爷也非常疼我。上高中之后，我穿制服去给爷爷看，他非常地高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说过这样的话……

『爷爷要给你一些好东西，等你长大以后再来这个房间看看，一定会发现爷爷要给你的礼物。』

我当时只是随便听听，因为我以为等我长大以后爷爷还在身边，可是他走得那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我回过神来才想到他留下了这个打不开的保险箱。」

不知道学姐有没有发现，当她提起爷爷的时候，无论她表现得再怎么开朗，语气还是比平时沉静一些。

我思索着她爷爷留下的那句话。要给你一些好东西。长大以后再来这个房间看看。我环视着设有壁宠的和室，问道

「这里就是他说的房间吗？」

学姐摇头说：

「他说的是书房，等一下我就会带你们过去。」

「保险箱在那里吗？」

「嗯。」

我心想「既然如此就快去看啊」，但是彷佛根本没在听的松仓却突然说「我有问题」。他头都没抬，盯着茶杯说：

「你刚才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想不起来了吗？」

「啊？什么？」

「就是你爷爷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还有一个很失礼的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爷爷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喔，你问这个啊。」

学姐点点头，思考了一下。

「唔 =……他对我说出那句话是在我高一那年的夏天，大概是两年前。爷爷是今年过世的。」

「我知道了。那奶奶呢？」

「我奶奶？我没见过她，我出生时她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件事。」

松仓的目光依然盯在茶杯上。

「你爷爷说『等你长大以后就会知道了』对吧。」

「嗯。」

学姐勉强挤出笑容。

「这说法真奇怪。」

但松仓并没有抬头看学姐。

「那你耐心地等到长大不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有些挑衅的意味。

不过浦上学姐没有发怒，反而很冷静地回答：

「说是这样说啦，但我又不确定他指的是二十岁就能喝酒那种具体的意义，还是抽象的、心智上的意义。我的个性可是这个样子呢。」

她在极短的一瞬间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如果是心智上的意义，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再说，如果我没有成为爷爷期待的那种大人，不就永远打不开保险箱了吗？我才不要呢。」

「但是你爷爷不希望在你长大之前把保险箱里的东西交给你吧。」

「爷爷已经无法判断我是不是长大了。我现在就想看嘛。如果那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还太早，只要再把东西锁起来就好啦。」

我觉得他们两人说的都有道理。如果学姐连自己「是否长大了」都不确定，应该没有资格得到保险箱里的东西，但我也可以理解她不想被已死的人困住，不想继续等待不知道何时到来、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来的那一天。

我试着说服松仓。

「松仓，我们也不是大人，这样说对学姐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们多半是打不开保险箱的。只是看看也无妨嘛。」

我还以为松仓会反驳，因为他对素未谋面的浦上学姐的爷爷似乎怀着一份责任感。不过松仓望向我，很爽快地回答「说得也是」。

——————————————————

（注2）门楣和天花板之间的雕饰隔窗

3

我松了一口气，拿起茶杯喝茶。话说回来，这茶的味道真的好熟悉。

我们沿着围绕在建筑物外的檐廊从客厅走到书房，因为挡雨门打开了，所以庭院看得很清楚。院里有一个水池，但水色深浓又混浊，或许以前都是由爷爷负责整理庭院的吧。

浦上家整个都是日式风格，但书房门却是平开式，掉色的黄铜门把显露出历史的久远，厚重的门扉充满了私人空间的味道，让人不敢随便打开。

浦上学姐当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忌惮，直接打开了门。

「进来吧。」

她招呼着我们说。

室内铺着深紫红色地毯，除了门之外连窗子也是西式的，凸窗挂着厚厚的窗帘，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扶手躺椅，包括这张椅子、墙边的书桌，以及盖满整面墙的书柜都是统一的深褐色调。壁纸是苔藓绿，整体风格很稳重，可以清楚看出主人的品味。房间里没有灰尘，可能还是经常打扫，但是在这种季节依然整天关着门窗，所以湿气有点重。

保险箱放在书桌旁边，整个都是黑色的，把手和门把一样是掉了色的黄铜，数字转盘大约和我的掌心一样大。这的确是个严密得令人安心的保险箱，但打不开的时候可就头痛了。

「你爷爷说你长大以后进来这个房间，就能打开保险箱，没错吧？」

我又确认了一次，学姐点点头，但松仓在一旁插嘴说：

「不对，他说的不是『能打开保险箱』，而是『能发现爷爷要送她的礼物』。」

「……是这样吗？」

「是啊，这是刚才学姐自己说的。」

我不禁仔细盯着学姐看。被松仓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之前听到的好像是这样。这么说的话，学姐的爷爷留下的那句话就不见得有保险箱密码的线索了。

学姐露出苦涩的表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嗯，的确是这样。」

松仓打量着从天花板到地毯之间的每一处，接着说道

「好比说，或许他要送的礼物不是放在保险箱里的东西，而是那张扶手椅。那是北欧进口的复古家具，坐起来很舒服，但是要等到你长大之后才会理解它的真正价值 」

我仔细观察那张椅子，椅背做得相当优美。松仓提起椅子只是打比方，却格外地有说服力。

学姐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像是随时会跺脚的样子。

「怎么可能嘛！难道保险箱和礼物完全无关，只是不巧遗失了密码吗？哪有这么巧的事！」

「学姐自己也说过『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嘛。」

松仓神情轻松地说着，但他轻轻摸着保险箱，又补上一句：

「其实我也觉得礼物应该和保险箱有关啦。」

我不敢看学姐现在的表情，就对着保险箱蹲下。

转盘上刻着0、10、20……到90的数字。蹲在旁边的松仓说出了我看到的情况。

「数字有一百个。」

我以为他正在仔细观察保险箱，却听见他喃喃说着：

「是三枚座或四枚座吧。」

「你说什么？」

「一般的保险箱。」

松仓应该还是在叙述他看到的情况。他多半察觉到我的不耐:，就笑着补充说：

「三枚座指的是有三组密码，四枚座则是四组。」

「这样啊。」

我们是蹲在地上小声交谈，学姐应该听不见。虽然松仓似乎不太喜欢这份工作，但我还是像平时一样问他

「你怎么看？」

都到了这个地步，松仓也不再抱怨了。

「该找的是『长大以后会知道的东西』。」

「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松仓露出坏心的笑容。

「搞不好这世上有一种大人才看得见的墨水喔。若真是如此，我们就只能放弃了。」

「太离谱了。」

「等我们长大以后就会发现其实到处都有这种墨水。」

「太离谱了。」

「再翻开课本来看，就会发现书上用这种墨水写着『……大家都觉得是这样，如果你发现是错的也别说出来』。」

「太离谱了。你认真点啦。」

「我们该找的是带有讯息的地方。」

松仓突然改变话题，我完全跟不上。

「啊？你说什么？」

「讯息。」

松仓看着保险箱的转盘说道。

「讯息的关键在于『差异』。一张全白的纸不带有任何讯息，纸上印满整整齐齐的黑点也不算是讯息，如果某些地方黑点多，某些地方黑点少，那就是讯息了。」

原来如此。要这么说的话

「……如果除了黑点之外还有线条，就成了摩斯电码。」

「说得没错。」

松仓点头时没有再板着脸。可能是我迅速理解了他迂回的比喻，令他心情变好了。

我志得意满地继续引申。

「这保险箱整个都是黑的，所以不会带有讯息。」

「如果用只有大人看得见的墨水。」

「别再扯那个了。地板、天花板、墙壁也都没有。」

「说不定有喔。」

「我都说了别再扯那个。」

但是松仓摇摇头说：

「不，仔细找过或许真的找得到。譬如墙上有图钉排列的痕迹，或是地毯下藏着字之类的。」

这只是理论上的猜测，松仓自己一定也不觉得会有这种东西。因为……

「学姐的爷爷说过『走进房间就会发现』。」

松仓再次满意地点头。

「没错。所以线索一定不是写得很小的字，也不会很隐密。」

「不过……」

我蹲在地上，回头看着学姐。

「学姐，你的爷爷过世后，应该没有人动过这房间的东西，或是把什么东西带出去吧？」

学姐玩着头发，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没有停止动作，说道：

「没有。这个房间是爷爷专用的。」

既然如此，我们要找的讯息应该还留在房间里。

保险箱整个都是黑色的，家具也是清一色的深褐色，扶手椅的椅背有精致的藤蔓雕刻，但找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图案。

看来能找的地方只剩一个了。

那就是这个房间里最显眼的书柜。

书柜占了一整面墙，高度将近两公尺，总共有六层，每一层都塞得满满的，连一本书的空间都不剩。

松仓说要找带有讯息的地方，所以我们该找的当然是书柜，但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因为书太多了，可以的话我也想拖到最后再找。

刚才的对话不完全是废话，能够排除写得很小和隐藏起来的讯息，对我们很有帮助。也就是说，讯息不会随机夹在几百本书之中的某一本，因此我们不需要把每一本书都拿出来检查。大概吧。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松仓，来找书吧。」

「怎样的书？」

「书名是《长大以后要读的书》。」

他回我一个无力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接着我们开始观察书柜里的书。

最上层放的是和歌相关书籍，包括《万叶集》和《古今和歌集》，以及和歌赏析之类的著作。

第二层放的是本地的历史资料，最显眼的是放在书箱里、书脊以墨水写着《北八王子市通史》的三册书。书箱的状态很完整，没有损伤也没有扭曲，不知道是保存得很好，还是从未拿出来看过。

第三层和第四层放的是小说，大多是全集，而且都放在书箱里，包括司马辽太郎全集、山本周五郎全集、子母泽宽全集、海音寺潮五郎全集，一眼就能清楚看出浦上学姐爷爷的品味，清楚到甚至令人有些尴尬。不过并非全都是小说，还是有些杂七杂八的书挤在一个角落。

第五层放的是辞典和工具书，国语辞典当然是少不了的，此外还有英和字典、和英字典、植物图鉴，甚至包括季语辞典和历史用语辞典。

全部看完之后，我开玩笑地说：

「真奇怪，没有《长大以后要读的书》呢。」

「你真的认为有这本书吧？」

「是啊。」

「其实我也是。」

我们说完就相视而笑。浦上学姐不耐地念念有词，但我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松仓随即正色说道：

「嘿，看这里，你怎么想？」

他指的是书柜的第三层，塞在小说之中的那堆杂书。我对那一区也有点在意。

「书柜里面还放了书柜呢。」

「就是说啊。」

深褐色的书柜里放着卡其色的书柜。与其说是书柜，其实更该称为箱子，但我觉得那只是用来代替书立的。

「只有这里特别奇怪。」

与其说是奇怪……

「风格不太一样。」

箱子里放的是实用书，在一堆小说全集之问夹杂着《简明商法》、《日本的观光·世界的观光 超越「旅行代理店」》、《今日放牧业》等书籍，看起来确实很突兀，而且每一本的书脊都是五彩斑斓，全是褐色与卡其色的书柜里只有这一块色彩特别缤纷。

「要说风格不一样也没错」

松仓歪着头说。

「一看这书柜就看得出主人的性格了。」

「的确是。」

松仓凝视着书柜，自言自语似地说：

「学姐的爷爷对和歌、地域史和时代小说很有兴趣，这一看就知道了。可是这种人的书柜里为什么会有《概率论概说》？」

然后他转头问学姐。

「学姐，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你们真的没有动过这房间里的东西吗？」

「嗯。」

「那么这书柜也是一直保持原状咯？」

学姐犹豫了片刻，不太肯定地点点头。

「应该吧，我们又没理由动这些书。」

「是吗……」

松仓摸着下巴沉吟。我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箱子，在整理得一丝不紊的房间里，只有这个箱子和其中的东西特别不一样，特别引人注目完全符合松仓所说的讯息。学姐望着陷入沉默的松仓，对我说：

「那个，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可能不太重要啦……我想那些应该不是爷爷的书。」

「是吗？」

「嗯。因为上面贴着『要归还』的便利贴。」

松仓抬起头来。

「便利贴？在哪里？」

「呃……不知道放到哪去了。」

刚才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没碰过这房间里的东西。我忍不住翻白眼，松仓也露出不悦的表情。学姐似乎看我们的反应不太顺眼，挑起眉毛说：

「有什么办法嘛，我们也是很努力地在找线索啊。只不过是少了一张便利贴，反正我

还记得内容，应该不要紧吧。」

松仓冷冷地说：

「是不要紧，只要没有更多东西不见。」

松仓今天真的很奇怪，他明明可以选择委婉一点的说话方式，不知为何却好像处处和浦上学姐过不去。我在旁边听都听得出来了，学姐一定也心知肚明。她张开了嘴巴，准备说话。

浦上学姐不像是有耐心的人，就算图书委员的工作没做完，她照样想玩就玩、想回家就回家，非常地自由奔放。可是学姐现在却把嘴边的话吞回去，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镇定心情。

「……我知道了。我现在想不到还动过什么东西，如果想到了再告诉你们。」

松仓似乎觉得很意外，只回答「那就拜托你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因关闭窗户渗进来的热气而被忽略的某种生理需求。

「那个，学姐……」

「又怎么了？」

「没有啦，那个……」

这事非说不可，我还是不禁害羞。

「不好意思，可以借一下洗手间吗？」

学姐皱起了脸孔。

「现在？」

她大概还是被松仓的态度惹火了，话中若有似无地带着怒气，让我听得心底一阵凉，不过学姐随即露出尴尬的神情，像是为自己的表现感到羞愧。

「啊啊，抱歉。我带你去吧。」

学姐瞄了松仓一眼。松仓依然摸着下巴思索，看都没看我们。

「往这边走。」

学姐领着我走出书房。

去洗手间的途中经过了我们刚才喝茶的客厅。学姐隔着纸门说了一声「拜托了」。

就算这间房子很大，也不至于大到像城堡一样，我觉得只要告诉我洗手间怎么走就好了，但学姐却一直领着我，还不断回头确认我跟在后面。

屋内到处都静悄悄的。走廊的墙壁是砂壁，天花板附近黏着蜘蛛网，木质地板走起来轧轧作响，明明是白天却暗暗的，虽是初夏却有点凉。我刚才在书房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去洗手间的路确实颇复杂。学姐在那扇崭新的侧滑门前，随手一指。

「就是这里。」

那扇门还很新，可以看出厕所有改装过。我在明亮的LED灯光下坐在西式马桶上解决生理问题时，还想着书房里的情况。书房里最令人在意的就是那沉甸甸的保险箱，

以及盖满整面墙的书柜。既然保险箱找不出异状，关键应该还是在书柜，以及那个被我们说是「书柜中的书柜」的「箱子」。

冷静想想，我们先前到底在找什么呢？虽然我们扯了一大堆关于「长大以后会知道的东西」，但真正该找的是保险箱的密码。若真是像松仓说的三枚座、四枚座，那数字应该有三组或四组。

「难不成是……」

我自言自语。

上完厕所，洗过了手，我一边担心能否顺利回到书房，一边走出洗手间。

浦上学姐就站在门外等我。

我不由得「咦」了一声。学姐带我来洗手间也就算了，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外面等到我上完。我还以为学姐会说几句玩笑话，但她只说「我们回去吧」就转身往回走。真是令我摸不着头脑。

跟着学姐回到书房后，我发现除了松仓以外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奶油色上衣的中年女性，虽然长得和学姐不太像，但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学姐的母亲。她和松仓好像都没开口，书房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松仓一看到我们回来就明显露出安心的表情。

「咦？妈妈？姐姐怎么了？」

学姐问道。

「在讲电话。」

她只是简短地回答，又堆满笑容对我们说：

「打扰你们了。」

然后就离开书房了。松仓微微点头行礼，看着她走出去，然后歪着脑袋望向我，像是在说「她到底是来干么的？」。我也觉得奇怪，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喂，松仓，我突然想到一点。」

「喔？」

「箱子里的书贴着『要归还』。是要还到哪里呢？」

「这个嘛……应该是借书给他的人吧。」

松仓越说越小声。这书柜的主人不像是会看《概率论概说》的人，会借这本书回来也很奇怪。我从书柜上取出《概率论概说》，说道：

「难不成……难不成是417？」

「417？」

松仓皱起眉头，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但很快就睁大了眼睛。

「啊啊！」

他大声喊道。

「是那个啊！」

「你怎么看？」

「有可能……不，大有可能。真厉害耶，堀川，你是怎么想到的？」

浦上学姐看到我们兴奋的模样，立刻加入了对话。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你们发现什么了？」

我转过头去，脸上想必充满了喜悦。

「我只是想到有这种可能，不过……」

但我没有机会把话说完。

「还不确定。」

松仓打断了我的话。

「堀川发现了一个关键点，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喂，堀川，还是得先查一查吧？」

「嗯，也是啦。」

「从这里去车站前的图书馆大概要十分钟，找到答案再回来吧。」

学姐非常不满。

「诶哟，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

我发现松仓先前那讽刺的神情已经消失了。他愉快地笑着说：

「这个嘛……惊喜当然要留到最后啊。」

4

浦上学姐的家位于道路狭窄的住宅区，现在是周日下午，时间也不是很晚，路上却完全看不到人。

「话说回来……」

松仓把手插在口袋里走着，突然开口说。

「亏你记得那些东西。」

「图书室也有数学类的书嘛。」

对话在此中断了一下。

初夏的风还有些凉，两旁民宅的石墙里面已经开出了绣球花，附近一带都静悄悄的。

我有一件事还没想通。《概率论概说》代表的数字是417，但保险箱转盘上的数字是0到 99。

「保险箱的密码是二位数，或许要用到的只有41吧。」

但保险箱转盘上的数字

松仓一听就笑着回答：

「不对，三位数都需要，因为打开保险箱的方法是『把转盘转六圈，经过41六次，第七圈停在41』。」

「喔？我都不知道。」

「往右转或往左转也是重点。」

「原来如此。该往哪边转呢……」

「你看看这个，这是照着书柜上排放的顺序。」

松仓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上面有他端正的字体所做的纪录。

内山和典《日本的观光·世界的观光 超越「旅行代理店」》

佐藤俊夫《概率论概说》

浮田夏子《简明商法》

狭川信《今日放牧业》

原来如此。

「既然有四本，那就是四枚座咯？转动的方向也知道了，所以只要照著书的排列顺序来转就好了吧？」

「应该吧，只要学姐她们没有动过这些书的位置。」

他的话中依然带着刺。

我和松仓是今年四月才认识的，所以我不敢说自己多了解他，但他今天真的有些奇怪。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懒得挑战根本不确定能否破解的密码，但如今已经找到破解法了，他还是一副不痛快的样子。

我忍不住问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学姐？」

松仓稍微挑眉。

「嗯？你很在意吗？」

「这个嘛，多多少少啦。」

我正要说出密码的破解方法时，松仓就拉我出来，不让我说下去。我看得出松仓的用意，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松仓无神地抬头仰望。天空飘着几朵积云。

「我本来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的……算了，也罢。」

「你果然有话要说，当场说不就好了吗？」

我嘴上这样说，但我也知道松仓保密至今的理由，因为他不想让浦上学姐听到。松仓没有转头看我，他面无表情，好不容易开口说话时，语气也是淡淡的。

「喂，堀川，你知道浦上学姐为什么会来找我们吗？」

「她不是说了吗？是因为我们破解过《黑手组》的密码。」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我换个问法好了，她为什么不去找锁屋？」

「锁屋？」

「我说的不是烟火喔（注3)，而是专门帮人开锁的行业。如果把钥匙锁在车子里，或是出去旅行时弄丢了家里的钥匙，都可以打电话请他们来开锁，就连忘了密码的保险箱也可以找他们来开。」

他讲得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我先前完全没想到这一招，听松仓这么一说，确实很有道理。不过……

「学姐或许只是没想到要找他们吧。」

「浦上学姐和我们一样是高中生，或许不知道有帮人开锁的业者，但是刚才端茶出来的是学姐的姐姐，你去厕所时学姐的母亲也跑来看情况，她们当然知道学姐找我们来做什么。难道你觉得她们全家人都没有想到要请专人来开锁吗？」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个……或许是因为要花钱吧。如果是我们打开的就不用付钱了。」

「要是她们真的抱着这种打算，可真是令人不愉快。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松仓沉默了一下，他的疑问不只是这样。

「说到厕所，学姐不是带你去厕所吗？你们后来一起回来，也就是说学姐一直等着你上完。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像是笨到没办法自己回来吗？」

「因为她比较亲切吧。」

「这样啊。那你们一走她母亲就跑过来，又该怎么解释？当时学姐还问『姐姐怎么了？』，可见她们早就安排好了，本来是她的姐姐要来的。为什么要事先安排这种事？」

「这个……」

我想了一下，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答案。

「……因为书房里有保险箱啊。就算是学弟，她们还是担心我们会偷偷拿走里面的东西吧。」

松仓立刻反驳说：

「若是这样也很令人不愉快哪。不过这样说不通啊，如果只是不想让我们独自待在书房，为什么学姐要等你上完厕所？若是为了看守保险箱，只要盯着我就行了吧？」

他继续申论。

「再来就是那箱子里的东西。学姐过世的爷爷说过『长大以后就会知道』对吧。你想到的破解法非常高明，我觉得多半没错……不过那是『长大以后就会知道』的事吗？你为什么会知道417这个数字？因为你是大人吗？」

松仓当然知道答案。

「不，因为我是图书委员。」

「就是说啊。我妈也是大人，但别说是417，她连913都不知道。照这样看来，爷爷那句『长大以后就会知道』并不完整。这就表示……？」

栀子花的香味飘来。带着湿气的暑热之中吹来一阵微风。

松仓的侧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我突然觉得他和我一样是高二学生这件事很不自然。我只想让这个星期天恢复成平凡无奇的一天，接受天真无邪学姐的邀请和朋友一起玩乐的一天。我明明不这么想，还是忍不住说：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松仓一句话就把我堵回来。

「你真的觉得是我想太多？」

不是。

松仓停下脚步，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自己的脚边喃喃说道：

「这件事本来只是一段温馨的佳话，只是爷爷跟疼爱的孙女玩的小游戏，但现在事情不同了，这已经不是说给孩子听的玩笑话，而是更严肃、更贪婪的故事。堀川，那个家发生了一些问题。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跟别人家的保险箱扯上关系。」

「所以你才故意不让我告诉学姐？」

「是啊。」

我想起浦上学姐的表情。她是个开朗活泼的人，脸上经常带着戏谵的笑容。贪婪……有吗？

「既然你觉得这是个贪婪的故事，为什么还会答应帮忙？你大可直接拒绝，根本不必在星期天专程跑这一趟吧？」

松仓笑了，像是抑止不住的苦笑。

「我也没办法啊……你喜欢浦上学姐吧？」

「没有啊。」

「学姐也看得出来。就是因为看得出来，所以她知道她说什么你都会听。旁边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喔，堀川。」

还不至于到「喜欢」啦，我只是有点羡慕她的活跃和开朗。

「看到朋友被坏女人欺骗，当然会想要做些什么嘛。」

我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我想要反驳松仓，但我什么话都想不出来。我应该帮浦上学姐辩解说她不是坏女人吗？

而我最后说出来的是：

「……你说她们家发生了一些问题？」

「是啊。」

「有什么问题？」

松仓转开了视线。我还以为他不想回答，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盯着街角的自动贩卖机说：

「喔喔，正好。」

他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拿出零钱。宝特瓶发出叩隆的声音掉下来，松仓拿出来丢给我。

「你看。」

那是一瓶冰凉的爽健美茶。

「……怎样？」

「你喝喝看。」

「干么啊？」

「别管这么多，你先喝啦。」

我实在搞不懂他想干么，但还是乖乖地照他的话喝了。熟悉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舌头突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这不是因为饮料里有什么异物，而是因为我的惊讶也蔓延到舌尖。

「这就是那个吧？」

我盯着手中的宝特瓶，喃喃说着「这是怎么回事？」。松仓拍拍我的背，说道：

「我有话要告诉你，边走边说也无所谓，总之你听好了，我会彻彻底底地跟你解释清

楚。」

————————————————

（注3）日本人赏烟火时会喊出「玉屋」、「锁屋」的喝采声，由来是江户时代烟火商的屋号。

5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了浦上家。我在挂着「浦上」门牌的玄关一喊「打扰了」，学姐就立刻冲出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啊，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跑掉了呢。」

学姐露出了迷人的灿烂笑容。松仓说，浦上学姐是为了贪婪的理由而利用了我们，但我一看到这个笑容，就觉得松仓错了。学姐歪着脑袋说：

「你一个人吗？诗门呢？」

「回去了。」

她喃喃回应着「唔……」。

「我感觉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呢。算了，有你在就打得开了。」

学姐又对我灿然一笑。

松仓告诫过我回浦上家以后要注意几件事。我回想着。

（「浦上学姐知道自己的笑容很有魅力，她最擅长不露痕迹地讨好别人，你千万要小心。」）

此外还有一点。我的视线落在玄关的地上。

（「回去以后先数数看门口有多少鞋子，我们进去和出来时都是三双，如果增加或减少，就表示她们花了更多心思。」）

一双包鞋，一双运动鞋，一双凉鞋。确实是三双。

要打消念头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虽然我这么想，但我已经骑虎难下了，我决定相信松仓。我顺着学姐的邀请走进屋内。

「你发现什么了吧？这次一定要告诉我喔。」

学姐一边说，一边领我走向书房。松仓这样说过：

（「学姐应该会直接带你去书房，你不需要拒绝，跟着去就好了。」）

我们经过阳光照射的檐廊，到达有着黄铜门把的书房。我刚走进去，也不给学姐发问的机会，立刻一脸凝重地说．

「学姐，其实我们在外面已经解开密码了。」

「咦？解开了？真厉害！」

学姐的双手在胸前合起，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我努力阻止自己被她迷惑。

「我本来以为那是保险箱的号码，结果却出现了让人不知所措的讯息。你们家的人都在吧？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我觉得有必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宣布。」

「咦……」

学姐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讯息？什么讯息？」

「这个嘛，或许只是巧合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停顿了一下，同时偷偷观察着学姐的反应。

「我觉得你爷爷可能被什么人盯上了，所以想问问你们家的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此时我清楚看见学姐的目光变得飘忽，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问。我不会光凭这点就断定一切，但我心目中「解开过世爷爷的谜题」的愉快星期天就是从这时开始变质的。

学姐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同意把家人都叫过来。

浦上学姐，学姐的姐姐，以及母亲。

三双鞋子的主人都聚集在书房了。为什么父亲不在呢？希望他不是藏起鞋子躲在屋内。

「好了，人都叫来了，你说吧。」

学姐用甜腻的声音说道。

太阳已经西斜，照进书房的光线似乎变弱了些。浦上家的三个人站在一起，浦上学姐的姐姐、母亲、学姐，每个都是笑咪咪的，说道「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会虚心接受，所以请说吧」。我怎么可以怀疑这些人呢？内疚的心情让我感到体内涌出一阵寒意。

但我已经走到这步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对她们说什么事都没有。我若和学姐对上视线一定会退缩，所以我稍微低下头，开始说道

「这么劳师动众的真是抱歉，但我有事情得问你们。」

我先走到书柜旁，拿起「箱子」里的四本书，放在深褐色的书桌上。我一手按著书桌，转身对学姐她们说：

「这房间里藏着讯息的地方只有书柜，其中又属这个箱子最值得玩味，我仔细观察之后，发现这些书可以用数字代换。」

我停了下来，观察大家的反应。我本来想等她们问了「怎么做？」之类的问题再继续说下去，但他们依然保持着笑容，没有一个人开口。

所以我直接说出来。

「就是书的分类号。」

浦上学姐终于有反应了，她一脸讶异地皱起眉毛。

「你说书的分类号，就是写在书脊卷标上的数字吗？」

「是的。」

我想起松仓说的话。

（「浦上学姐虽是图书委员，但我从来没看过她认真工作，我猜她多半不会记得分类号。可是……如果她记得的话，就只能靠临场反应了。」）

我舔了舔嘴唇。

「我在学校担任图书委员，在图书室帮书分类的时候，都要用到分类号。我听学姐说这个箱子本来贴了一张写着『要归还』的便利贴，就联想到图书室的还书箱。我们在图书室工作时，都得靠着这数字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我会在找寻保险箱密码时想起分类号，真的是非常幸运。」

「那这四本书的分类号……」

「是的，应该就是保险箱的密码。」

然后我又补上一句：

「我本来是这么觉得。」

学姐虽然露出微笑，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大概是听到了破解法很开心，又对我语带保留的态度感到不解。

「本来是这么觉得？为什么？我也一直觉得这个书柜大有问题，既然能代换成数字，那应该就是答案吧。」

「如果只是这样，我就没必要请你们全家人都过来了。」

我从口袋拿出刚才在车站附近买的笔记本。

「我去查了分类号，找出代换的数字后，又试着把数字代换成五十音。」

「要怎么把数字换成五十音？」

「方法嘛，我就照着书柜上的顺序来解读吧。」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不禁绷紧腹部。

「《日本的观光·世界的观光》是社会科学类，社会科学的代号是4。社会科学之中又依照产业分成几大类，所以第二位是1。这本书谈的是观光业，所以第三位是3。这本书的分类号就是413。

再来是《概率论概说》，自然科学是3，数学是2，概率论是4，所以是324。

第三本是《简明商法》，社会科学是4，法律是4，商法是2。

最后一本《今日放牧业》，自然科学是4，动物学是9，畜产动物是4。」

虽然我提醒过自己要维持平常心，但还是念得很仓促。快喘不过气了，真想深呼吸。我忍着难受的感觉，装出平时的表情和语气。

「全部排在一起就是413、324、442、394。然后再把这些数字换成五十音。」

「等一下。」

开口的是学姐的姐姐。

「我们现在不是在找保险箱密码吗？为什么要再换成五十音？」

说得很对。松仓这样说过：

（「如果她们问为什么要换成五十音，你就说是我觉得好玩而胡乱试出来的。反正我到时不在，把责任推给不在场的人，应该就蒙混得过去了。」）

「松仓说……我朋友说以前看过类似的密码，就好玩地试着替换看看，我一开始也觉得很愚蠢，可是得到的结果实在太诡异了。」

学姐的姐姐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但浦上学姐问道：

「结果是什么？」

她对结果很好奇，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拿起原子笔。

「请看看这个。」

三个人都围到书桌旁。我已经先在笔记本上写好了刚才念的那串数字。

「听好了，分类号是三位数，但代换成五十音的时候要两两成对，一开始是41，这代表五十音表第四行的第一个字，也就是『タ』」

「啊，我知道这种方法。」

学姐的姐姐探出上身。

「呃，这么说来，第二个字是33，也就是第三行『サ』行的第三个字『ス』。下一个是……『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我接着说下。

「第四个字是『テ』，第五个字是『ク』，最后一个字是『レ』。合起来就是『助けてくれ（救救我）』。这只是巧合吗？还是爷爷真的有危险？我觉得应该跟你们谈一谈……」

我一边说一边抬起头。

一阵战栗传遍了我全身上下。

先前她们三人一直都笑咪咪的，让人觉得很温暖，而如今全都变了样，学姐的姐姐面无表情，母亲则是一脸惊慌地回头望着门的方向。

浦上学姐用阴沉的眼神瞪着我，嘴角抽搐，手往前伸出一些，彷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这和刚才的学姐是同一个人吗？我认识的学姐永远都是神采飞扬，在她身边就会感染到喜悦，但是现在的学姐只让我觉得可怕。

我好像听到咂舌声。是谁发出来的？

「那个……」

我受不了这片沉默，正想开口时，却听到外面传来警笛声。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了下来，门外传来大声的呼喊。

「我们是医护人员！病患在哪里！」

我全身虚脱，两腿发抖，差点瘫倒在地。

6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松仓并肩走着。此时已是黄昏。

「还活着？」

我问道，松仓无力地点头。

「是啊。」

松仓早就怀疑那里不是浦上学姐的家。

我们去站前的图书馆调查日本十进分类法时，松仓低声对我说：

（「如果『长大以后就会知道』的数字指的是分类号，我猜完整的对话可能是这样：『我长大以后要当图书馆馆员，就算当不上，我也要在图书馆里工作。』所以爷爷才会回答：『这样啊，那么我留在这个房间里的密码等你长大以后就会知道了。』可是浦上学姐只说了后面的部分，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和爷爷对话的人并不是学姐，她只是听了别人转述后面的部分，说不定就是和爷爷对话的那个人告诉她的。你懂了吗？爷爷放在保险箱里面的东西不是要给浦上麻里学姐，而是要给另一个人，我想可能是其他孙子吧。那个人和浦上学姐亲密到可以谈保险箱的事，而且那个人才是爷爷真正疼爱的对象。

这样我就明白为什么不去找专门的业者来开锁了，因为业者一定会问『这是你的保险箱吗？』」或许还会要求她们提出证明。只要收钱就可以开任何锁的锁匠是不可能合法营业的。就算她们当时能糊弄过去，事后也会留下纪录，学姐……不，学姐她们一家人当然不希望这样，所以才找上了我们这种好应付的孩子。如果我们打得开金库就是万幸，就算打不开，她们也没有损失。

所以说，学姐她们是要夺取别人的东西，这样我就明白为什么学姐要等你上完厕所再一起回来，以及你们出去之后为什么她的母亲立刻来到书房，那都是为了监视我们。她们想要打开保险箱，却不想让我们在屋子里四处乱逛，理由是什么呢？

因为那里不是浦上学姐的家。门牌上写着浦上，想必是爷爷的家，而学姐她们一定也去过，但她们并没有住在那里。我可以想到一些不方便让我们看见的东西，能证明那间屋子另有主人的东西……譬如主人本人。」）

我不能否定松仓的推论，不能说这些只是妄想。因为学姐的姐姐端来的茶让我无法不在意。

我早就该发现了，那是爽健美茶的味道。

如果学姐住在那间屋子里，根本没必要把爽健美茶煮沸之后装在茶壶里端出来，如果家里只有爽健美茶，直接倒在杯子里拿出来就好了，就算整瓶拿出来也没关系，但是她们并没有这样做，可见她们在厨房里找不到茶叶，又想表现出正常的待客之道，因为若是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自然会端茶出来招待客人。

可是，有一件事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就算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学姐提起爷爷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很寂寞耶。」

松仓反而对我这个问题感到讶异。

「她当然是在演戏，而且演得很差劲。」

我愕然无语。我真怀疑自己的眼睛到底长在哪里，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相信这位奇怪的朋友多过自己崇拜的学姐。

如果真正的主人还在屋子里，只是被学姐她们入侵，那状况就很危险了。松仓提出一个计划。

（「你先想办法拖住学姐，尽量争取时间，我趁这机会在屋内找找看，如果找到真正的主人，就能破坏学姐她们的计划了。」

「要怎么争取时间啊？」

「你可以伪造爷爷的讯息。必须下足猛药，让侵占那个家的学姐她们担心得走不开。」

「我们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那都是别人家的事。」

「是没错啦。但是……」）

当时松仓踌躇了一下，才说：

「学姐的爷爷真的死了吗？」

浦上学姐说她爷爷已经过世了我们当然没办法确认。如果那个家另有主人，或许就是她声称已经过世的爷爷。

「如果爷爷还活着，只是抵抗不了学姐等人的入侵，那就很危险了。虽说那确实是别人家的事，但是……」

松仓为之语塞。如今的他并不是平时那个成熟稳重又喜欢揶揄别人的松仓，也不是看到事情和自己无关就置之不理的松仓，而是显得有些孩子气。

我从来不曾如此强烈地把松仓当成朋友看待。

「我知道了。既然情况这么严重，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就这样，我们一起伪造了讯息，找出能代换成「救救我」的分类号。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当过图书委员的浦上学姐，但是从不认真工作的她或许不会发现分类号有错，我们只是赌赌看，结果真的赌赢了。当学姐她们被伪造的讯息绊住时，松仓溜进屋里，找到了身体孱弱、意识不清的老人，于是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有东西忘了拿，所以跑回来找，结果因为房子太大而迷路，途中无意发现了爷爷，我看他好像很虚弱，就赶紧叫救护车。」

学姐他们趁着老人虚弱时，试图夺取保险箱里的东西。理由是等不及分遗产？还是因为不满遗产分配？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松仓叫来救护车，破坏了浦上学姐她们的计划，但学姐做的事算是犯罪吗？她们可能给老人下了安眠药免得他碍事，但她们大可辩解说是为了让虚弱的老人好好休息。如果她们没被抓，松仓会遭到怎样的报复？我又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若是松仓猜得没错，该得到保险箱里东西的是另一个孙子，等到那个人知道这件事，浦上家会变成怎样呢？

不管如何，浦上学姐永远都不会再对我笑了。

松仓彷佛要挥开这些不愉快的事，开朗地说道：

「话说回来，保险箱里到底放了什么？」

我还是很担心未来的情况，但此时我笑着说：

「我趁救护车来的时候赶紧打开来看了。」

真正的密码和我想的一样。

内山和典《日本的观光·世界的观光 超越「旅行代理店」》

产业〔6〕；运输、交通〔8〕；观光业：〔9〕 。

689 ウ

佐藤俊夫《概率论概说》

自然科学〔4〕；数学〔1〕；概率论〔7〕

417 サ

浮田夏子《简明商法》

社会科学〔3〕；法律〔2〕；商法〔5〕 。

325 ウ

狭川信《今日放牧业》

产业〔6〕；畜产业〔4〕；畜产史、事情〔2〕

642 サ（注4)

68往右九圈，41往左七圈，32往右五圈，64往左两圈。如此就打开了保险。

「里面的东西呢？」

松仓问这句话时带着嘲讽的笑容，想必他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我也笑了。

「用蜡笔画的『我的爷爷』，还有相簿。」

虽然走在宁静的住宅区，但松仓可能因为心情舒坦，踢出右脚大声地说：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

（注4）日文的「左右」读作「サウ」，佐藤和狭川都是「サ」开头，内山和浮田都是「ウ」开头。

第一卷 Lock on Locker

1

自从认识了松仓诗门之后，我见识到了很多想都没想过的事。那不完全是松仓的问题，真要说的话，他本人对这些奇妙体验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不过我碰上这些怪事的时候总是跟他在一起也是事实。

高二的夏天刚开始时，我们成了某件事的旁观者。

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怪怪的。不能说是「成了某件事的目击者」吗？我喃喃念着「旁观」和「目击」两个词汇。这就是所谓的「推敲」吧。最后我还是觉得旁观一词更贴切，因为我们不是碰巧看到，而是故意在旁边看着。

这件事的起源是我们的头发长长了。天气一天热过一天、难耐的暑气再过不久就要到来的时期，我和松仓诗门差不多同时想到要剪头发。如果光是这样，我们周末各自去自己常去的理发店剪头发，到了周一再神清气爽地上学，事情应该就结束了，而且我们多半不会注意到对方剪了头发。但是某一天闲聊时，我听松仓说起他正为了常去的理发店关门了而烦恼，这时我的钱包里刚好有一张折价券，上面写着「堀川次郎先生：如果介绍朋友来本店，您和朋友的理发费用皆可享六折优待」。

如此一来松仓不用费力找新的理发店，我又能省下四成的理发费用，想想实在很划算，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松仓诗门也很开心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

结果我粗心漏看了优惠的条件。折价券的角落写了一行「带朋友同行」，我却忽略了。等到发现之后，我到周末为止都一直不厌其烦地抱怨。首先是在放学后的图书室……

「真是麻烦死了，就是理发的事啦。为什么非得一起去不可啊？」

图书委员在图书室聊天不太妥当，但我们学校的图书室总是很少人来 这天更是连一位使用者都看不到，所以我们毫不顾忌地大声聊天。

松仓那张端正立体的脸庞还是一如往常地带着调侃的笑容，反驳说「你也不是非去不可」。

「只要放弃六折优惠就好了。那是你的折价券，所以选择权在你手上，我只能祈求你重新考虑，因为我这个月手头有点紧。」

「放弃六折优惠太可惜了。换个角度来思考吧，假设我们两人一起去的价格是原价，一个人去就要加价。」

「这样啊。那得增加多少？」

「是四成吧？」

「不对吧。」

「只剪头发的话，正常的价格是四千圆……」

我们两人的数学成绩都不错，我姑且不论，松仓的脑袋还挺聪明的，虽然他发挥才能的地方有点特殊，总之还算是个精明的人物。但这时我们却想不到要用什么方程式来计算「加价」是增加几成，还翻开笔记本拿着原子笔做四则运算。过了几分钟才算出结果，我不禁叹道：

「大约一点六七倍。」

「多了七成呢。」

「放弃四成的折扣就变成增加七成，真是太没道理了。」

松仓喃喃说出了令我难以忘怀的一句话：

「说不定我们其实很笨。」

下一次抱怨就是在理发当天。现在白昼比较长 但我和松仓会合的时间太晚，太阳都快要下山了。我和穿着长袖衬衫的松仓在灯火通明的闹市走着，一边说道：

「等一下大概会碰到辅导员吧。」

「是啊。」

「这个时间还不算是深夜游荡，但也差不多要入夜了，说不定会被问『你们要去哪

里』。」

「是啊。」

「到时该怎么回答呢？我该面带微笑地说『等一下我们要一起去美容院』吗？」

松仓的笑容挺有个人风格的。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成熟含蓄的笑容吧。

「这不是事实吗？堀川。」

「的确是事实。可悲的事实。」

这算是价值观的问题吧。以我的观念来看是这样的 和朋友一起去看电影没问题，和朋友一起去咖啡厅也OK，和朋友一起去图书馆也不奇怪，但是和朋友一起去理发 何必呢？

「换个角度来思考吧。」

松仓说出了我放学后在图书室里说过的话 。

「堀川，头发是从我们体内制造出来的东西，就算放着不管它也会长长。」

「我爷爷就不会长啊。」

「我外公也没长，爷爷也是一样……喂，堀川 你觉得这会遗传吗？」

「这个问题很严重喔，但你还是言归正传吧。」

「是你先离题的耶。」

「好吧，都是我的错。然后呢？」

一辆脚踏车迎面而来，我们各自往两旁避开 回来以后，松仓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换句话说，剪头发是处理掉体内制造过剩的东西，所以两个人一起去理发其实就像是一起上厕所，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这样啊。」

说这句话并不表示我认同他的想法，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认真讨论这么白痴的事。结果我这么回答

「可是我又没有跟你一起上过厕所，今后也不会想要跟你一起去上厕所。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觉得一起理发和一起上厕所是同一回事。」

「说的很对。」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我常去的美容院。

预约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我们一分钟也不差地在预定时间到达。

2

美容院位于闹区的一角，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

光是一楼的椅子就超过二十张，此外还备有几台冲水椅。如果二楼的格局也是这样，就可以同时让四十人理发了，但我很怀疑这里是否真有四十位美容师。外墙铺着很像红砖的瓷砖，整栋建筑散发着一种厚重的存在感。

松仓仰望着被室外灯照亮的店面，一脸愕然地张着嘴巴。平时难得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好大啊。」

「很大吧。」

「真时髦。」

「就是啊。」

「为什么你会来这种地方？」

我忽视他的问题，径自伸手去抓门把。我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某天被表姐带来办了会员卡，之后不知怎地就常常来了。

店门也很大，门扉是木制的，高度超过两公尺。看起来很重的样子，事实上也真的重到没办法简单推开。这份重量足以让原本想着「进去看一看吧」的生客失去勇气，但我早就不是生客了，所以我稀松平常地用力推开门。

店里非常明亮，高耸的天花板上吊着几个大风扇。现在可能正好碰上客潮的空档，柜台内的几位店员一副很闲的样子。我们一走进店里，他们似乎在观察我们是不是误闯进来的，沉默了一下子才齐声喊道：

「欢迎光临！」

我不用转头也知道松仓被这场面吓到了。虽然他是个很有内涵的人，但他和流行、时尚、现代这些词汇完全扯不上边。看到这群笑脸迎人的美容师，他想必是不知所措。

我没有朝向特定的哪个人，说道：

「我是堀川，我有打电话来预约。」

那群美容师里面有一个人走出来说

「我们正在等您。我是帮您预约的近藤。」

这个男人穿着拼布风格的衬衫，眼神似乎有些奇怪。书上经常看到「虽然面带笑容但眼睛没在笑」这样的描述，而近藤也可以照样形容为「虽然面带笑容但眼睛充满困意」。

「感谢您今天的预约。这位是……」

近藤的话没有说完。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喊着：

「堀川先生！哎呀呀呀，好久不见了！」

一位穿着红色衬衫的男人从近藤的背后走来。他的身材又高又瘦 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双手夸张地张开。我见过这个人，但是可能没跟他讲过话……这个人是谁啊？

「呃，那个，你好。」

我的反应有些尴尬。男人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稍微弯低身子，一副像是要跟我握手的样子。

「欢迎欢迎，听说您今天要带朋友一起来，我一直在等您呢。哎呀，真是太感谢您了。」

他深深地鞠躬。

「呃，是，感谢你。」

「虽然您经常光顾本店，我却迟迟没向您自我介绍，真是对不起。我叫船下，是这里的店长。」

「啊，你是店长吗？」

「是的。」

我该说他豪爽，还是该说他亲切呢？这位店长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船下店长又把那灿烂的笑脸转向松仓。

「您是堀川先生的朋友吧？可以请问您预约的名字吗？」

松仓礼仪端正地鞠了个躬。

「我叫松仓。今天要麻烦你们了。」

看来松仓已经从惊慌之中回过神来，但是该怎么说呢，他表现得异常冷静 我从来没在美容院看过这么中规中矩的人。

「喔喔，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呃，两位今天需要什么服务呢？」

两眼无神的近藤在一旁插嘴说：

「他们要剪头发。」

「剪头发啊，我知道了。负责的美容师会跟两位讨论想剪什么发型。松仓先生，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先去柜台办理会员卡吗？」

船下店长朝着柜台挥手，一位店员马上拿来板夹。松仓接了过来，没有找椅子坐下来，而是站在原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感谢您，松仓先生。很高兴认识您，以后也请您经常关照。」

近藤不知何时拿来了塑料制的小袋子。

「店长，带位……」

近藤战战兢兢地说道，店长开朗地回答

「喔喔，我来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袋子。

「本店的设备堀川先生都清楚吧？」

「是的。」

「寄物室在最里面。」

他交给我们一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的提把上挂着钥匙和号码牌。

店长仍然挂着一样的笑容，但很认真地注视着我们。

「请把随身物品放在置物柜里。」

然后他又很详细地补充一句：

「贵重物品请务必带在身边。」

3

说是寄物室，其实并不是有一个专门寄放物品的房间，那只是放在角落的几排置物柜。

那细长空间的左右两边排放着附编号的白色置物柜。我突然有点好奇，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个柜子。仔细一看，最大的数字是四十号。这么说来，这间店真的可以同时接待四十位客人咯？

此时松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活到这个年纪还不曾被人称作先生。」

他在意的事情还真奇怪。

「我又没有伟大到需要被尊称为先生，而且我还只是个高中生。」

「可以换个角度来看吧。如果你说『我只是个高中生，被称为先生太不好意思了，所以请你改变一下习惯，用其他方式来称呼我』，这种客人才让人觉得麻烦咧。」

「这只是强词夺理。算了，不是叫我松仓小弟就好了。」

然后他频频打量手上的塑料袋。

「这是干么用的？」

「店长不是说了吗？可以把贵重物品装在里面。」

「喔喔，这样啊。」

他一下子就接受了。店里的规矩是理发之前要把随身物品锁进置物柜，钱包等贵重物品则是放进塑料袋里带在身边，因为钥匙附在袋子上，所以只要把袋子带在身边，随身物品和钱包都安全了。置物柜里还有衣架，冬天时可以把大外套挂在里面。

松仓看着关起的置物柜喃喃说道：

「但我又没东西需要寄放。」

松仓的钱包不大，放在口袋里就行了，而他也没带包包之类的东西，所以不需要用到置物柜。而我带了单肩斜背包，所以姑且还是用了。

「贵重物品要带在身边。」

我一边说，一边把钱包放进塑料袋。我的钱包是对折式的，放在口袋里会显得很膨。

细长置物区的尾端放了一个镜台。松仓大概是闲着没事做 就看着那个镜台。台上摆着一个大花瓶，各式各样的花朵遮住了半面镜子。这些花之中，我认识的只有玫瑰。

「是真花吗？」

我这么一问，松仓就捏起一片花瓣，说着「哦哦」。

「是真花。」

「真有你的。」

看松仓粗鲁的动作就知道他一定也以为是假花。他放开花瓣，尴尬地在裤子上擦擦手。已经来不及了。

他突然问道：

「喂，堀川，你跟店长很熟吗？」

我也觉得奇怪。

「不算吧……我记得他的脸，或许他有招呼过我，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店长。顶多就是这种关系。」

「喔……」

「大概是因为我帮他们介绍了新客人，所以待遇比较不一样。」

然后我稍微压低声音。

「这么大的一间店，虽然时间比较晚，但毕竟是星期日，客人却只有我们两人。这情况是不是有点糟糕啊？」

「是啊。店员有几个人？」

「不知道，好像有六、七个吧。」

「感觉应该有更多店员才对。」

松仓又转向几乎完全被花遮住的镜子，用戏剧般的动作拨起头发。

「无妨，只要他们能剪出让我满意的发型，我也不是不能常来捧场啦。」

这种玩笑真不像他的风格。

「你终于有松仓先生的样子了。」

听到这句话，松仓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

回到宽敞的大厅，我们被领到并排的座位上。

负责帮我理发的是以前为我服务过的男性美容师，叫做前野。我遇过的美容师不多，但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因为他的话很少，在剪头发时不需要硬聊。

「您今天要剪什么发型？」

「和上次一样。」

「我知道了。」

仅此寥寥数语 我们就决定了今天的理发计划。

松仓那边就没有这么顺利了。一位年轻的男性美容师拿来两本发型目录 慷慨激昂地说个没完。

「松仓先生的长相很抢眼，应该弄个比较精致的发型。我觉得这种应该很适合您，这种发型也很受欢迎喔，如果想要挑战一下新风格，也可以选择这一款，一定会让您整个人焕然一新！」

松仓朝我瞥了一眼 目光里充满了愤恨。虽然是我带他来这间店的 但也不能怪我吧。松仓最后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

「请帮我全部剪短。」

后来美容师还和他争论了一下，结果还是只能说「好的，那就全部剪短」。

虽然讨论的经过不尽相同，但我们还是同时坐上冲水椅。意思就是我等了他很久。我们拿着塑料袋被带往冲水椅的途中，松仓不满地说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你可以说『我想要轻盈一点，带点动感』。」

「什么动感啊？头发如果会动不是成了妖怪了吗？」

松仓就是这种人，但他在学校里都被归为美男子那一类。所以说人帅真好 。

帮我们洗头的不是美容师，而是另外两位女性。我们并肩坐上冲水椅，包上了毛巾和防水斗篷。

「这样不会不舒服吧？」

「嗯。」

「椅子的高度这样可以吗？」

「嗯。」

「水的温度这样可以吗？」

「嗯。」

「有没有哪里会痒？」

「没有。」

「有没有哪里还冲洗得不够？」

「没有。」

在洗头时的寻常对话之间，我偶尔会觉得自己或许是个少根筋的人 。

我们一起擦头发，一起回到理发的椅子上。

我的身上披上了理发罩，转头一看，同样披着理发罩的松仓也同样转头看着我。真是的，为什么我们得一起来理发啊？可笑到我都笑不出来了。我正在想等一下只要默默地让人剪头发即可，松仓就一脸不耐地问道：

「看到人家包成这样，就让我想到一些事。」

他说的是理发罩。其实我也正在想同一件事 应该说我早就想到那些事了。

「不知道明天天气如何。」

「就是这个。」

他从理发罩里伸出手来，竖起拇指。

两位美容师没有加入我们的闲聊。

「好，我要开始剪了。」

美容师拿起剪刀剪起我的头发，一撮撮头发无声地落在地上。

开始剪头发之后，就不能随便转头了。我们各自盯着面前的镜子时，松仓却一直找我搭话。譬如说，图书室通讯的题材想好了没？譬如说，新发售的香芹风味可乐喝过了没？（他还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但我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再喝第二次。怎么会有那么不容易上瘾的口味呢？你也喝喝看吧，喝完再告诉我感想。」）譬如说，最近看了什么有趣的书吗？

经过一阵子没营养的闲聊之后，我才看出松仓的企图，一定是刚开始时和美容师讨论的状况让他如坐针毡，所以他故意一直和我说话，让美容师没机会开口。没想到平时那样超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松仓诗门竟然会有这种弱点。我虽然觉得他可怜，却又忍不住露出微笑。也罢，这种时候应该要出手相助才算是有义气。我也试着找话题聊。

「对了，刚才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松仓比我更想要聊下去，所以立刻做出反应。

「就是店长给我们塑料袋的时候啊。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喔喔。」

他停顿了片刻。

「他说贵重物品要带在身边。」

「你有带着吗？」

「你不是知道吗？我放在口袋里了。」

「这么说来，你的袋子是空的啰？」

我从理发罩里伸出手指，指着放在松仓面前的塑料袋。

「不是，我把手机放在袋子里……又怎样？」

「是没怎样啦。」

我不理会他喃喃说着「什么跟什么啊」，继续说下去：

「店长说的是『贵重物品请务必带在身边』。」

「喔……」

松仓的理解能力果然很强，光是这句话就让他听出端倪了。

我每次来理发，店员都会说「贵重物品请带在身边」，这句话已经成了固定台词，这次不知为何却多了「务必」二字。虽然只是小小的差异，却让我一直无法释怀。

「的确呢。如果道别之后听到『回家的路上请小心』不会觉得哪里奇怪……」

「如果某天突然变成『回家的路上请绝对要小心』就另当别论了。」

「那是台风天才会说的话，因为真的得特别小心。」

「或是下雪的日子。」

对话中断了片刻。美容师前野拉起我的刘海修剪。

「所以我就想到……」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松仓就用悠哉的语气说：

「那个不重要啦，你有没有听过关于一班的濑野的事？」

濑野在我们学校里是极富盛名的美女，我曾经听说她脾气很差，但我没有跟她说过话。

松仓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很想聊她的事吗？不是这样的，他多半是为了不让我继续谈店长和贵重物品的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只是话题被打断让我有点不高兴。说是这样说，既然他不想聊这个，我也没必要勉强聊下去。

他所谓濑野的事，是她被老师指责袜子花纹违反校规，就一言不发地脱下袜子丢进垃圾桶的英勇事迹。

「哇塞。」

毕竟我对濑野的理解只有长得很漂亮和脾气很差 所以除了惊叹之外也做不出更多回应。对话告一段落时，帮松仓剪头发的美容师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似地插嘴问道：

「两位是同班同学啊？」

让松仓跟他聊有点可怜，所以我主动回答

「不是，我们只是都参加了委员会。」

「委员会啊，哇 我从来没参加过。是怎样的委员会？」

「是图书委员会。」

「图书委员会啊，喔喔 我从来没接触过呢。」

帮我剪头发的前野说了一句「失陪一下」，把剪刀收进腰间的工具袋，离开了位置。

松仓的美容师又继续问道．

「两位都喜欢看书啊？」

「呃，多多少少啦。」

「哇……我从来都不看耶。您都是看哪些书呢？」

等一下，既然他从来不看书，那不管我说出谁的名字，他一定只能回答「我从来没接触过耶」，既然如此又何必问我？因为如今没在剪头发，我转头望向旁边，看见松仓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可能正在祈求话题不要转到自己身上吧。真是无情的家伙，一点也不顾念我陪他硬聊的恩情。

这时我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助力。我才刚发现镜子里出现船下店长的身影，他就立刻走过来，在我旁边弯下身子，彷佛要单膝跪在散落着头发的地上 。

店长这种亲切的举止让我十分讶异。他连语气都很殷勤。

「堀川先生，打扰您一下。」

「啊，是。」

「真是不好意思，快到八点的打烊时间，收款机要结算了。能不能请您先结账呢？」

「啊，好的。」

我从理发罩之中伸手去拿塑料袋。

「多少钱？」

「学生的理发费用是四千圆，介绍朋友一起来有六折优惠，所以是两千四百圆。」

果然很便宜，不愧是六折优惠，不枉我排除万难带松仓一起来，这么一来松仓也会很高兴吧。我从钱包里拿出两千四百圆，放在店长拿来的托盘上。

「感谢您。」

店长跑回去拿收据给我，接着又帮松仓结账。在此期间前野也回来了 所以我又继续剪头发。

「现在帮您修剪耳旁。」

钱付过了，头发也差不多剪完了。我还是面对着镜中的自己 对松仓说：

「我猜错了。」

松仓回答：

「我也猜错了。」

剪头发大约花了四十分钟。

我用挂在塑料袋上的钥匙打开置物柜，拿出斜背包 把钱包放进去。虽然新发型不如我想象的利落，但剪完头发感觉还是清爽许多。

松仓又朝着摆了花瓶的镜台拨拨刘海。

「你觉得剪得怎样？」

「剪得挺好看的，只是……」

「只是？」

「我得先说，不是抱怨这间店 但我以前常去的理发店爷爷会花更多工夫帮我剪。」

姑且不论我很少注意男生的发型，我从来不曾觉得松仓的发型难看，可见他说的那位「爷爷」真的很用心。

「此外，没有修面有点美中不足。」

这是没办法的，毕竟法律规定美容院不能帮人修面。

此时有三个女人走进寄物区，一个有大波浪的栗色头发，一个是又直又长的黑发，

一个是根部有些黑的金发。

「哇塞，太衰了吧，该怎么说呢，能衰成这样反而挺强的耶。」

我一边对这肤浅对话侧目，一边迅速离开。若是站在店家的立场，我会觉得还好星期日晚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客人。

可是松仓还是站着不动。他都已经走到寄物区的出口了，却停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那三个人打扮得非常华丽，要说漂亮是挺漂亮的，但是站在这么近的地方盯着人家看实在太唐突了。我拉拉松仓的袖子说

「喂，该走了。」

「……嗯？喔喔，好啊。」

松仓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虽然跟着我走了 却还是一直回头看寄物区。他会这样盯着美女看还真稀奇。

「你认识她们吗？」

我这么一问，他才回过神来。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人家看？」

「嗯，为什么呢……」

他有时说话真是莫名其妙。

我们已经结完帐了，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只须再去柜台拿松仓的会员卡。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受到热烈欢迎，出去时却连店长的人影都看不见，但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听着前野和松仓两位美容师的「谢谢惠顾」走出店外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天色早就黑了。

4

我没有夜游的嗜好。我的脚踏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我准备拿了车就直接回家。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打从离开美容院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松仓突然抬起头来，自言自语地说「对了」，然后对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喂，堀川，陪我喝一罐果汁吧，我请客。」

「……喔，可以啊。不过你不用请我啦，我自己买就行了。怎么了呢？」

「唔……香芹可乐如何？」

「不要。」

我已经说了不要。我确确实实地说了不要。

但是松仓丢下一句「你等等」，三分钟之后买回来的还是香芹可乐。

「你这么想让我喝吗？你就是为此把我留下来吗？」

「对啊。不对。」

「你在说什么啊？」

「你问我这么想让你喝吗 对啊。你说我就是为此把你留下来吗，不对。」

松仓观望着四周环境。美容院前面的马路到了这种时间还是有很多车，对面种了一排高大的行道树。

「我们去对面吧。」

松仓指着对面的行道树说。树下设有小小的长椅，但我不想要坐在路边吸汽车的废气。

「再走一段路就有公园和麦当劳了。」

「不行啦，我想让你看看一些有趣的事。」

我听不懂松仓在说什么。待会儿再问他吧，我姑且先跟他走。这条马路车子太多，不能直接穿越，所以我们到稍远的地方走斑马线到对面再折回来，望着美容院厚重的大门。

「然后呢？到底要干么？」

听到我的询问，松仓就把香芹可乐交给我。好啦好啦，原来你这么想要我喝啊。于是我默默地接过来，默默地付了钱，默默地打开瓶盖。

「是『贵重物品请务必带在身边』那件事。」

松仓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眼前车辆的声音很吵，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

「我是要说『贵重物品请务必带在身边』那件事。为什么店长今天特别说了『务必』？因为他不想妨碍人家，但又必须说些什么。」

原来是这件事啊。我闻着打开的香芹可乐那股药草似的味道 一边回答：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我也觉得你应该知道。但是我们真的完全明白彼此的想法吗？」

不知道。

由于碳酸的刺激 这味道闻起来还不至于令人讨厌。然后我才想起来，我一直都很讨厌香芹。

「我当时要说的是：这问店平时都是说『贵重物品请带在身边』，为什么只有今天特地说『贵重物品请务必带在身边』？想必是因为最近寄物区遭窃，所以店里才会那么小心防范。」

「这样啊。味道如何？」

「我又还没喝。」

你明明看到了。

「你当时故意打断我的话，就是因为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松仓回答「是啊」。想想也对啦，在人家的店里剪头发时说出「这问店最近可能有小偷」未免太失礼了，所以松仓在我失言之前阻止了我。虽然我被打断话题的时候不太高兴，仔细想想我还得感谢他才是。

「那么他强调『务必』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呢？」

「是因为收款机要结算了。」

我猛然灌下一大口……好苦。虽然很苦，但又不像是香芹的味道。托碳酸的福，苦味变得没有那么明显。松仓说得没错，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 我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下去。

「因为收款机要结算了，我们得在剪头发的途中付钱，如果钱包没有放在身上就会很麻烦，即使身上披了理发罩，也不能一路洒着头发跑去置物柜拿钱包吧。店长早就料到这点，才会叫我们『务必』把钱包带在身边。」

「喔……」

松仓不知为何仍然紧盯着美容院。他又问了一次：

「味道如何？」

「不难喝。如果是苦苦的草味就不行了，但这种苦味还满清新的。」

「就是说啊。」

「你要喝一口吗？」

「不用了。」

松仓打开自己那罐可乐，只是稍微喝了一小口 又立刻拿开罐子 然后嘟囔说道：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

在结账之后，我们两人都说「猜错了」，所以我认为松仓的想法应该和我一样。

「你现在不是这样想吗？」

「嗯」

「还有，你说等一下可以看到有趣的事？」

「是啊。」

「解释一下吧。总之先坐下。」

在夜晚的马路边，松仓拿着罐装可乐 我拿着香芹可乐，两人一起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仿造红砖建筑的美容院就在眼前，但是来往的车辆不断地遮住我们的视线。我喝着香芹可乐。本来觉得自己可以接受这种苦味，结果还是太苦了 但又不至于苦到喝不下去。

松仓看着不断驶过的汽车，说道：

「我当时也以为是因为会在剪头发时结账所以才叫我们把钱包带在身边，但仔细想想又不太对。如果真是如此，当他说出『务必』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在剪头发时帮我们结账咯？」

「这样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

我转头一看，松仓的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容。

「如果店长早就想到，怎么不干脆叫我们先结账？他可以在我们去寄物区之前说『不好意思，我们快要打烊了，所以请你们先结账』，这样我们也不必穿着像晴天娃娃一样的理发罩辛苦地拿钱包了。」

「的确呢。不过他想怎么做是他的自由啊。说不定他是担心我们会再加点，那费用就不一样了。」

「加点？譬如腌萝卜吗？」

「譬如腌萝卜。」

为什么是腌萝卜啊？

「唔，或许吧。但最先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其他地方 店里明明有那么多店员，为什么店长会亲自接待我们，还亲自帮我们结账？这点小事连实习店员也会做吧。」

「可是他没有送我们出门。」

「你希望他送我们出门吗？」

「也没有啦……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确知道。看到店长亲自来接待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一开始接待我们的是那个穿得花不溜丢的近藤。」

我还记得他那件拼布风格的衬衫，但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听松仓这么一说 那人应该是叫近藤没错。

「店长等于是和近藤抢着接待我们耶。这样不是很不给近藤面子吗？」

「因为他是店长嘛。」

「正因为他是店长才不该做这种事。算了，这个不重要啦。」

他又拿起罐子来喝，我也跟着喝了一口。唔……有一种被小石头打到的感觉。喝到香芹可乐的瞬间，我的脑袋里突然涌出一种异样感。但也不算太难喝。

「最后不是走进来三个人吗？」

「喔喔，穿得很华丽的那些人啊。」

「她们穿得华丽或朴素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间店快要打烊了，突然又有客人进来他们一定很头痛吧。」

所以他当时才会那么注意那三个人？

「搞不好她们需要的服务不用花太多时间。」

「或许吧。」

松仓爽快地点头，喝了一口可乐，又继续说：

「不过，那个金发的来美容院应该是要染刚长出来的黑发吧，想必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

「你说补染吗？那至少要花一个小时至一个半小时。」

「你知道得还真详细。不过金发中间带点黑色可能也是一种时尚，所以这件事就先不管。」

「说不定她们是发型模特儿，打烊之后要陪美容师练习。」

「喔喔，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这点倒是无法忽视呢。」

过了半晌，松仓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把我说的这三件事连起来看，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说的三件事，就是在剪头发时要求我们结账，店长撇开店员自己跑来接待客人，还有说收款机要结算、要求我们结账之后又来了三位客人。三件事摆在一起，我也不敢坚持只是巧合。因为我一走进美容院就有些异样感……这么大的一间店，周日晚上的客人却这么少。

「那你怎么想？」

我一问，松仓就点点头。等到眼前的公交车开走，废气散去之后，他才开口说

「我觉得店长说收款机要结算只是借口。」

「怎么说？」

「因为我们在剪头发的时候提到了店长说的话。我们说他今天特地说了『务必』把贵重物品带在身边很奇怪，所以店长找了一个借口要我们先结账，让我们觉得他那句话是合理的。」

我回想先前的事。

店长大概真的是因为我们聊了那件事才过来的。这么说来，难道店长在偷听我们聊不对，他不需要偷听。我的美容师前野在理发途中曾经离开一阵子，如果他当时是去报告这件事，店长就不需要自己偷听了。但这是为什么呢？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们一开始就猜对了。」

大概是因为红灯亮了，车辆渐渐变得拥挤，坐在长椅上的我们看不见美容院了 。

「最近恐怕真的发生了窃案，所以店长才会特地警告我们。」

我点头。

……不对，这说不过去啊。

「我明白以店家的立场不方便直接告诉我们最近店里遭窃，但他有必要拚命掩饰，还特地在剪头发的时候来结账吗？直接告诉我们『最近状况不太安稳，请你们多加提防』

不就好了？」

「就是这点。」

松仓用食指指着我。

「你问得很好。为什么店长会觉得跟我们说了那句『务必』是不妥的，还得想尽办法遮掩？」

我思索着。

「……因为他不想让我们想太多？」

「无论我们再怎么胡思乱想，对店里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不希望我们把想到的事情说出来。」

意思就是店长担心我们说出「这问店最近是不是遭窃了啊」。我们若是说出这句话会怎么样？

我好像可以猜到松仓要说的话。

「对了，这样就会被发现店长在提防窃案了。」

松仓露出笑容。他一定是猜到了我的想法 。

「被谁发现？」

店里的客人只有我们，所以是……

「店员。」

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呢？」

「对耶……」

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松仓要给我看的「有趣的事」是什么了。对我来说这一点都不「有趣」，但我们确实是在看热闹。

马路上的长龙动了起来。面包车、机车、出租车都开走后，我看见美容院的门口停着两台白色的脚踏车。

「这么说来，或许是近藤。」

松仓听到我喃喃自语，便挑起一边眉毛。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

喔？原来他还没想到是谁啊？看来是我抢先一步了。我不禁有点得意。

「松仓，你觉得最后进来的那三个人是来干么的？」

「这还用说吗？」

松仓只说了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他静静地望着我。

我和松仓想到的事情一定差不多。为什么店长今天要特地说「务必」，我们应该有同样的答案。

可是当松仓问「我们是否完全理解对方的想法」时，我只能默默地摇头。就算我觉得我们应该有相同的想法，在亲口讲出来之前还是不能确定。

我说：

「诱饵。」

松仓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是啊。」

和我想的一样，我们想到了同样的答案。我接着说下去

「因为店里的置物柜经常遭窃，所以店长叫我们『务必』把贵重物品放在塑料袋里带在身边。但我们提起窃盗的事会破坏他的计划，因为小偷一旦知道店长在提防，可能就不敢再偷东西了。」

松仓点点头，用自己的话再说一次。

「店长想等小偷再次下手，所以不希望我们说得太多。也就是说，小偷就是店里的店员。」

「可是他不知道是哪一个店员，这时就需要那三个人了。」

快要打烊时，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却突然来了三个客人。依照松仓的说法，其中一人的头发显然需要补染，照理来说店家不会在打烊前二十分钟接待这种客人。其他两人会在这个时间来美容院也很奇怪，所以松仓当然会质疑那三个人的来意。搞不好她们真的是发型模特儿，但是店长如果希望小偷再次下手 就不难猜出她们扮演的角色————诱饵。

她们一定会把钱包放在置物柜里，接着店长下令打扫店里，店员各自散开之后，小偷就更容易作案了，这么一来就能当场人赃俱获。

「话说那个花瓶真的很奇怪。」

松仓突然这么说道，但我不认为他是在转移话题。放在寄物区镜台上的那些花确实不太寻常，镜子是要给人看的，在美容院更是如此，用花把镜子遮起来太不合理了 。

「你觉得花里面藏了监视器吗？」

松仓点点头。

如果小偷是店员，当然知道要怎么避开原本的监视器，就算改变监视器的设定，小偷也会有所警戒，巧妙地改变手法，所以除了本来就有的监视器以外，店长又在犯案现场放了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机关。藏在那个地方实在不够适当，但是寄物区里只有置物柜，没有其他可以藏监视器的地方，所以才故意在那里摆个花瓶。

我说：

「既然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怎么没想到是近藤呢？」

「我就是不知道嘛 不对 等一下，你先别讲。」

松仓低头沉思，我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优越感。平时一向洒脱的松仓虽然没有表现出不甘心的表情，但还是不服输地苦思，这副模样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知道这样看人家笑话很没品，但是他刚才吊过我胃口，我自然要回敬他一番。

我的小小娱乐并没有延续太久。松仓很快就说「啊，对了」。

「既然叫那三个人来当诱饵，店里最好没有其他客人。今天明明是周日，店里的客人却这么少，可见他们一定是拒绝了其他客人的预约。」

我好不容易领先一点点，他又立刻追了上来。真不愧是松仓 。

「可是你却预约到了。」

这样的解释就够充分了。

我为什么能预约到这个时间，又为什么能在没有其他客人的美容院剪头发呢？因为接听我电话的人不知道这个诱敌计划。更正确的说法是，他被蒙在鼓里了。这么说来，接受我预约的店员想必就是店长怀疑的对象。

「喔！」

松仓拿着饮料罐站了起来。

「好戏上场了。」

美容院前的白色脚踏车应该是警察的吧。我也站了起来。从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店员们的表情都很紧张。

下一秒钟，厚重的门扉猛然打开。

一个人冲了出来。

「猜中了。」

松仓冷静地喃喃说道。从美容院里跑出来的人确实是穿着拼布风格衬衫的近藤。

「真有你的，堀川。」

听到他的夸奖，我并不觉得开心。

「大概有九成是靠着你的引导，所以我实在骄傲不起来。」

「说九成太夸张了……大概只有八成吧。」

「你这是在谦虚吗？」

近藤左顾右盼，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逃。远方传来一声严厉的「站住」。接下来，发生了令我意想不到的情况。

近藤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朝着我们这里跑，也就是直接穿越马路。路上车辆很多，到处都响起了喇叭声，以及轮胎因紧急煞车发出的尖锐摩擦声。有几辆车子亮起煞车灯，机车为了闪避突然停下来的汽车，像是在表演特技似地从车缝中间钻过。近藤爬上隔开车道和人行道的护栏。

就在眼前。近藤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刚才他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如今却瞪大眼睛，眼中充血，可能是因为咬紧牙关，嘴唇诡异地扭曲着。

我想要往前踏出一步，肩膀却突然被人按住。

回头一看，松仓对我轻轻地摇头。

近藤已经翻过护栏。警察被开始行驶的车辆给拦住了，他们吹起刺耳的哨子，等到车子都停下来时，已经看不见近藤的身影了。

「喂！等一下！站住！」

警察们放弃穿越马路 骑上了脚踏车。其中一个人对着无线电机说话。此时的情景就像在拍警匪片。

我又回头看看松仓。近藤翻过护栏时站得不稳，如果我当时扑上去一定能轻松地逮住他，就算逮不住，也能争取时间让警察赶来。只要松仓没有阻止我的话。

松仓打了一个哈欠，似乎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真是个怪胎。放松之后，我也恢复了冷静。就算近藤的身上没有武器，至少也有剪刀，我若是随便出手搞不好会受伤。这又不是我的责任，何必在大街上扮演英雄呢……

我猜松仓一定也没料到近藤会往这里跑过来，因为他还特地绕到马路对面坐着，存心看好戏。他刚才打哈欠可能只是要掩饰自己被吓出一身冷汗。

我发表感想说：

「没想到会这么刺激。」

松仓打完哈欠，露出调侃的笑容。

「区区一句『务必』竟能演变出这么有趣的事。」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趣。现在想起近藤充血的眼睛，我的双脚都还会发抖。

可是我能表现出这么软弱的一面吗？我也想打个哈欠，但这只是在模仿松仓的虚张声势，想想还是作罢，改成轻轻地耸肩。

「就是说啊。」

望向马路对面的美容院，店长和几位店员站在门口，不安地用眼神搜索着近藤逃走的方向。松仓故作轻松地说：

「今晚过得真愉快，下次再来这里剪头发吧。」

「能让您满意真是太好了，松仓先生。」

我用漫不经心的态度递出手中的宝特瓶。可能是因为我的动作太自然，松仓毫无戒心地接过去喝。

他喝了一大口香芹可乐，结果被呛得足足咳了一分钟。

第一卷 他星期五做了什么？

1

我停下动作看着窗帘。

由于天气太闷热，窗户全都打开了，但窗帘完全静止不动。连一点微风都没有，空气凝滞不动，整间学校就像被封在玻璃箱里一样。

我对松仓说出这个比喻……

「这样啊，真不妙。快工作吧。」

他只是如此回答。

放学后的图书室十分安静。门外挂着「不开放」的牌子，里面当然是静悄悄的。

七月，期末考将近，学校进入了准备考试的时期，只有上午要上课。学生为了应考开始放半天假，因此活动和委员会活动都必须停止，意思就是要我们早点回家读书。

图书室是读书的地方，照理来说应该可以继续营运，现在正是需要用到图书室的时候，但是「图书室由图书委员会经营」的原则和「委员会活动停止」的原则加在一起，以致图书室不得不关闭。其实图书管理老师应当要做些什么的，但是那个人……该怎么说呢，感觉没什么干劲的样子。

在这准备考试的期间，我深刻地体认到，世事不是只靠着原则来运作的。虽然图书委员的活动停止了，图书室平日的业务并没有停止，即使挂出「不开放」的牌子还是会有人把书放进还书箱，要张贴的海报仍然陆续送来，新书也不断地进货。离考试结束还有两周，这些事也不能一直丢着不管，所以还是要时时有人来整理，而且图书管理老师完全不帮忙。

因为如此，我和松仓诗门只好自动且非法地留下来加班。

我们分工合作把归还的书放回书柜，然后由我来处理新购入的图书，就是要拆下书腰贴在蝴蝶页上，并且在书本的上下两端盖上图书室的藏书章。松仓负责处理布告栏，拿下过期的海报，贴上新海报。从海报上看来，市立博物馆正在举办矿石展。

书本的上方和下方称为「天」和「地」，盖在这里的藏书章就叫作「天地章」。盖章是细致的工作，尤其是薄薄的文库本更得小心谨慎。松仓脑袋虽好，手却很笨拙，因此他不加思索地把这份工作推给了我。

新进的图书有七本。我慢条斯理地盖着章。

「说到这个天地章……」

虽然刚才的话题被他敷衍过去，我还是不死心地闲聊。

「听起来真厉害，是盖在天地的印章呢。」

「是啊。」

「感觉好像可以维持世界的平衡。」

「是啊。」

「是不是应该拿去丢在火山里呢？」

「这样会破坏天地间的平衡吧。」

松仓头也不回，似乎很在意海报贴得不正。

图书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他叫植田登，是一年级的图书委员，戴着镜片很小的眼镜，不管委员会有什么工作他都会笑咪咪地做，但偶尔也有固执的一面。这时植田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却用一副受不了的语气说：

「学长，你们平时都是一边工作一边说这种无聊事吗？」

我回答：

「是啊，还挺经常的。」

「你们开心就好了。」

松仓一听就歪着脑袋，调侃地笑着说：

「你这假公济私的人有什么立场批评我们这些勤奋工作的人啊？」

植田面前的桌上摆着笔记本和课本，手上拿着自动铅笔。这家伙其实是利用图书委员的身分跑来不开放的图书室用功准备考试。

「说得也是。对不起。」

植田乖乖地低头道歉，然后他趴在桌上，只抬起头来。

「是说学长你们都不用温习吗？」

「还有周末啊。」

我这么回答。

「我们比较聪明嘛。」

松仓是这么回答的。

「哇塞，真惹人厌。」

植田很刻意地皱起眉头。因为松仓说的是「我们」，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很惹人厌。

「要说聪明……松仓比我更聪明。」

这句不太诚恳的解释引来了两人的白眼。

松仓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和松仓都不是很用功，成绩却是名列前茅，虽然挤不进全校前几名，但至少不用担心补考和补习，我们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悠闲地跑来做图书委员的工作。

我不清楚植田的成绩如何，毕竟我们年级不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看他特地跑来关闭的图书室读书，似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的成绩也不差啊。」

植田满不在乎地说，松仓立刻问道

「那你差的是什么地方？」

「环境吧。我和哥哥共享一个房间，所以空间很小，不容易专心。」

我认识植田的哥哥植田升，他和我们一样是二年级的，好几次因为夜晚在闹区游荡被辅导员逮到或是和外校的人打架而受到停学处分，所以他在校内还挺出名的。像他这种爱闹事的类型在我们学校很少见，我们一般学生也不见得多听话，但我们要做坏事的时候比较有技巧。有人给植田升取了个绰号叫「流氓小子」，多半是揶揄，可能也多少带有一些对他那股蛮劲的崇拜吧。

和那样的哥哥共享一个房间，自然无法专心读书了……这种想法或许只是我的偏见，搞不好他在家里是个好哥哥呢。不管怎么说……

「等我们的工作做完以后，这里就得关门咯。」

我如此强调。植田点点头，又继续看着笔记本。

接下来我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我继续处理新书，松仓用大头钉钉住提醒学生在即将到来的暑假里注意水上活动安全的海报，植田则是默默地复习。

正如植田所说，我们平时都是一边工作一边扯些无聊的话题。图书室的宁静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我注视着一本新书，开口打破了寂静。

「是《青鸟》耶。」

「什么？」

「梅特林克写的《青鸟》。这个月刚进货的新书。」

松仓很不擅长细腻的工作，他讨厌盖天地章，想必也不喜欢他现在正在做的贴海报工作。他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这本《青鸟》是堀口大学翻译的文库版。松仓认真地看着我手上的文库本，批评道：

「这个图书室竟然连《青鸟》都没有。」

「上个月也来了一本《东方见闻录》呢。很有名不代表图书室一定要有吧。」

「再怎么说也太怠惰了。难道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在校庆时演出《青鸟》吗？」

我还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提起校庆。我摆好《青鸟》，先在天的部分盖章。

「或许有吧，但是那个人一定不会来图书室找，而是会去书店。」

「为什么？」

「因为觉得不在这里。」

我该说松仓不愧是松仓吗？他起先表现得有些不解，但很快就露出笑容。

「你是说找寻青鸟吧。」

「首先是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没看过。或许是掉进地洞不停地下坠吧。」

我也没看过，所以我们或许没资格抱怨图书室连梅特林克的《青鸟》都没有。我抬头一看，植田果然又对我们投以白眼。

松仓粗鲁地撕下已经过期的读书会海报，一边说道：

「我今天看到的鸟是绿色的。」

我还以为这是一句迂回的玩笑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松仓说的是真实发生的事。

「第四堂课时飞进来的。」

「飞进教室？」

「是啊。因为天气太热，有人开了窗子。」

外面又没有风，打开也不会比较凉。

「鸟飞进教室里，但我一点都不关心这件事，后来听到教室里乱哄哄的，我睁开眼睛一看，就吓了一大跳。」

「看到鸟了？」

「就在我的眼前。我虽然没有恶意……」

松仓摆出了一副苦瓜脸。

「怎么了？」

「我反射性地一手挥过去。我还以为野生动物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打到……」

从他的语气听来，应该是命中目标了。

「你把鸟打下来了吗？」

松仓摇摇头。

「没有。我本来也这么以为，但是那只鸟又拍拍翅膀飞起来，飞到走廊去了。」

他说那只鸟是绿色的，这一带会出现的绿色野鸟多半是绿绣眼吧。那种鸟确实很接近青色，但是抓到也不会得到幸福。

「真残忍。」

植田诚实地说出感想，松仓刻意地耸耸肩膀说：

「我都说了我没有恶意嘛。好啦，这张再贴完，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我有点饿了，等一下也还有事，所以我要先走喔。」

松仓说完之后，贴上了最后一张海报。好巧不巧，那张刚好是野鸟观察会的海报。

松仓说的「肚子饿」是很可信的理由，我也打算快点结束工作，于是继续在《青鸟》的下方盖章。

2

过完周末，到了星期一，在缺乏万全准备、也称不上毫无准备的状态下，期末考开始了。我前一天睡得很饱，上学时神清气爽。

今天学校从一大早就不太平静。老师站在校舍门边催着我说「快点进去」，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一走进教室，我就看到写着考试时间的黑板前有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我经过他们身边时不自觉地竖起耳倾听。

「听说被偷了耶。」

结果听到了很耸动的词汇。我和那几位同学不算很要好，所以我并没有问他们「什么东西被偷了」，正在疑惑时，上课铃就响了。

考试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第一天考的是现代国文、化学、伦理这三科，我考完之后觉得还挺有把握的。图书室的工作在上周五已经处理完了，所以考完以后没理由继续待在学校，我正想早点离开，就听见校内广播。

『二年六班植田升，请立刻来学生指导室。重复一次。二年六班植田升，请立刻来学生指导室。』

是植田的哥哥。

这时我还没把广播和早上的紧张气氛联想在一起，等到期末考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二的放学后，我才知道这两者有关联。

第二天考的科目是数学B（注5）、政治经济、古文。我发现自己写古文考卷时犯了粗心的错误，闷闷不乐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有同学叫着我说：

「堀川，你学弟来了喔。」

我沿着同学的视线望过去，看到植田登站在教室门口。植田和我对上视线就微微地点头，动作轻得像是呼吸时的微弱震动。

「突然跑来真是抱歉，我有事想跟学长商量，学长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说话比较不会被人听到？」

其实用不着问我，植田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什么地方最符合这个条件。在放学回家的学生之间，我们两人走向图书室。要进图书室当然需要钥匙，原则上图书室的钥匙在考试期间不能借出，但我们学校的图书管理老师没有那么一板一眼，我猜只要走进图书准备室跟他说要借钥匙，他就会二话不说地借给我们。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借钥匙。图书室的门外挂着不开放的牌子，我试着拉一拉门扉，结果轻轻松松地就打开了。柜台里面有个男生望着我们，他叹气说道：

「……喔喔，是堀川啊。」

那是松仓。如果给其他学生看到就麻烦了，所以我进去之后立刻关上门。

「你在这里干么啊？」

「我正在想图书室通讯的专栏，总觉得在这里比较容易想到题材。」

「考试期间你还这么悠哉。」

松仓轮廓立体的脸庞浮现了笑容。

「是很悠哉。」

然后他望向植田。

「怎么啦，植田，又来读书吗？」

植田说过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话，但松仓已经先来了。我用眼神询问植田「没关系吗？」，植田点点头回答：

「我也希望松仓学长一起听。」

「怎么？有秘密吗？说说看。」

植田轻轻点头，开门见山地说

「好的。其实是我哥哥被怀疑偷了考卷。」

「那是七月六日的事，也就是上周五，有人偷偷溜进学校，把教职员室旁边的窗户打破了。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但松仓知道。

「好像是这样。」

「训导处的横濑老师说一定是有学生跑来偷考卷。」

我很想喊「等一下」，但我觉得应该先听他说完，所以又把话吞了回去。

「而且老师怀疑是我哥哥做的。你们也知道，我哥哥惹过很多事，如果他没办法解释清楚，说不定会被退学。偏偏在这么忙的时候……不，那个，总之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现在很烦恼。」

我终于忍不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

我根本没办法认真地谈。我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只是窗子被打破，老师怎么知道是学生来偷考卷？甚至认定是你哥哥做的？他的怀疑有什么根据吗？L

「我怎么会知道嘛。」

「冷静点，堀川。」

松仓在一旁制止我，他的脸上也带着些许笑意。

「那可是横濑耶，会这样想也是应该的，只能当作是植田的哥哥运气不好。」

「我听过这个老师的名字，但我没跟他接触过。他是怎样的人啊？」

松仓遥望着远方说：

「应该说是……名侦探吧。」

什么玩意儿？

「每次学校里出了事，横濑就会立刻指出一个学生的名字。我在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的这一年多看过很多老师，但从来没有看过像他那种人。」

那他还真是不简单。我从来没去过训导处，所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老师。

松仓又补了一句：

「但有个小问题，他的控诉都毫无根据。」

「这是大问题吧？」

「他觉得那些学生被怀疑是他们自己的错，谁叫他们平日素行不良，如果学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表示事情是他们干的……所以一旦被他盯上就玩完了。」

这算哪门子的名侦探？根本是异端审判官吧。植田在一旁频频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也被叫去问话了吗？」

「是的。他一口咬定说我们学校里会做这种事的只有我哥哥，叫我坦白说出来，我想要解释，他就大吼『少骗人了』。」

虽然知道抱怨无用，我还是忍不住喃喃说道

「这个人可能不太适合当老师。」

坐在柜台里的松仓耸肩说：

「总比当法官好吧。不过如果他哪天被停职，从学校里消失，我也不觉得奇怪。我们学校的教务主任很精明，不可能没注意到横濑有问题。」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拿横濑老师没办法。植田找我们商量，该不会是要向横濑报复吧？松仓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轧轧的声响。

「也就是说，你哥哥被横濑怀疑，而你也被盯上了。我是很同情你们啦，但是你来找我们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

「嗯。」

植田的脸上浮现出了斗志。

「我不是怀疑我哥哥，但我也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周五晚上哥哥什么都没说就出门了，到了晚上十点才回来。」

「他晚上出去夜游也不是稀罕的事吧？」

「话是这样说啦……但是哥哥没有告诉横濑老师那天晚上他做了什么事，也没有对家人解释。」

喔？

「我跟他说我很担心，叫他把那晚的情形说出来，但他只说他有证据，叫我不要担心，说完就出门了，今天早上才回家。哥哥不可能现在才开始担心考试成绩，但是依照他的个性，我很担心他可能看横濑老师不顺眼，就意气用事地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你就是因此无法专心准备考试？」

松仓插嘴问道。植田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点点头说：

「坦白说，确实是这样。我在想或许该找人商量看看，就想到了堀川学长，因为堀川学长很会照顾别人。」

植田转头看着我，恭敬地鞠躬。

「在考试期间来麻烦学长真的很抱歉，但是……能不能请学长帮我找出能证明我哥哥清白的证据呢？应该就在房间里，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如果可以找到证据，在关键时刻就能帮哥哥解释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落寞的语气说：

「这样也可以让家人放心一点。我家人很担心，整天愁眉不展，因为觉得我哥哥好不容易进了高中，要是被退学就太可惜了。坦白说，比起无端怀疑我哥哥的横濑老师，不对家人解释半句的哥哥更让我生气。」

植田平时说话有些尖酸，但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如今他显然是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听完这些话，我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情，只是……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们去搜你们的房间？」

「嗯，是啊……最直接的说法就是这样。」

植田有些迟疑，但还是承认了。我有点担心，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犯法，但既然是家人要求的，应该没关系吧。

「交给我们吧，你也要在场喔。」

我强调地说，植田一听就猛然抬头。

「你愿意去吗？」

「没问题。现在吗？」

「那样是最好的。」

————————————————

（注5）日本高中二年级的选修课程，包括数列、向量、机率与统计。

3

考试在中午前就结束了，当然没有午餐时间。我们说好各自解决午餐，两点再到车站前集合。如果先回家再出来可能会来不及，所以我决定去车站前的立食蒿麦面店。

从学校到车站大约要走二十分钟。在前往车站的途中

「话说回来……」

我对走在身边的松仓说。

「我没想到你也会去。」

刚才植田提出请求时，松仓说自己也可以帮忙，植田听了当然很感激，但我却觉得很意外，因为松仓明明不喜欢被扯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松仓懒懒地直视着前方说：

「宝贝学弟都烦恼到没心情读书了，身为学长当然要尽量帮忙嘛。」

他这番话一听就很假，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在红灯前停下来时，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对这些事了解多少？」

我的消息不太灵通，松仓应该也不太爱听同学讲闲话。果不其然……

「知道的不多。」

他如此回答。绿灯亮起，我们从停下来的车列前方悠哉地走过。松仓可能觉得自己回答得太简洁，走过斑马线之后又加了一句：

「窗户是周五晚上被打破的。保安公司听到警报就赶来了，但是没有发现凶手。」

「横濑认定考卷被偷只是出自直觉吗？」

「也不能这么说。你有去看过吗？被打破的是教职员室旁边的窗户。」

我思索着校舍的格局。教职员室在一楼，去我们教室的途中可以勉强看到，虽然角度有点斜，看不太清楚，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到。如果窗户破了，我还是有可能看到的。

不对，等一下，松仓说的不是「教职员室的窗户」，而是「教职员室旁边的窗户」。

「你所谓的旁边到底是哪里？」

「就是教职员室的走廊。现在贴着蓝色塑料布。」

原来如此。我去教室的途中会看到的是教职员室的窗户，而教职员室的走廊是在另一侧，我当然看不到。

「你知道得真详细。」

「我去看过了。」

没想到他这么喜欢凑热闹。我开始考虑明天考试结束后也要去看一看。

我们走在平日白天的街道上。车站前的拱廊商业街看不到几个路人，也听不到商店招揽客人的声音，感觉十分冷清。

暑假和寒假都是假日，即使平日走在街上也不会有特别的感觉，但考试期间走在街上不知为何却有些尴尬，感觉好像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说得更直接点，会觉得自己像是在逃课。或许是因为路上穿西装的男性和看似要去购物的主妇都用疑惑的眼神瞄着我们吧。

松仓虽然回答了我的问题，但他好像一直心不在焉，我猜他大概在想事情，就没有多问了。等我们走到能看见车站的地方，他喃喃说：

「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

「什么事情？」

松仓皱着眉头说：

「我对偷考卷这件事有疑问。我不知道横濑当学生的年代是怎样，但现在应该没人会做这种事了吧？」

「嗯，是啊，感觉很老套。」

我随口附和着，但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不过植田的哥哥也满老套的吧，听说他是因抽烟、骑机车、打架而被停学的流氓小子。」

「的确。不过这不只是印象的问题。」

松仓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打破窗户溜进走廊，教职员室的门还是锁住了，我没听说门锁遭到破坏，事实上应该就是没有坏。就算开得了锁，他能找到考卷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如果是我闯进学校找考卷一定不知道该找哪里。不过……

「窗户被打破是事实，先不管动机是什么，我还真想不到学校里除了植田的哥哥以外还有谁会打破窗户。」

「说是这样说啦……可恶。」

松仓忿忿地骂道。他是因为打抱不平才这么生气吗？我也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啦。

松仓吐了一口气，像是要驱走某个念头，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

「算了，先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不知道植田的哥哥周五做了什么，但我不觉得我们能轻易找到他的不在场证明。」

真不像他会说的话。

「是没错啦。反正这就像是植田为了家人而尽其所能地努力、用来自我满足的仪式，我们适度地配合一下就好了。」

松仓睁大了眼睛。

「什么嘛，堀川，你的想法很成熟耶。」

「少年总有一天会变成大人的。」

「既然是大人，请学生吃个荞麦面也没问题吧。」

「别开玩笑了。」

依照约定，我们在两点和植田会合。植田仍然穿着制服，他可能也是吃外食，或者根本什么都没吃。

从车站到植田家要走十分钟左右，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公寓，屋顶是褪色的粉红色，外墙是奶油色，室外的走廊设有扶手，扶手的白漆受到岁月的严重侵蚀，到处都有龟裂和锈迹。

「房子这么破旧真是抱歉。」

没必要为这种事道歉吧？

植田带我们到二楼角落的一户。他说「很狭窄喔」，或许是因为玄关摆了伞架，看起来确实很窄，地上已经摆了一双拖鞋，再加上我们三人的鞋子就没有剩余空间了。

「打扰了。」

我打了招呼，踏上木质地板。

每个家都有各自的味道，自己家的味道就算不好闻，还是能让人感到安心。植田家有着咖哩的味道，一闻就知道他们昨天的伙食是什么。

我四处张望。从玄关走进去第一个看到的是厨房，那里摆了餐具柜和餐桌，桌上放着电子锅和微波炉等电器，感觉非常拥挤。

就算厨房再怎么小，会因为几件生活家电就变得这么拥挤吗？我仔细观察，发现墙边摆着一件大型物品，上面盖着茶色的布，那东西的前后长度不长，但左右很宽，布罩下面露出踏板，要说是钢琴似乎小了点，八成是电子琴吧，而且我还看到没有插在插座上的电源线。

「直接去我的房间吧，请往这里。」

背对玄关，前方和左边各有一扇纸门，植田拉开左边的纸门，对我们招手。

房间约有三坪大，地上铺着榻榻米，两张附书架的书桌背靠背摆在房间中央。植田说和哥哥共享一个房间，果真是如此。我现在可以理解，难怪他会想要去图书室读书。

可能是因为房间中央摆着大型家具，所以房间显得特别窄。但我知道为什么要把书桌放在房间中央，因为高高的书架可以挡住视线，若是没有书桌挡在中间，植田和哥哥只要待在房间里就得一直看着对方，铁定让人很不自在。

除了书桌之外，还有一个小书柜，以及两个小衣箱。我稍微看了一下书柜里的书里面有《狮子、女巫、魔衣橱》、《说不完的故事》、《泰忒斯诞生》、《永恒战士：梅尼波内的艾尔瑞克》等，全都是奇幻小说，这是植田的兴趣吗？

角落的地上堆着棉被，像是植田用的那份很整齐，像是哥哥用的那份却很乱，两份都把枕头放在棉被上。墙上钉着吊钩，现在挂着一套学生制服。像是植田哥哥用的书桌旁边放着黑色书包，可见他已经回来过了。

当我正在观察时

「堀川，你比我想象得更厚脸皮呢。」

松仓突然说道。

「为什么这样说？」

松仓稍微转开视线，不自在地扭着脖子。仔细一看，他还没踏进房间。

「我知道我们是来搜房间的，但我还是不好意思随便走进别人的房间。」

如果这是植田哥哥专用的房间，我多半也不敢随便走进来，但这是植田兄弟俩共享的房间，既然植田请我们进来，我就没必要客气了。我只用简单的一句话总结了这些想法。

「来都来了。」

松仓苦笑着说．

「也是啦。」

他踏出一步，走进房间，然后转头问植田说

「你哥哥去哪了？我可不希望他看到我们在这里。」

植田的表情很冷静。

「哥哥去打工了，九点才会回来。」

「九点啊……现在是考试期间，他还这么晚回家？」

「他就是这种人嘛。」

松仓并不是在质疑植田，只是这种时候最好慎重一点。我也谨慎地问道：

「这是他自己说的吧？说不定还是会突然回来。」

植田有些不高兴了。

「他是在live house打工。我没有进去过，但我看过哥哥工作的样子，他那时在搬啤酒箱。」

松仓微笑着说：

「喔，live house啊。说不定我也看过。」

我没有去过那种地方，所以应该没看过吧。

这事就先不管了，植田是要请我们查出他哥哥上周五做了什么事，藉此证明他没有去学校。既然要找证据，就得先知道一件事。

「我们是要查什么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喔，对，我正打算说呢。」

植田像是在回想，慢慢地说道：

「是周五的傍晚，最后一个老师离开学校是在七点左右。发现窗子破掉是在周六早上，听说是假日去工作的老师看到的。」

「这是你哥哥从横濑那里听来的吧?」

「是的。我不觉得他在说谎。」

我也不是在怀疑他，只不过是确认一下信息的来源。

松仓一脸不耐地说道：

「所以现在是怎样？我们得查他从周五晚上到隔天早上的不在场证明吗？太长了吧。」

「不是啦，他当晚十点就回家了，所以只有从七点到十点。」

植田轻轻摇了摇手。

「我还没说完呢。周六早上老师正在检查破掉的窗户时，有个附近的居民说看到了玻璃被打破时的情况。」

松仓的表情明显绷紧了。

「有人看到？」

「好像吧，听说是个子很高的男生做的。这也是横濑老师怀疑我哥哥的原因之一……」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我们学校是男女合校，有一半的学生是男生，其中半数男生的身高高于平均值，光是现在在房间里的三个人，称不上「个子很高的男生」也只有植田一个。

我干咳两声转换气氛。

「喔……知道时间吗？」

植田松了口气似地点点头。

「是的，听说是晚上七点半左右。」

「唔……」

现在是七月上旬，白天比较长。我不太记得当天的情况，总之太阳下山的时刻应该是七点左右，所以七点半天都黑了。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知道事情是七点半发生的，要找不在场证明就简单多了。」

松仓一如往常地表现得不太乐观。

「不见得。如果不能多了解一些他周五晚上的行动，事情就难办了。关于他十点回家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植田点点头。

「我也正打算说。其实周五傍晚哥哥有打电话给我。」

「喔？」

「他说要晚一点回来。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他在跟我讲电话时，我听到他那边有电车的发车铃声。我记得那个旋律，那是北八王子市车站的铃声。后来他说要上车，就把电话挂了。」

我和松仓互看了一眼，同时间道

「几点？」

「我不记得详细时间。」

「他不是打电话到你的手机吗？」

「是啊……啊！」

植田看起来一副精明的样子，没想到还挺脱线的，他明明是用手机接电话，却忘了手机里会留下通话纪录。他急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呃……周五的十七点六分。」

多知道一个时刻真是太幸运了，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你哥哥经常像这样打电话通知你回家时间吗？」

如果他只有上周五这样做，说不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我怀着这种想法，但植田很干脆地回答：

「没有经常啦，因为我们都要分担家事，所以有事耽搁的时候都会互相通知。通常是传简讯，但有时也会直接打电话。」

这么说来，他打电话给弟弟并没有不寻常之处。

「我知道了。后来你哥哥有再联络你吗？」

「没有。」

「等一下。」

我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自动铅笔。我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字。

「所以情况应该是这样。」

七月六日（五）

十七点六分 植田升 从北八王子市车站打电话回来

十九点半 窗子被打破

二十二点 植田升回家

注意：从车站到学校要走二十分钟

之后可能还要再写很多东西，所以我在中间留了大片空白。周五只有上午有课，不需要考虑放学时间。

植田在看我的笔记时，松仓用自己的手机在查询某些事。他大概是查完了，只见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指着我的自动铅笔，我把笔交给他，他在纸上加了两行字。

十七点六分 中央在上行发车

十九点一分 太阳下山

只知道中央线上行也不能确定他去的是哪一站，但我们至少知道有电车在符合通话纪录的时间发车，因此可以确定植田在电话里听到的发车铃声是真的。

「你知道你哥哥搭中央线上行电车可能会去哪里吗？」

松仓问道。植田歪着脑袋思考。

「他常常去新宿，也会去吉祥寺和高圆寺的live house……但我不知道详细位置。」

这事果然不容易。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可以证明你哥哥清白的东西在家里，是什么理由让你觉得东西放在这个房间而不是其他房间？」

植田想了一下。

「……哥哥很少去客厅，而且他绝对不会进主卧房。」

「唔……所以这间公寓有三个房间咯？从玄关只能看到两个房间耶。」

「是的，主卧房是在客厅后面。」

说完之后，他像是要确定自己的想法，又缓缓地加上一句：

「所以哥哥的东西应该全都在这个房间里……而哥哥说过他有证据……」

植田此时露出了惊觉的表情。

「这么说来，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期待东西在这个房间吧。」

我就知道是这样。

植田光凭着这种期待就把我们找来，但松仓表现得很体贴，他拍拍植田的肩膀。

「我也希望东西在这里。」

该问的事情差不多都问完了，我和松仓又环视着三坪大的房间，两人同时开口。

「那我们开始吧。」

「早点把事情给解决了。」

4

纸门那一侧的墙壁挂着两幅很大的画，一幅是戴着帽子的少年站在灰色背景前吹横笛，另一幅是金发女人穿着红色和服在画满团扇的背景前跳舞，两幅画我好像都看过。

此外，那不是一般的画，而是拼图。两幅都是直的，长度约一公尺。

「是三千片的吗？」

松仓问道，植田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他开心地笑着说：

「是啊。」

「真厉害。是你拼的吗？」

「我去年迷上了拼图，玩这个可以消除压力。」

植田现在是高一，所以他去年是考生，沉迷这种东西还能考上高中，看来他说自己成绩不差并不是在说谎。

我仔细打量着那两幅画，说道

「我应该有看过。」

松仓指着吹笛少年说

「马奈。」

接着又指着穿和服的女人说．

「莫内。」

「真的吗？」

「真的。也有可能弄反了。」

太不可信了吧。欣赏名画也该适可而止，我们继续办正事。

放眼望去，植田哥哥的私人物品都集中在书桌附近，这个房间里没有壁橱或衣柜，所以不可能收在看不到的地方。或许其他房间还有给他摆东西的地方，但植田只要求我们搜这个房间，所以我就不管那么多了。

最乱的地方是桌子，笔记本和课本、音乐杂志和CD，各种东西乱无章法地丢在桌上，但数量不多，也没有叠起来，所以一眼扫过就能大致了解有哪些东西。

我发现桌面的边缘有一张明信片，那是今年的贺年卡。现在都已经是七月了，贺年卡还丢在桌上。

「真不简单。」

我忍不住发出赞叹。我也不喜欢整理房间，但我至少会把贺年卡收起来。

「抽屉里面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没有看到像证据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们只要聚焦在桌面上的东西就行了。

松仓歪着头说：

「希望似乎很微薄。跟时间有关的东西只有那本杂志吧。那是最新一期的。」

「如果他周五晚上七点半左右在市区外买了一本最新的杂志，就能当作不在场证明了。」

「真行。」

松仓用懒得响应的语气说道，但还是慎重地拿起杂志翻阅。那是一本摇滚乐杂志，内容全是在电视上没看过的歌手，书里没有夹着什么东西。

「我还以为会有东西。」

「植田的哥哥说他有证据，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夹在杂志里啊？」

「是吗？夹在杂志里才不容易弄丢吧。」

松仓一边说，一边望向书桌旁边的垃圾桶。那是一个焦褐色的桶子，铺着超市的塑胶袋，里面可以看到卫生纸、广告传单，还有冰品的包装袋。我从松仓的眼中看出了犹豫。的确，搜别人的垃圾似乎太不尊重别人的隐私。

我不认为证据会丢在垃圾桶里，但是植田既然怎么找都找不到证据，说不定东西的位置出乎我们的意料。我见松仓那么在意垃圾桶，就对植田说：

「植田，那个垃圾桶最后一次清理是什么时候？」

「我不确定耶……因为不太常用，大概是一周前吧。」

「很好，检查一下里面吧。」

「啊？我去吗？」

植田虽然嘴上抱怨，但也没有表现出排斥，直接把手伸进垃圾桶翻找。

几分钟后，除了普通的垃圾之外，我们找到了两样和时间有关系的东西。

「有两张收据耶……」

松仓指着皱巴巴的收据喃喃说道。

一张是便利商店的冰品收据，时间是昨天，星期一，可见和这次的事没有关系。另一张倒是令人挺在意的。

「这是你的吗？」

植田摇摇头，所以肯定是他哥哥的。

这是车站前的中古书店「SEDORIN北八王子市站前店」的收据，购买的物品是「漫画精装本」四本，每本两百五十圆，时间是周五的十六点二十分。

我沉吟道：

「唔……是事发当天开出来的呢。可惜时间差太多，没办法当作不在场证明。」

「如果凶手真的是植田的哥哥，他会先跑去买漫画还挺奇怪的。」

我做出挥棒敲打东西的动作。

「说不定他是用这个来敲破窗户。」

「敲不破啦。」

我耸耸肩。松仓对我的玩笑话毫无反应，只是一脸凝重地盯着收据。

「精装本漫画四本……不知道是怎样的漫画。」

「要不要打电话去问问看？」

「这个嘛……」

松仓望着天花板一下子，然后摇头说：

「既然收据上只写了『漫画精装本』，他们那边应该不会留下商品的详细纪录，就算真的有，也不会告诉区区一个学生。」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松仓为什么这么在意跟不在场证明无关的漫画呢？难道他对现代罕见的流氓小子的阅读喜好很感兴趣吗？松仓丢下收据，大概是放弃了。

「算了，这事就先放着吧。」

桌子和垃圾桶都搜过了，但是还有重要的东西没看，那就是放在书桌旁的书包。那是黑色的手提包，材质似乎是尼龙，只有边角和提把的部分是皮革制的，提把和包包用亮晶晶的金属扣在一起。我和松仓都盯着那个书包看。

「你哥哥上周五是先回家一趟才出门吗？」

植田皱着眉头思索。

「他应该没有先回家，就算回来了，多半只是为了顺路买东西吧。」

「他十点回家时穿着什么衣服？拿着什么东西？」

「啊，他穿着制服，拿着这个书包。我之前也稍微看过一下里面的东西……」

他说得好像很没把握。松仓叹了一口气。

「还是打开检查看看吧。」

「一样让植田去做吧。」

既然意见相同，我们就决定让植田去翻他哥哥的书包。他身为主事者，有什么罪过就该由他承担。

植田是第二次翻哥哥的书包，但还是表现得很犹豫。他像是在摸什么冰冷的东西，只用指尖去拿，结果掏出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和课业有关的东西只有文具。现在是考试期间，带着文具是应该的，但他考前似乎不会看课本温习。包括成块的灰尘和口香糖包装纸在内，书包里装了很多引人注目的东西。

首先是附有小钢珠店更换新机台广告的面纸包，没听过的乐团的演唱会传单，零钱一百二十一圆，塑料制的小瓶子，还有「家庭平安」的护身符。

我们一个一个观察。

首先是面纸。夹在里面的广告写着四月二日引进新机台，可见这包面纸已经放很久了，证据就是包装变得皱巴巴的，面纸因吸收了湿气而膨胀。传单上的演唱会时间是两周前的星期天，所以这和上周五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关系。我心想上面会不会有字迹，拿到电灯下一看，也没发现任何类似的痕迹。

零钱……嗯，就只是零钱。小瓶子有点像眼药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看起来有点类似附在便当里面的鱼形酱油瓶。瓶身是绿色的，上面贴着标签，里面装着液体。

「这是什么啊……」

松仓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就拿起瓶子，转开盖子，然后慢慢把植田的右手拉过来用很自然的动作把瓶子里的溶液滴了一滴在植田的手背上，他吓得发出可爱的尖叫。

「有怎样吗？」

松仓还这样问他。真是太恶劣了。

植田起初哭丧着脸，但过了一会儿就振作起来了，他仔细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用左手食指轻轻地摸着被液体滴到的地方。

「没怎样啊。好像……有一点味道。」

「有滑滑的感觉吗？」

「没有。这到底是什么啊？」

松仓把小瓶子丢给我，我急忙用双手接住。

「上面写着英文，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贴在瓶子上的卷标用大写英文字母写着「LONG LIFER」。真可疑，难道植田的哥哥正在研究长生不老药吗？

后面还写着注意事项。

「如果接触到皮肤请立刻冲洗干净。」

植田再次发出惨叫，急忙冲出房间。

「好啦，接下来是这个。」

松仓似乎对瓶子失去了兴趣，拿起护身符来看。

「是八幡宫的。他们也有在卖家庭平安符啊……」

「不要讲得好像有在卖凉面一样。」

「这个是白布做的，但是没有变脏，应该还很新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把护身符和脏脏旧旧的面纸包比较看看，护身符确实没有任何的脏污或破损。这护身符是和零钱一起放在侧面口袋里的。

「唔……」

我看不出这东西和不在场证明有什么关系，毕竟上面没有任何和时间相关的讯息。

在这半个房间里还有其他可以检查的地方吗？

我想到还有一个地方，于是转头盯着挂在墙上的制服。

「……松仓，植田的哥哥昨晚也出去玩了对吧？」

「植田是这样说的。」

「你觉得他会穿制服出去吗？」

松仓歪着头。

「穿制服在路上游荡太引人注目了。虽说穿制服出去夜游可能会被辅导员逮到，但我也不是没看过别人穿着制服出去玩。怎么了吗？」

说不定……可是……

「如果植田的哥哥昨晚穿着制服出去，植田就没机会调查这件衣服了吧？」

松仓笑着竖起拇指。

「说得对。」

现在正当夏季，衬衫应该拿去洗了，但裤子可能还没洗过。

说也奇怪，我觉得翻人家的垃圾桶很尴尬，所以才会叫植田去做，翻人家裤子口袋却不会有罪恶感。我没有把裤子从衣架上拿下来，而是直接把手伸进口袋。

此时植田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进来。

「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不对，等一下，有喔。」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张皱皱的纸片，上面印着大大的「优惠券」。松仓说「给我看看」，于是我把东西放在植田的桌上，三人凑在一起看。纸上是这样写的：

来来来轩 优惠券

·主餐分量加大、调味水煮蛋、半份炒饭、饺子（三个），任选其一。

·午餐时间不可使用。

·有效期间为发行日起的一个月内。

下方盖了一个章：「有效期限8.6」。

这样看来，植田的哥哥很可能在七月六日去过这间来来来轩吃饭。周五只上半天课，所以也有可能是去吃午餐，如果吃的是晚餐，就能当作他七点半的不在场证明了。我们三人交换着视线，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所以我问道

「你们听过这间店吗？」

松仓和植田同时摇头。虽然只是碰巧，但他们完全同步的诙谐动作还是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至于有效期间一个月的规则该怎么解释呢？

「意思是三十天之内有效吗？还是说，因为七月有三十一天，所以是三十一天之内有效？」

松仓立刻回答：

「应该是到隔月的同一天为止吧，这样就不用考虑一个月的长度，就算是二月也能简单地处理。」

「很有道理，但不知来来来轩的做法是不是这样。」

「一定是啦，不然就打电话去问问看吧。」

但是优惠券上面没有地址，也找不到电话号码，看来只能用手机搜寻来来来轩的位置了。起初是植田在搜寻，但他一直找不到，所以松仓和我也各自拿出手机，我们在三坪大的房间里围成三角形，默默地各自搜寻着。

过了两、三分钟，我们达成了同样的结论。

「找不到。」

用「北八王子市」和「来来来轩」去搜寻，一笔符合的结果都找不到，但是只用「来来来轩」搜寻就会得到上百笔结果，令人不禁感叹日本真是个广阔的国家。我们可以一家一家地打电话去问「这优惠券是你们的吗」，但是这类的优惠一定到处都有，打电话去问恐怕不会有收获，再说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一间来来来轩的数据都可以在网络上找到。

松仓把手机放回口袋，摇着食指说：

「植田，你们家有电话簿吗？或许只是网络上没有那间店的数据，所以还是查查看电话簿吧。我猜应该是拉面店。」

「或许是中华料理店？」

「从优惠的菜单看来铁定是拉面店啦，但我们还是两种都找找看吧。」

植田立刻走出房间。我问道：

「你觉得电话簿里会有这间店的数据吗？」

「应该没有。如果本市有这么好笑的店名，我们三个人之中一定会有人听过。」

「这么说的话，植田的哥哥周五应该去了外县市咯？

「既然他去过车站，想也知道他去了外县市。」

说得也是。

松仓按着下巴思索，依照平日的习惯开始自言自语。

「他先搭电车，然后去了拉面店……在那之前还去了SEDORIN中古书店。还有『LONG LIFER』和『家庭平安』。我想应该不是每样都有关系，但是他突然把视线转向我，问道：

「你有发现什么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确实注意到一两个地方，但我觉得这些都和不在场证明无关，所以就没有说出来了。现在植田不在，比较方便说话。

「玄关太窄了。」

「是啊。」

「是因为拖鞋吧。」

松仓瞇着眼睛皱起眉头，像是表示「你在说什么啊」。但松仓不愧是松仓，他一下子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必定是想到了。

「对耶，因为放了拖鞋，玄关才会那么窄，放不下更多鞋子。」

植田回来了。

「我找不到电话簿。」

松仓似乎被他这句话拉回来了，转头说道：

「辛苦你了。我不太好意思问你们家里的事，但既然是你请我们来的，我还是请教一下好了。」

植田可能有不好的预感，所以只「喔」了一声，没有走进房间。松仓直截了当地问道：

「植田，你们家里有人住在别的地方吗？」

5

家人不住在一起可能有很多理由，譬如单身外派之类的，没有必要隐瞒。但植田的回答是：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松仓搔搔头说：

「为什么喔……好吧，第一个理由是电子琴。厨房那么窄，不适合弹琴，而且电源线也没有插上，为什么还要放在那里呢？」

「从很久以前就放在那里了。」

「我想也是。再来是拼图。」

松仓指着墙上的拼图。

「这拼图太大了。要拼这么大的拼图，需要很宽敞的空间。这个房间到了晚上要铺两床棉被，所以不会是在这里拼的。厨房不用说也知道不可能，这个家里还有能拼三千片拼图的地方吗？」

植田爽快地承认了。

「我想没有吧。」

「最后是拖鞋。若只是要出门一下，有拖鞋会比较方便，但是玄关因为那双拖鞋只摆得下三双鞋子就是另一回事了。除了你们兄弟俩的鞋子之外，只能再摆一双鞋子，而你们家的三个房间分别是兄弟的房间、客厅，以及主卧房，不像是和父母分开住，这么说来，想必是父母之中的一人住在其他地方。」

他停顿了片刻。

「全部加在一起看，我猜你们家去年之前是住在更宽敞的房子，后来因为父母离异，付不起房租，才搬来这里。」

鞋子的事是我先注意到的，但我不知道松仓已经从鞋子看出了多少端倪。植田也一样，他看起来一脸讶异，但还是问道

「你没有想过可能是某人过世了吗？」

「想过啊，但是桌上放着今年的贺年卡，想必去年没有发生过丧事。也有可能是今年才发生的，但我想到的是其他的可能性。」

松仓直勾勾地盯着植田。

「你们会留着那么占空间的电子琴，应该是最近准备搬到更大的房子，或是你们一家三口之中有一个人即将离开，所以会空出更多位置吧？如果不是父母要复合的话……」

听到这里，植田僵硬的表情稍微缓和一点了，他露出苦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动作。

「我也没必要隐瞒啦，你说得没错，我父母在去年年底分开了，哥哥也是从搬来这里之后才开始夜游的。」

的确，我在去年以前都没听过植田升的传闻。他会开始夜游说不定也和住进狭小的房间有关。

「我想他们一定不会复合了，妈妈和我都打从心底看不起爸爸，但是哥哥高中中毕业之后要去跟爸爸一起住，也就是一人分到一个孩子。留着电子琴也是因为这里以后只有两个人住。」

「电子琴是你的吗？」

「不，是我妈的。」

松仓点了几次头。

「知道了这些事，我就能推测出上周五的情况了。我想你哥哥应该是去探病吧。」

「探病？」

植田愕然地问道，我则是顿时豁然开朗。

「是因为漫画吧。」

明明有精装版漫画四本的收据，房间里却没有这些漫画。依照植田刚才说的话，他哥哥不会去客厅，也不会去主卧房，他买了漫画应该会放在这个房间，所以在这房间找不到漫画很不合理，若说是带去探病用的，那我就能理解了。

松仓笑了笑。

「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堀川，你会怎么翻译『「LONG LIFER』这个词？」

干嘛突然考我英语？

「大概是延长寿命，或是延长保存期的东西吧。」

「我猜那个应该是延命剂。」

有什么药会取这么笼统的名字？我和植田都愣住了，松仓大概是不耐烦了，他顿着脚说：

「是鲜花的延命剂啦，可以让花开得更久。那一定是在花店买的！」

我没有买过花。植田问说「是这样吗」，他一定也没买过。

「就是啦，你们这些没情调的家伙。你们想想，他买了精装版漫画，也就是比较厚的、可以看很久的漫画，但这个房间里却找不到漫画，他有买过花的迹象，但房间里也没有花。或许你哥哥是交了女朋友，但他忙着打工，想必没有这种闲工夫，所以他买花和漫画很可能是去探病。我大概猜得到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们这件事，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就更肯定了，因为你和你妈讨厌你爸，所以他才会故意不告诉你们。」

「他竟然……」

植田一脸惊愕地陷入了沉思。松仓仍继续说道：

「我也不敢保证他一定是去探病啦，反正重点只是你哥哥周五晚上去见了什么人。更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知道的是来来来轩的地点在哪里。就算你和你爸关系不好，你应该还是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吧？」

植田苦笑着回答：

「西东京市。」

「我知道了。」

我看出他们对话的脉络，所以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搜寻。我输入「来来来轩」和「西东京市」。

「找到了。」

松仓朝我瞄了一眼。

「有地图吗？」

「等一下。」

没多久我就找到了西东京市的拉面店「来来来轩」的周边地图……这间店的正对面就是医院。

「有医院耶。真有你的，松仓。」

「那就好。不过问题还没解决，这能当成不在场证明吗？」

他说得没错，我们不是来探听植田家的私事，而是受植田所托来调查他哥哥的不在场证明。我们立刻打电话去来来来轩，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听了。我开启喇叭，让松仓他们也能听到对话。

『您好，这里是来来来轩。』

「喂？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你们是不是有在发免费加大的优惠券？」

『喔，有啊！』

「我有一张八月六日到期的优惠券，请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哪一天发的？」

『啊？应该是七月六日，因为我们只是把月份改成下个月。您要问的就是这些吗？』

「啊，那个，你们午餐时间也有在发优惠券吗？」

『没有喔，只有晚餐时间。问完了吗？好的，谢谢光顾！』

电话爽快地挂断了。

「……情况就是这样。」

松仓翻了个白眼。

「我本来还在想要怎么套出他们的话，没想到你直接问他们就直接回答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直截了当不是松仓的风格，迂回地套话才是。

总而言之，我们基本上可以确定植田的哥哥在七月六日去过西东京市。植田在电话中听到的发车铃声说不定是他哥哥回到北八王子市时的铃声，而非出发时的铃声，但是优惠券若只在晚餐时段发放，就不用考虑这种可能性了。我们可以认定植田的哥哥搭乘十七点六分的电车到西东京市，去了那里的来来来轩。虽然不能否认他还是有可能拿别人的优惠券来伪造不在场证明，但我们的目的只是要找出植田想要的「证据」，至于要不要相信这个证据，那就是植田自己的问题了。

现在我们唯一要处理的问题就是到西东京市的最短时间。

「西东京市……是哪一站啊？」

「离医院最近的车站是田无站。搭乘十七点六分的电车到那里，需要……五十八分钟。」

松仓也在按手机。

「从田无站到来来来轩……应该说到医院，需要搭十二分钟的公交车，其实走路也可以到。如果我们假设他在来来来轩什么都没吃，一到那边就立刻折返，也就是只花五十八分」

他在刚才那张纸上写下：

七月六日（五）（假设一到达就有电车或公交车，以最短时间计算）

十七点六分 植田升 从北八王子市车站打电话回来

十七点六分 中央线上行发车

十八点四分 到达田无站→十二分钟

十八点十六分 到达来来来轩→十二分钟

十八点二十八分 从来来来轩到田无站→五十八分

十九点一分 太阳下山

十九点二十六分 到达北八王子市车站

十九点半 窗子被打破

二十二点 植田升回家

注意：从车站到学校要走二十分钟

「假如不做其他任何事，用最快的速度行动，就能及时赶回车站……」

「但是来不及去学校。」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叹息。松仓把来来来轩的优惠券交给植田，说道：

「既然他有七月六日发行的来来来轩优惠券，当天十九点半就不可能出现在学校。这就是不在场证明。」

植田看着手中的优惠券，喃喃说着：

「哥哥竟然去了爸爸那里……」

我知道这个结果令他大感意外，但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松仓说话？他在忙碌的考试期间拜托我们来做这么麻烦的事，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感谢之意。等到考试结束后，我可能需要好好教导教导他。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和松仓走出了植田家。

6

真不愧是七月，太阳到现在还没有下沉的迹象，热辣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皮肤。离开植田家之后，我不经意地回头一望，心想那么大的电子琴是怎么搬进那么小的门。

我随口提起这事，松仓立刻回答

「可以拆开啊。」

「这样啊。」

这一带的路很窄，车子却很多，马路中间没有分隔线，但又不是单行道，前后都有车辆开过来，令人不敢掉以轻心。好不容易走到有人行道的地方，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呼，真是累死人了。」

「我也这么觉得。」

「明天还有考试呢。话虽如此，能够解决学弟的问题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植田的哥哥就能洗清罪名了。」

「关于前面那点，是啊，太好了。」

松仓把包包扛在肩上，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后面那点就很难说了。」

「我们不是帮他找到不在场证明了吗？」

松仓朝我瞥了一眼。

「找到又怎么样？」

「……也不需要怎么样啊，本来就只是为了让他的家人别再继续担心。」

「是这样就好了。」

他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

「你不这么想吗？」

松仓抬头看着天空。

「我不知道。如果植田的哥哥拿不出不在场证明，最后被退学了，他就会提早去和父亲一起住，这样植田的房间就变大了，也能专心读书了。」

一大片云朝着西方的天空飘去。

「还有一点，如果他哥哥被退学，帮忙找出不在场证明的人必定会揭发植田藏起证据的事。植田之所以选择图书委员会学长这种不太亲近的人来帮忙，或许就是因为闹翻了也无所谓。我能说的就只有这样。」

我的确怀疑过，为什么植田会找我帮忙呢？他说因为他找不到证据，但这句话不能用来解释他为何选择我，我并不是擅长找寻不在场证明的行家，和植田也不算特别亲近。

如果是因为和不算特别亲近的人闹翻了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说得也是，松仓的分析很精辟。但是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植田是真的想让母亲放心，他选择我只是因为觉得我会帮忙，我也相信他会把拉面店的优惠券放回哥哥的制服口袋。」

「或许吧。」

松仓漫无目的地踢出一脚，说道

「不管怎样，他哥哥是不会被退学的。就算横濑再怎么蛮横，退学可是很严重的事，其他老师一定会详细调查的。」

一辆大卡车从我们的身边驶过，废气吹起一片尘埃，我急忙捣住口鼻。

车站出现在前方。回去以后还得用功读书。今天考古文时犯了粗心的错误，希望明天别再发生这种遗憾。说到这个，我也顺便处理另一件憾事吧。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

「嗯？」

「如果植田的哥哥不会被退学就太好了。说得更直接点，他没有被嫁祸真是太好了。」

「……是啊。」

眼前的交通标志变成绿灯。心情真舒坦。

「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吧，松仓。」

喉咙好渴。路边的小停车场有自动贩卖机，我很想买些东西来喝，但还是决定晚点再去，现在还有正事要谈。松仓讶异地问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正如你觉得植田会找我帮忙很奇怪，我也觉得你会主动跑来帮植田的忙很奇怪。我能说的就只有这样。」

我模仿松仓刚才的语气说道。

「还有，当植田说附近居民看到了事情经过时，你紧张得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这点也很奇怪。」

「你明明说『能说的只有这样』，怎么还继续补充？」

「发现窗户破掉的是周六来上班的老师，你却说是保全公司听到警报而跑来，这点也让我觉得很怪。该怎么说呢，我猜你是太在意保全公司，才会想到那里去。不过也许只是我多心了。」

路上好像掉了什么东西，两只麻雀在前方啄着柏油路。我们没打算对牠们做什么但我们一走近，两只麻雀就立刻飞走了。松仓看着麻雀喃喃说道：

「这事不能说是我害的，但也不是和我毫无关系。」

「你是指植田的哥哥被人怀疑的事吗？」

「那也是其中一点。」

松仓在一条小巷的路口停下脚步，放下肩上的书包，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要说的是打到鸟的事。」

「鸟？」

「就是那只绿色的鸟。」

对了，松仓上周五说过窗外飞进来一只绿色的鸟，被他不小心打中了。

「它不是飞走了吗？」

「飞到走廊上。」

他星期五做了什么？

放学后在图书室里，他和我一起处理图书委员的工作，后来他说有事就先离开了。

松仓像平时一样搔搔头。

「我去找那只鸟，发现它被困在走廊里出不去。它可能认出了我是打过牠的人，一看到我就逃走了。若是我把窗子打开，等我离开之后也会被其他人关上。」

「所以……你为了让鸟飞出去而打破了窗户？」

「对啊。」

他的语气之中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

「说什么对啊……你这家伙。」

「只不过是一块玻璃嘛，拿去修理也花不到三万圆。」

这不是重点吧？松仓用揶揄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质问我「什么嘛，你觉得玻璃比鸟还重要吗？」。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是什么？法律吗？我会指责松仓是因为打破窗子违反法律吗？

「……你又不确定鸟一定会从那里逃出去，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在学校里看到鸟的尸体。这么一来，你就只是白白打破了窗户。」

松仓笑着说：

「那也没办法，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就像是自我满足的仪式吧。」

他又把书包扛到肩上，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传来了声音：

「拜拜啦，堀川。明天也要考试，互相加油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时，听见了鸟鸣声。是刚才的麻雀吗？还是绿绣眼？

松仓远去的背影让我觉得好陌生。

第一卷 不存在的书

1

大家都知道有个三年级学生死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详细情况。

听说那人是自杀的。他是个男生，名字有志野、北林、吴这三种版本。有人说看到这件事上了电视新闻，另外几个人附和说自己好像也看到了，但多半是胡扯的。新闻根本没有提过三年级学生死掉的事，所以我不知道他的长相。

有人说他死在家里，也有人说是河边或是公园，共通点都是说他被考试压力逼得精神不正常。关于自杀的手段，有人说是上吊，有人说是开瓦斯自焚，还有人说是双料自杀，也就是先放瓦斯再上吊然后点火自焚。

「第三种说法是不可能的吧。」

放学后的图书室，松仓诗门百无聊赖地转着自动铅笔，一边说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真不像你耶，堀川。你想想看，开瓦斯是没问题，但是上吊后要怎么点火啊？如果先点火的话，就没办法上吊了。」

「真的想做的话总是会有办法的。」

「这不是想不想做的问题，就算想做也做不到吧。」

松仓那轮廓深邃的脸孔浮现了笑容。

「如果身上着了火，就会把上吊的绳子烧断，这就好像明明要自焚却又跳进水里，让人搞不懂他究竟是想死还是想活……等一下，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松仓说得确实有道理，但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让我看得很不顺眼。这一个星期，校内最热门的话题就是三年级学生自杀的事，但松仓未免表现得太愉快了。

「别笑成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松仓一听就停止了转铅笔的动作。

「真的事不关己的话我就不会笑了，我才不会做那么失礼的事。」

他面带微笑，又开始转起铅笔。

「今天是别人，明天就是自己。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说不定我或你也会为了某些无奈的事情而想不开。所以这个自杀事件不是事不关己，而是我们自己的事。」

「既然你这么想，怎么还笑得出来？」

「既是自己的事，也只能笑了。」

是这样吗？但我还是不认为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三年级学生死掉的事有什么好笑的。

如果松仓说得对，我没有笑大概就是因为觉得志野（或是北林，或是吴）死掉的事情跟我无关吧。

「要我说的话嘛……」

松仓看着我手上的书，露出了更深的笑意。

「现在看这种书的人才失礼吧。」

我不高兴地合上叔本华的《论自杀》，把封面朝下放在桌上。

夏季过去了，现在已经是秋天。天高气爽，学校前庭的银杏都变成了金黄色。在大家差不多开始关心离考试还有多久的这个时期，应该要有更多人来图书室自习才对，结果还是和平时一样只有三、四个人。我和松仓并肩坐镇的借书柜台今天还是无人问津。

由于以前的图书委员喜欢把图书室当成游乐场所，所以图书室不适合用来自习或阅读的负面评价依然根深蒂固地流传在校园之中。我看着岩波文库封底不知是壶还是蔬菜的神秘标志，心想应该试着改善下现况，此外我也想要转移话题，就对松仓提议说：

「来做些图书委员会做的事吧。」

松仓放下自动铅笔，正经八百地点头。

「我赞成。那么，要做什么？」

中午值班的图书委员已经写完了今天的催讨单，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的图书室新闻的截稿期限也还很远。

「譬如装备吗？」

所谓的装备是指帮新书盖天地章，在书脊贴上标签，包上书膜……也就是把书变成图书室藏书的一连串工作。但问题是……

「现在又没有新书。」

「是啊。」

既然如此，图书委员现在会做的事就只有……

「……用古今东西的书名来玩接龙吧。」

松仓沉默了片刻，就说：

「《傻子的一生》。」（注6)

真可恶。

我想不到比较好的书名，正在沉吟时，有个男生走到我的面前。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那个男生长得很高，看他衣襟上的徽章可知是三年级学生。他没有表情的面孔有些黯淡，眼睛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而充血，声音听起来也很含糊，手上拿着学校推荐的书包。我一边思考以「う」开头的书名有没有能让松仓发出惊叹的答案，一边回答：

「是。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想找书。」

他含蓄地说道，令我大吃一惊。

找书！这是正统的、睽违已久的图书室用户耶！我来当图书委员不是因为喜欢看书，只是出自无关紧要的决定，但是能尽到图书委员的本分令我欣喜不已。我不自觉地用开朗的语气问道

「要找什么书呢？」

那个三年级学生歪着头说：

「我不知道书名。」

没问题，靠着模糊的信息找出书名正是展现图书委员实力的好机会。接着换松仓问道

「你知道那本书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吗？像是整体设计或尺寸之类的……」

三年级学生盘着双臂，一脸担心地盯着我们看。我猜他或许觉得向二年级学弟求助有些尴尬，所以想要表现出三年级的威严。

「这个嘛……情况有些复杂。如果你们没有其他事情要忙，可以听我说说看吗？」

若说有什么事要忙，也只有用古今东西的书名来玩接龙而已，所以我们没理由拒绝。

——————————————

（注6）用平假名标示是「あるあほのいっしょう」。从あ开头到う结尾。

2

三年级学生说自己叫长谷川。

「你们知道香田的事吗？」

我和松仓互看了一眼，松仓的表情似乎在问我「你听过吗？」。我反问长谷川学长：「那是谁啊？」

「你们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困惑。

「他就是……上周自杀的人啊。」

「喔喔。」

原来他不姓志野、北林或吴。看来讯息是在传话游戏中变调了，不过错成这样未免差太多。

「我们知道有一位三年级学生过世了，但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喔喔。」

长谷川学长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安心的叹息。

「他姓香田，叫香田努，是个好人。」

长谷川学长虽然口中这样说，但语气却有些淡漠。或许长谷川学长和死去的香田学长并没有特别亲密吧……不对，或许就是真正要好的朋友才会这么平淡吧？我也不知道。

「我想要找的是他看过的书。香田经常来这里借书，我想找他看的最后一本书。」

听到那位三年级学生是这乏人问津的图书室为数不多的使用者，本来很遥远的自杀事件好像突然变近了许多。

「你想要看那本书吗？」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长谷川学长苦笑着说：

「不是啦，我不太喜欢看全都是字的书。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他喃喃说着，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定。

「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他说道。

「我跟他从二年级的时候就同班了，我们没有要好到经常聊天，但偶尔还是会说话，在校庆时还曾经共同办活动。香田向来不是活泼的人，我也差不多。我有发现他最近不太对劲，没想到他竟然自杀了。该怎么说呢……我刚听到的时候还觉得是假的。」

松仓一直保持沉默。我本来以为他会问「他是怎么死的？」，但松仓再怎么样也不会说出这种话，他只是默默地听着。长谷川学长淡淡地继续说：

「在他自杀的前一阵子，我某天放学后在教室里看到他。那天的夕阳特别强，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当时正在看书，看到我走进去就微笑了一下，合起书本。」

我们学校的所有教室都是窗户在左边，走廊在右边，而且每间教室的西晒都很严重。

如果当天的夕阳那么强，长谷川学长应该一开门就会看到香田学长坐在深红色的逆光之中。

「桌上除了书以外还有类似信纸的纸张，他似乎在写什么东西……自动铅笔也在桌上，所以可能才刚写完。说不定他是在练字，他的字漂亮到不像高中生的字。去年校庆时，也是他负责帮小册子的封面题字。」

图书室里也有那本小册子，所以我还有印象。他的字真的比印刷的更漂亮，而且很有个性。

「当时我好像也瞄到了很整齐的字。」

在我的想象之中只有轮廓的香田学长又加了一项写字很好看的特质。虽然得到了关于他的新信息，但我一想到这个人已经不在世上就开心不起来。

「如果是笔记本也就算了，但是信纸在学校里很少见，我觉得很奇怪，就问那是什么，香田那家伙只说『没什么』，就把信纸对折，夹进书里。」

松仓「唔……」地沉吟了起来。长谷川学长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过了几天，我就听到他自杀的消息。其实我本来已经忘记信纸的事了，但是想起来以后就再也忘不掉了，我越来越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我觉得那个有可能是遗书，所以很想找出来看看。」

对耶，没听说自杀现场发现了遗书。

「他没有留下遗书吗？」

「好像有吧，我也不太确定。听说是写在他平时使用的笔记本，那与其说是遗书，更像是随手写的东西。」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松仓突然开口：

「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事应该只有家属知道吧？」

「我也不清楚。我们班的人都有去参加葬礼，有几个人和香田的家人说过话，可能是在当时听来的吧。」

「喔喔，去参加葬礼了啊。那我明白了。」

「……也有可能只是人家随便乱讲的，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过。可是，就算笔记本上有类似遗书的字句，也不能因此否认那张信纸是遗书啊。」

的确，遗书不像公证遗嘱，要写多少份都行。

「所以我想要找到那本书。你们可以帮忙吗？」

长谷川学长这么说道。

放学后在教室里看到同学在信纸上写了些东西，几天后那人就死了，如果换成是我，一定也会很想找出来看看。可是……

「你觉得夹着那张信纸的书会在这里吗？」

这点还很难说吧。

「你会认为香田学长看的是图书室的书，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长谷川学长含糊地点头。

「那本书上好像贴着贴纸，图书室的书都有贴贴纸吧？」

贴纸……我突然开始想象书上贴了星星或爱心的闪亮亮贴纸，真是莫名其妙。我拿起手边的归还书本，指着写了索书号的标签问道

「你是说这个吗？」

「对对对，看起来就像这样。」

长谷川学长一边说，一边把书拿起来看。

只凭这一点也无法断定那是图书室的书，说不定那是市立图书馆的书，或是因为太破旧而被淘汰的书。话虽如此，最有可能的还是图书室的书。

「喔……上面还写了数字啊。」

长谷川学长看著书脊的标签发表感想。

「如果那真的是图书室的书……」

这次换松仓发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信纸还夹在书里？」

香田学长把信纸夹在书里是为了防止被突然走进教室的长谷川学长看到，那么长谷川学长学长走了以后，他应该就会把信纸拿出来了，不可能一直夹在书里，就这么归还到图书室。

「为什么喔……我只是觉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啊？」

「因为他把信纸夹到书里的动作非常慢。」

长谷川学长一边说，一边翻开手上的书，做出夹东西进去的动作。

「说不定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为了让我以后去找出来看。」

长谷川学长的动作看起来确实有些刻意，如果香田学长的动作真是这样，确实像是有特别的用意。

「我那一天会走进教室只是偶然，所以香田不可能是写给我看的。或许他觉得被谁找到都无所谓，只要把遗书夹在图书室的书里，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看到……我忍不住这样想。」

我不经意地扫视图书室。

香田这位三年级学生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直到不久之前，这个人对我而言比成吉思汗更陌生，我就连为他祈求冥福都显得做作，不过对长谷川学长而言，香田学长应该是值得吊唁的人吧。这间图书室的某本书中真的夹着死掉的三年级学生的遗书吗？他真的把最后的想法留在这里，相信有朝一日会被某人看到吗？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知道了。」

我稍微挺直腰杆。

「我会去找找看的。可是你连书名都不知道……那该怎么找呢？你还记得那本书的样子吗？」

我思索着从尺寸来找应该比较快，但长谷川学长讶异地皱起眉头。

「呃，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啊……」

他焦躁地摇晃着身子，把手按在柜台上。

「简单说，我要找的是香田借过的书，请你查一下。」

「我都说了我会去找啊。」

「不是啦。」

我的领悟力还不够好。我一心只想着要怎么从几万本书之中找出那一本，没有搞懂长谷川学长想要的是什么。或许是多少被感伤蒙蔽了吧。

相较之下，松仓就冷静多了。

「你是想要看他的借书纪录吗？」

长谷川学长满意地点头说：

「是啊，这样不是简单多了吗？」

我装出笑容说：

「这个可能没办法喔。」

我努力地用最委婉的方式来表达，但长谷川学长还是挑起眉毛说：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答应要帮忙了吗？」

我忍不住仔细打量长谷川学长的表情，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但是没有半点愧疚，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无理取闹。这位学长铁定和图书馆很不熟。

「我可以帮忙找书，但我没办法给你看他的借书纪录。」

「不可能没有纪录吧？一定有吧，不然他没还书的话你要去找谁讨？」

「有是有啦。」

柜台后面有一台旧到不行的桌面计算机，旁边连接着条形码扫描仪。有学生来借书时，要先扫描每一位学生都有的借书证，然后再扫描书上的条形码，还书时只要扫描书上条形码就好。借书证号码和学生名字是有连结的，所以如果有人借书不还，图书委员会就会寄催讨单给他。

「难道不能搜索吗？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的确没办法搜索。」

我们图书室的系统只会显示借书逾期不还的使用者名字，别说是搜索了，就连想要查询某人借过哪些书的功能都没有。

「可是，这样的话……不是很不方便吗？」

「我倒不会觉得不方便……除了处理速度比较慢，操作接口比较不人性化，还有处理某些功能时仅仅是按个方向键都会死机。」

长谷川学长哀求似地探出上身。

「应该有什么办法吧？拜托你们了，不需要全部告诉我，只要找到他最后看的一本书就好了，应该有某个地方还留有数据吧？」

要说数据全都被彻底删除了也不太可能，所以或许硬盘的某处还留着数据吧，但这个系统没办法显示出那些数据。硬要找的话或许挖得出数据文件，但是还有比技术问题更麻烦的事。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说比较妥当，松仓就不耐烦地开口了。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就算找得到数据也不能给你看。」

啊啊，他还是说了。果不其然，长谷川学长顿时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你有那种权限吗？」

「权限？没有吧。」

松仓皱起那张端正的面孔，一脸厌烦地说：

「图书馆有图书馆的规矩，谁借了什么书是必须保密的事。你没有听过吗？」

长谷川学长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嘴上还是回答：

「我当然知道。」

图书馆的基本原则可以用《图书馆自由宣言》来概括说明，很多图书馆都把这篇文章贴在门口。这篇文章写得十分高尚。

宣言中有一句「图书馆会为用户保守秘密」。只要是和图书馆相关的人，就算是这间冷清校园图书室的不认真的图书委员，也不能随便泄漏用户数据。

「可是……」

长谷川学长紧咬不放。

「那只是大原则吧？现在我们谈的可是跟生死有关的事。难道那种原则会比香田的遗言更重要吗？」

如果让松仓来回答他，事情可能会变得越来越麻烦，所以我抢着回答：

「我们不是在讨论哪件事比较重要，总之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此话一出，我也觉得自己很没有说服力。长谷川学长不像是愤怒，而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如果是警察叫你们把数据拿出来，你们要怎么办？就算是为了抓到杀人凶手，你们也会为了遵守规定而拒绝吗？」

这个例子虽然极端，却不是绝无可能，说不定世界上的某处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就一般而论，〈自由宣言〉只不过是一篇自傲的宣言，不可能高过法律。

「如果有搜查令的话或许会给他们看吧。我也不太确定啦。」

「你的意思是叫我拿搜查令来吗？」

「我又没有这样说……」

谈话陷入了僵局。以长谷川学长的立场来看，要找的数据就在眼前的计算机里，对方却坚持不肯帮这个忙，他一定会觉得很不甘心，但是……我还来不及开口，松仓就不高兴地说：

「是啦，学长说得没错，就算宣言是这样说的，如果警察真的来请求协助，图书馆也不见得一定会拒绝，图书管理员就先不说了，图书馆馆长多半是公家指派来的、对图书馆毫无执着的人，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会为了守护《宣言》不惜和警察发生冲突，顶多回答『这次是特别通融，请不要说出去』。堀川说得没有错，《宣言》也明文规定若有搜索令就必须提供数据，所以《宣言》也不算是牢不可破的原则。」

我有点讶异，没想到松仓对图书馆的事情这么了解。

长谷川学长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么……」

「就是因为这样。」

松仓不悦地说道。

「所以我们更不能给你看。」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多么重要的原则，也不可能永远不被打破；所以还能遵守的时候就该尽量地遵守才是。学长，我们已经答应帮你找那本书了，所以请你先让我们认真地找找看吧。」

松仓诗门平时总是一副冷眼看尽世事的模样，我并不是说他看不起每一件事，但他似乎不相信人的作为会有多高尚。他刚才说的一番话不太符合他的个性，但又颇有他的风格。长谷川学长被他说得无言以对，眼神游移片刻，才死心地喃喃回答：

「你说认真地找，是要怎么找？」

「这个嘛，譬如书的尺寸、颜色、厚度之类，最好是知道书名之中的几个字，我们就能靠着这些条件筛选出可能的结果。」

「筛选啊……」

长谷川学长愕然地环顾着图书室。里面摆着十几座不知道有几十年历史的木制书柜，浓如焦糖的色彩述说着时光的痕迹，高度几乎碰到天花板，因为长年累月地添购书籍，每个书柜都塞满了书，几乎没有半点缝隙。清点的成果让我们知道确切的藏书数量，包括未归还的书在内，总共有两万两千五百零七本。

「从这么多的书里面筛选？」

「是的。」

为了让学长安心,我又加了一句

「一定会有办法的。」

长谷川学长显然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看到他苦涩的表情，反而让我充满了斗志。

3

找书的方法有好几种。我不知道学者和研究者查数据的学术方法，但我还是有一些在图书馆找书的经验。或许我没有高明到能让长谷川学长完全放心，但也不至于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说香田学长放学后在教室里看书，你一走进教室，他就把书合上，对吧？」

我慎重地重新确认一次，长谷川学长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像是不明白这些事跟找书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点点头。

「你说不知道书名，是完全不知道吗？就算只看到了一个字也会很有帮助。」

「书名……」

长谷川学长沉吟了片刻。

「……我不太清楚。」

「你没有看到吗？」

「我的视力很好，如果我想看一定看得到，只是我当时没有想到要看书名……」

「就算只是模糊的印象也可以。」

学长提着书包盘起手臂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叹着气说：

「我想起来了，那本书是翻过来的。我一走进教室，香田就合上书，把封面朝下放着，所以我看不到封面。」

松仓在一旁简洁地问道：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你是说那本书吗？我记得好像有条形码。」

条形码啊……

「只有一行条形码吗？」

长谷川学长有点吃惊地喃喃回答：

「呃，大概吧……」

然后他的视线盯着我放在柜台上的《论自杀》。这是图书室的书，封底当然有条形码。

「……不对，不只一个。啊，我想起来了，有三个条形码。」

「三个吗？」

「是啊。」

市面上贩卖的书本都有两个条形码，一个是表示价格，另一个是ISBN国际标准书号，也就是书的识别号码，书本要收藏到图书室的时候还会在封底下侧贴上归档用的条码，所以总共有三个条形码。不过图书室的书并非全都是市面上有在贩卖的。

「既然有三个条形码，至少可以确定不是毕业纪念册、校史或通讯录。」

长谷川学长沉默不语，可能是听不懂吧，所以我又继续解释：

「这些书不在书店里贩卖，所以没有条形码。」

「喔，这样啊……光是有没有条形码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啊？」

松仓不耐烦地挥着手说：

「那些书都是禁止外借的，既然那本书可以借出去，想也知道不是这一类的书。」

「你说得是没错啦。」

「还有更该删除的选项吧。」

我知道松仓要说的是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旧资料，我才正要说呢。」

贩卖用的条形码多半是印在书皮上，但我们图书室以前都会丢掉书皮，所以书上只有图书室归档用的一个条形码。

「有盒子的书也是。」

「对耶，这个我倒是忘了。」

若是附盒子的书本，条形码通常只会印在盒子上，图书室都会丢掉盒子，所以这一类的书也是只有一个条形码。这么一来，占了不少份量的全集也可以排除在外。

长谷川学长自言自语着：

「光看条形码的数量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啊？」

这只是刚开始呢。

「我们都还没问更基本的事。那本书是什么尺寸？是四六判、新书判，还是文库判？」（注7)

「尺寸喔……这个嘛……四六判。」

「是精装还是平装？或者是仿法式装订？」（注8)

「啊，是精装。」

我对松仓小声地说

「四六判的精装本啊……范围太大了。」

「如果他说得没错，那事实就是如此了。」

我们要找的书是书店有在贩卖的、四六判的精装本，而且不是禁止外借的书。虽说图书室里的藏书大多是一般书籍，这样筛选下来还是可以删除几千本。

长谷川学长说他只看到了书的封底。光靠这样还能得到其他信息吗？

「厚度呢？是很厚还是很薄，或是普通？」

「喔喔，普通吧。」

「封底是什么颜色的？」

「颜色啊……」

学长不知为何犹豫了起来，然后他歪着头说

「颜色……颜色……是什么颜色呢？」

「封底有没有什么图案？」

「图案啊……对了，我好像看到上面有些图画。」

我不禁往前倾。如果知道书皮设计，那会是很有帮助的提示。若是知道封底是素面、插图、照片还是图案，以及字体之类的设计风格，搞不好可以一口气把范围缩小至几本书。

「是风景画还是漫画风格的人物画像……」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漫画耶，」

「是不是有某种标志？还是有内容简介？」

「好像有，但我不太确定。」

「风格是怎样的？是比较朴素还是很花？其实纸质也是重要的线索，但图书室的书都有包书膜，大概没办法当作参考吧。除此之外……」

一旁的松仓突然发出轻笑。

「堀川，看你说得像连环炮似的，真像个专业的图书管理员啊。」

他话中隐含的揶揄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举止。

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很惹人厌啊？明明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还在那口若悬河，像是在炫耀自己从微不足道的经验之中得来的知识。如果认定自己是门外汉而什么都不做只是妄自菲薄，也是逃避责任，但再怎么样都不会比假装厉害更令人反感。我感觉脸颊发烫，我想我一定脸红了。

「说得也是。」

被人指出这么难堪的事，我当然觉得不舒服，但是能早点发现自己的自以为是，还是很值得感谢的。

「谢谢。」

松仓一听就转开目光。

「不过这也表示你很热心啦。」

长谷川学长的表情不置可否，大概听不懂我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吧。

接着他盘着手臂，端起学长的架子说：

「我记得封底很接近白色，可能是浅蓝色或浅粉红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图案，可能是标志，也可能是照片。」

「这样就够了。」

我点点头，此时我仍感觉得到脸颊的火热。

接近白色的浅色，封底有一个小图案。再加上之前的条件，应该可以把范围缩得很小。

我还想再多问一件事。

「香田学长平时喜欢看哪些书？像是小说啦，或是其他类型。」

「小说。」

他第一次回答得这么迅速而果断。

「那家伙看的是小说。他很喜欢看小说，而且都是课本会介绍的古早时代的作家。那天他看的书一定也是小说。」

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香田学长很爱看小说，但他最后却自杀了，所以小说并没有成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学长放弃寻死的理由。这个房间里的藏书多达两万本，但还是帮不了他。我有一瞬间感到很无奈。

还是说，他就是因为爱看书才会决定寻死？

松仓闷闷地说着：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嘛。」

他这句话是为谁说的？又是为什么事说的？

我开始想象一个三年级学生放学后在教室看小说，桌上摆着信纸和自动铅笔，没过多久长谷川学长就走了进来。

但我的想象却突然被打乱了。小说……他说是小说？

香田学长在教室里看小说。会有这种事吗？他看什么书都无所谓，不过若是小说就很奇怪了。应该不是吧，那天香田学长看的不可能是小说。这么说来……

松仓带着异常开朗的表情站了起来。

「堀川已经问了很多，但我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事。不好意思，可以请学长带我们去你们的教室吗？这么一来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了。」

长谷川学长讶异地皱起眉毛。

「我们的教室？去了又能知道什么？和书有关系吗？」

我此时才发现，图书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把「暂时离开」的牌子放在柜台上，跟着站起来。

「的确，现场探勘是很重要的。」

松仓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他微微一笑。

「是左右的问题对吧。」

「以及南北的问题。要看是横还是直。」

「这就很难说了。」

长谷川学长焦躁地哼了一声，想必是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

（注7）四六判是127X188mm，新书判是103X182mm，文库判是105x148mm。

（注8）仿法式指的是封面长宽比内页多两、三公分，上下和侧边往内折，以增加封面的强度。

4

我们跟着长谷川学长走在放学后的走廊上。

初中的校园就连放学后也很吵闹，永远都能听到管乐部的练习声，棒球队、足球队和田径队共享着操场的狭小空间，有男生在打架，还有女生在玩笔仙。

高中的校园就没有那么吵了，尤其是三年级教室所在的二楼更是安静。松仓一副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他大概担心在这么安静的地方说出来会被长谷川学长听见，所以只是默默地走着。

我大概知道松仓想说的是什么事，他一定是想和我单独讨论香田学长看的那本书，更正确的说法是，他想要确定我们是否想到了同一件事。

「就是这里。」

学长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门和其他教室一样都是横向滑动的拉门。三年级教室和二年级教室的设计应该是一样的，但还是要实际确认过才知道。教室前后各有一扇门这点倒是一样。松仓说：

「请学长开门吧。」

长谷川学长不知道是很排斥被二年级学生命令，还是因为刚才被松仓顶嘴所以只对他起了反感，总之开门时动作十分粗鲁。

一打开门就正对着夕阳，由于窗帘开着，没有东西可以阻挡阳光。黑板在右手边，

上面用粉笔字写着微分方程式。这扇门是教室的前门。我和松仓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教室里还有四个人摊着笔记本在读书，他们瞄了我们一眼，然后没兴趣地低下头去。

「那家伙的位置……」

长谷川学长小声地说。

「就是那里。最中间一排，前面数来第二个。」

他稍微伸出食指指着座位，彷佛不敢直接说出香田的名字，也不敢大咧咧地指着他的座位。死去的三年级学生的座位就在那边，和其他人的座位毫无二致。

「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耶。」

松仓自言自语似地说道，长谷川学长露出嘲讽的笑容说：

「本来那里放了花。」

然后他凝视着桌子。

「但是看起来太阴森了，而且……会挡到后面的人看黑板，毕竟就快大考了。」

「……要这样说也没错啦。」

如果香田学长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或许现在桌上还供着花吧。人都死了还是得受命运的操弄，连一朵花也不能供着。

「你们到底是要来看什么？」

长谷川学长问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我们。

其实我刚走进这间教室就证实了我想知道的事，不过来都来了，还是慎重地彻底调查一下吧。

「最后一次见到香田学长的那天，你一走进教室，香田学长就把信纸夹进书里，对吧？」

「嗯嗯。」

「他是把封面朝下放？」

「是啊。」

「不好意思，我们可以模拟一次当时的情况吗？」

长谷川学长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这样就能知道那家伙看的是什么书吗？」

松仓在一旁回答：

「一定可以完全弄清楚。」

学长似乎还是不太信服，但他喃喃说着「算了，毕竟光靠条形码就能知道那么多事」

像是在劝自己。

「那我要演谁？」

「学长演自己就好了。至于香田学长……」

「让我来演吧。」

松仓一边说一边走进教室，不过他还是回头问道

「换成隔壁的位置可以吗？」

我点点头，他就坐在长谷川学长指出的座位的右边座位。

「有书吗？」

「啊，对耶，我应该要带来的。」

话虽如此，但我总不能把《论自杀》带来。虽然已经麻烦学长很多事，我不好意思再要求什么，但这种时候也只能请他帮忙了。

「那个，请问学长有现代语文或古文课本吗？」

「……找你们帮忙是不是错了？」

学长一边抱怨，一边走到教室后方的某个座位，从抽屉里拿出课本。

「拿去吧。」

和我要求的一样，那是古文的课本。我道谢之后接了过来，迅速地翻一遍，看到书上到处写着歪七扭八的字迹，其中也有乱写的东西，但多半是课堂上抄的笔记。我觉得看得太仔细很没礼貌，所以随便看了一下就把书交给松仓。

「很完美。」

松仓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收据还是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大概是当作信纸吧。

我们请学长从开门的时候开始演。

当我们在讨论时，留在教室里的四人完全不理我们，似乎毫不关心我们在做什么。

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也让我觉得有点可怕。他们已经发现我们做的事和死去的香田学长有关吗？是因为发现了才刻意装作没看到，还是明明注意到了却根本不在乎？

松仓坐在香田学长隔壁的位置，翻开古文课本。长谷川学长站在教室前门外面，表情显得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嗤之以鼻还是该严肃地演。

「麻烦学长了。」

长谷川学长听到信号，就规规矩矩地做出开门的动作，朝松仓走了两、三步，然后停下来。松仓抬起头，和长谷川学长四目交会，合上课本。

「大概是这里……」

学长说得不太肯定。

「我站在这里跟他说话。」

他询问那张信纸是什么东西，而松仓面无表情地拿起纸片，对折之后夹进课本。到此为止都跟刚才在图书室里听到的一样。长谷川学长和松仓的距离差不多是两公尺，学长站在松仓的右前方，大约两点钟的方向。

「然后呢？」

「喔喔……然后是……」

学长想了一下，然后走到教室后方。

「我去自己的座位上拿书包，然后就离开了。」

「那么请学长演一次。」

学长没有再抱怨，乖乖地依言从松仓身边经过，走到自己的座位，做出拿起书包的动作，然后从后门走出教室。

松仓站了起来，我们再次聚集在教室前门。

「谢谢学长。」

我把古文课本还给学长，他一脸胆怯地问道：

「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松仓立刻机灵地说

「那本书的内侧是怎样的？」

「内侧？」

「是花色木棉吗？」

「你在说什么啊？」

如此回答之后，学长又不太肯定地加了一句：

「或许吧。」

「继续待在这里会打扰到别人读书，我们还是先回图书室吧。」

松仓不等他回答，就转身走开。

5

自杀的三年级学生在死前几天看的是什么书？我们已经有答案了。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图书室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窗外变成了紫蓝色，没有人的房间冷清清的。

长谷川学长把书包丢在借书柜台上，轻轻地转动脖子。

「找书还真辛苦，没想到要费这么大的工夫。」

「任何细微的信息都很重要。」

亏我找了这么好的理由，松仓却在一旁插嘴说：

「不过一般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我真想用手肘撞他。松仓的个性本来就不算温和，但他也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今天却一直表现得剑拔弩张的。听到别人要看借书纪录让他这么不开心吗？长谷川学长瞪了松仓一眼就不理他了，转头向我问道：

「那你知道了吗？」

「嗯，算是吧。」

不是禁止外借的书，封底印有条形码的市面贩卖书籍，没有附书盒，普通厚度，颜色浅得接近白色，四六判的精装本，封底有一个图案，而且是小说。图书室里能满足这些条件的书……

「没有。」

「……你说什么？」

「很遗憾，这间图书室里没有一本书符合学长说的条件，就连市立图书馆里也没有。」

长谷川学长没有生气，而是一脸错愕地喃喃问道

「为什么？」

松仓把手靠在柜台上，一边拨着头发说

「因为学长说的话是假的。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书，那是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书，这里当然找不到。」

学长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是说我在骗人？」

我轻松地介入两人之间。

「说骗人太严重了，不过确实没几本书符合学长说的条件。」

「是吗？」

「是的。要解释的话……」

松仓拿起还书箱里的一本书，走到附近的桌子边。

「与其用讲的，还不如直接给你看。这是一本普通的小说。」

他拿在手上的是P·G·伍德豪斯的《无与伦比的吉福斯》，书脊上贴了标签，封底贴了归档用的条形码。

「这不是精装本，但是没关系。学长，请你依照刚才在教室里模拟的情况站在我的右前方。」

学长照他所说的走过去。

「你说看到了书脊上的标签，所以你认为香田学长看的是从图书室借出的书，是吧？」

「……是啊。」

「那么标签应该是朝着你。」

松仓把书脊朝向长谷川学长。

「还有，你说看不见封面，但看到了三个条形码。」

「是啊。」

他让书脊维持同样的方向，把封面转到下方。

「如果照着你的话做，就会变成这样。」

长谷川学长的表情扭曲了。

书本是上下颠倒的。

「你说你走进教室时香田学长本来在看书，然后直接把书合上，既然如此，书不可能是上下颠倒的。」

还书箱里正好有一本英和辞典，应该是有人在自习时借用的。我拿着辞典走到松仓身边。

「当书脊朝右、封面朝下的时候，书不一定会上下颠倒。」

我把英和辞典放在桌上。虽然封面朝下，但上下并没有颠倒。

「如果是左开本，也就是横式编排的书，照学长所说的条件摆放也不会颠倒。所以我一开始就认定了要找的是横式编排的书。」

我当时想到几个可能的选项，全都是横式编排的书，直到听说了香田学长喜欢看的书，这个印象才被打破。

「听到你说香田学长在看的是小说时，我原本的想象就被推翻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日本的小说通常是直式编排。如果是英文之类的外文书当然是横式的，但这里是高中的图书室，没有原文书。」

松仓接着说：

「日本不是没有横式编排的小说，手机小说和网络小说在出版成书时多半是用横式编排，还有一些书必须靠着横式书写来展现某些特别的意旨，但是数量并不多。」

「香田学长看的是很少见的横式小说吗？还是前提搞错了？我觉得答案应该是后者。」

松仓一听就笑了。

「搞错了？听你说得像是不小心弄错似的。我倒认为这是存心骗人的。」

我不这么想。

「骗人？理由呢？」

「我说过了，花色木棉啊。」

他说的「花色木棉」是一则落语故事的名称，内容是说一个贫穷的男人家里遭了小偷，他打算以此为借口请房东宽限他晚点再交房租，所以谎称自己被偷了很多东西。

「那个男人明明没有棉被，却说棉被失窃了，房东问他棉被的内侧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反问房东的棉被是什么样子，房东说是花色木棉，他回答『那我的也是花色木棉』……堀川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想到。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在旁边一听就听出来了，长谷川学长应该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学长沉默不语。

「只知道图书室的书有贴卷标、不知道卷标上有数字的人怎么会知道『四六判』这个词汇？从远处不容易分辨精装书和平装书，但学长立刻答得出那是精装书，这又是为什么？」

听到这里我就明白了。

「因为是我先说的。」

「没错。因为你问了『是四六判还是什么』，于是学长回答『四六判』，因为你问了『是精装本还是平装本』，于是学长回答『精装本』。至于三个条形码、浅色封底、中央的图案嘛……你还记得当时柜台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一本岩波文库。是因为那本书？」

那本书的封底是白色的，中央有一个不知是萝卜还是壶的图案。因为那是图书室的书，所以有三个条形码。

「也就是说，学长只是从堀川列出的选项之中挑一个回答，没有列出选项时，就看着柜台上的书回答。如果香田学长放学后看的书真是这副模样，我才觉得意外。那是骗人的，堀川，全都是骗人的。」

图书室里充斥着尴尬的沉默。

松仓耸耸肩，仰望着天花板。

「真不简单呢，遗书是死者最后的想法，企图伪造这种东西未免太可怕了。我虽然不是个善良的人，但也从来没想过要伪造同学的遗书。」

「伪造……」

长谷川学长喃喃说着，脸色从通红变得煞白，他脚步蹒跚地靠近柜台，一副失神的样子。

「你想把讨厌的人写在上面，说都是他害的，然后把遗书偷偷夹进死者最后看的一本书里，再来只要假装发现遗书，把那张纸公诸于世。你的计划很不错，但我好歹也是个图书委员，看到图书室的书被拿去当作这种用途，心里也是会很不舒服的。你还是放弃这个途径，把你书包里的遗书放到香田学长的鞋柜吧。」

松仓冷冷地盯着长谷川学长一直带在身边的书包。难道他以为书包里放着长谷川学长伪造的遗书吗？

「你这家伙……」

长谷川学长脸色发青，正想要说话。

但我比他更快开口。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这样的，松仓，你搞错了喔！」

长谷川学长的确说了谎。他说放学后和香田学长说过话的事应该是子虚乌有，他说香田学长当时在看书，应该也不是真的。这点我和松仓看法一致，但后面就不一样了。

「他说了那么多假话。」

松仓以游刃有余的态度笑着说亡

「难道你觉得只有遗书是真的吗？」

「是啊，我相信真的有遗书。」

与其继续跟他辩，还不如直接看。

「学长，你应该带着香田学长的遗书吧？」

长谷川学长无力地点头，打开书包，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就在这里面。是香田给我的。」

松仓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个信封，想必是觉得这证明不了什么。就算他的书包里有遗书，也不能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松仓，你说学长想把那封遗书藏在香田学长看过的书里，然后假装在无意中发现，对吧？」

「是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在长谷川学长面前说这话不太好意思，但学长对书本真的太不了解了，他打算把遗书藏在香田学长看过的书，又不知道是哪一本，所以才打算来这里查他的借书纪录，结果却被我们拒绝，搞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手。」

所以他只好继续说谎。

我向低着头、一副不知所措的长谷川学长问道：

「学长为什么想把遗书藏在书里？」

「……因为这样比较像香田会做的事。」

松仓哼了一声。

「好了啦，堀川，别再陪他演这场闹剧了。我认为他伪造了遗书，而你不这么认为不管学长再怎么辩解，若是没有让我信服的理由，我还是认定他在说谎。」

「的确是这样。」

我点点头，看着学长手中的信封，上面没有写地址，也没有写收件者姓名，整个信封都是白的。

「可以让我们看看里面吗？」

学长断然回答：

「不行。」

「只要拿出来看就知道了。松仓把你说成这样，你一定也很不甘心吧？」

「当然。但这是香田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我不能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随便给别人看。」

长谷川学长说得很有道理。既然他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勉强他。我本以为松仓会调侃说他不是不想给我们看而是不能给我们看，但我并没有听到他说这句话。回头一看松仓的表情非常严肃。他是个聪明人，此时一定发现了自己的疏忽。

「学长刚才说看到香田学长放学后在教室里写了一些东西在信纸上，就算是虚构的还是让我得知了遗书是手写的。」

「喔，对耶。我本来想象的是用电脑或什么东西打字，没有考虑到笔迹的问题。」

松仓把手按在桌上，继续追击。

「可是香田学长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如果遗书是真的，为什么学长至今都隐瞒着这件事？而且还打算用夹在书里这么迂回的方式公开？你不觉得他拖了一个星期就是为了练习模仿笔迹吗？」

「我不觉得。刚才向学长借古文课本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他的字写得实在……请恕我……失礼……实在不怎么好看。况且香田学长的字迹漂亮到可以帮校庆活动册子写标题，他不可能只花一个星期就学得像吧。」

我思索着长谷川学长何以在同学死后一周都没有公开他的遗书，何以想要谎称遗书是在图书室的书里发现的。

理由很简单。

「松仓，如果我突然叫你帮我保管遗书，你会怎么办？」

「这……」

「如果我死了，你会直接说出你的手上有这种东西吗？」

松仓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若换成是你对我做这种要求，我一定会阻止你，一定会用尽所有手段来说服你改变决定，如果最后你还是决定寻死……」

一声吼叫响彻了图书室。

「别再说了！」

是长谷川学长。他捂着脸，再一次大喊。

「够了吧，别再说了，我只是叫你们帮我找书而已！可是……可是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松仓应该也发现了吧。长谷川学长和香田学长不只是普通的同学，而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所以我们一问香田学长喜欢看的书，长谷川学长立刻就回答得出来。

朋友把遗书交给自己保管，自己却没办法阻止朋友自杀，那会是多么沉痛的打击？

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从罪恶感之中恢复过来，开始思考下一步？重新站起来之后，他要怎么处理那封遗书？

他必定不希望别人发现他明知这件事却无法阻止，所以想要假装自己是在无意中发现遗书的吧？

所以他才需要那一周的时间、需要那一本书吧？

但是这些话不该在长谷川学长的面前说出来。学长抓起书包，看都不看我们就冲出了图书室。

图书室只剩我们两人时，松仓低声说道

「是啊，堀川，你是对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很不容易相信别人，即使别人说的是真心话，我还是会怀疑他的用意。这点你比我厉害多了，你认真地倾听了学长说的话。我很佩服你……我是说真的。」

然后松仓望着长谷川学长没有关上的门。

「但是……这次的情况有点不妙啊。」

一阵寒意突然袭来。窗外是一片黑夜，秋意已深。

第一卷 讲个故事来听听

1

教职员走的校舍门口旁有一个开着小窗口的房间，我只知道那是财务处，但从来不曾去过。冬日将近的某一天，我去小卖部买铝箔包装的绿茶配中午的便当，回来时正好看到松仓诗门从财务处走出来。我只打算说声「嗨」就回教室，但是从来不曾表现过腼腆的松仓却露出了只能形容为腼腆的笑容，让我不禁好奇地停下脚步。松仓那轮廓深邃的脸庞浮现嘲讽的笑容，转头望着财务处，耸耸肩说：

「明明是自己叫我午休时间过来，结果我来了他却在吃午餐，还一脸不耐地问我『有什么事吗？』，真是太不讲理了。」

「真过分。」

我只是随口附和，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谁叫你来的？」

松仓又回头瞄了财务处一眼。

「就是财务处的人啊，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这样啊。」

松仓有一瞬间没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光是这样就让我看出了他的心情。

我很好奇，松仓诗门只不过是普通的二年级学生、区区一个图书委员，为什么午休时间会被叫到财务处？松仓一定也发现我想问这个问题，却什么都没有说。看来他是不想说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是非得问出来不可。我轻轻抬起拿着铝箔包的手

「我是来买绿茶的。掰啦。」

我正想结束对话回教室，松仓却用苦笑的语气叫住了我。

「我只是觉得说来话长，不是故意要瞒你啦。我是来缴学费的。」

「学费？」

「我的学费是从银行自动扣款，刚好最近买了一些东西，余额不太够，所以没有扣款成功，财务处的人就叫我直接拿来缴。」

「喔喔。」

「我还以为要解释很久，没想到解释起来还挺快的。」

从小窗口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有个穿着水手服的人，来缴学费的似乎不只松仓一个人。这所学校是公立学校，学费还算便宜，但是像松仓这样一时手头不便以致银行余额，不够的情况还是有可能发生的。我好奇地往小窗口里窥视，结果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已经退出图书委员会的三年级学生——浦上学姐。

浦上学姐是把我们学校的图书室搞成游乐场所、以致其他学生都不再来的始作俑者之一。她在今年夏天刚开始时，曾经找我和松仓处理一个问题，而我们答应了浦上学姐的请求，解开了一句神秘发言的真相……而且还破坏了学姐的计划。我本来以为学姐会被警察逮捕，既然还能在学校看到她，想必是没事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和她撞见可就尴尬了。我看看松仓，他就点点头，回答：

「走吧。」

二年级教室在三楼。我一边爬楼梯，一边问道：

「学姐说了什么吗？」

「什么嘛，堀川。」

松仓用揶揄的语气说。

「你还对浦上学姐有兴趣啊？快放弃吧，她是个坏女人。」

「我又没有这样说。」

浦上学姐的确很漂亮，我以前不是没想过要多跟她聊聊，但是那一天发现了学姐的企图之后，我对她就失去了兴趣。

「我只是觉得她应该对我们怀恨在心，所以想问你她是不是说了什么挑衅的话。」

「这倒是没有。」

穿着室内鞋的一年级学生从楼梯上乒乒乓乓地跑下楼梯。贴在楼梯间布告栏的交通安全宣导海报上，有个不知道名字的演员微笑着。我想起了浦上学姐的面容。

「学姐会做出那种事……」

「堀川。」

松仓打断了我的话。

「那只是揣测。」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那我在此预言，你正要说的话只是揣测。」

「你是预言家吗？」

「那是我将来的梦想，我在小学的毕业文集也是这么写的。」

我本来想说「学姐会做出那种事该不会是为了学费吧？」，那的确只是我的揣测。

我们一起发出干笑，走到三楼之后，就各自回教室了。买饮料花了很多时间，午休只剩十五分钟，不过这已经足以让我扒完整个便当了。

2

过了一个星期。

放学后，在图书室里，我正在做图书委员的杂务：把归还的书本放回架上、写催讨单、面带笑容地帮为数不多的使用者办理借书手续。在这段期间，松仓只是翘着腿坐在一旁，从容不迫地看报纸。

不对，或许他没在看，因为我每次望去，都看到第三版的社会新闻，他一次也没有翻页。松仓表现得很异常，他神情恍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厌其烦地看着同一页。

秋末的太阳早早就西沉了，从图书室的窗户看出去，天空渐渐变暗，室内只剩我和松仓两人时，他终于收起报纸，令人火大地说了一句

「真闲啊。」

因为图书委员的工作他一件也没有做，所以才会这么闲吧。我很想吐槽他，但又被这场面搞得无言以对。松仓无视我的沉默，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说个故事来听听吧。」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什么？」

「说故事啊，什么都行。」

我不禁愣愣地望着松仓。不用说，这是高二的松仓诗门第一次提议说故事，其实我打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听过人家这样提议。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企图，但他就像平时一样露出一副无聊的表情，难道他只要闲着没事都会想要听故事吗？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又不敢肯定，毕竟我在今年春天才刚认识他，虽然我们共同经历过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多了解他。搞不好他其实是类似柳田国男或格林兄弟的民间故事研究家。

总之我先反驳说：

「太突然了。」

松仓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你需要主题吗？」

「不是这个问题啦。」

「故事基本上都是复仇或寻宝吧。」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复仇感觉太负面了。我们以寻宝为主题各说一个故事如何？」

看来松仓是真的想听故事。我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或是到底有没有任何想法，但他既然这么希望，我也没办法拒绝。寻宝主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那谁先开始？」

我这么一问，松仓就微微一笑。

「你愿意说啊？真令我惊讶。」

「原来你是在开玩笑吗？真是这样的话，一点都不好笑。」

「不是啦，我只是很感谢。那就丢硬币来决定顺序吧。」

「硬币？太做作了。」

「猜拳决定会比较好吗？」

「算了，怎样都行啦。那我押背面。」

松仓耸耸肩，从制服口袋拿出十圆硬币，用指头弹起，然后一把抓住在空中旋转的硬币，打开一看，出现的是平等院凤凰堂的图案。

「是正面。」

「我怎样都无法接受这一面是正面。」

「要抗议就去找造币局吧。我选择后攻，你先开始。」（注9)

真头痛。我盘着手臂思索该说些什么，松仓露出有些同情的表情说

「讲桃太郎也行啊。」

如果说桃太郎是寻宝故事，那么从桃子里诞生的桃太郎就是为了得到宝物才会去鬼岛，而不是为了打退鬼怪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种故事也太惹人厌了吧。

「金银岛也行啊。」

「你说史蒂文森写的金银岛吗？我没看过耶……」

「喂，图书委员！」

「怎样啦，图书委员，难道你就看过吗？」

「我看过新金银岛。」

那不是手冢治虫的漫画吗？还是江户川乱步的小说？这也太敷衍了。

好啦。

在秋末的放学后对这个奇怪的同学说「很久很久以前」实在太莫名其妙了，干脆说说自己的老故事吧，虽然我从没告诉过别人那件事。我思量着应该不用讲得唱作俱佳吧，一边淡淡地说了起来。

「大概在小学二年级的夏天，我和三个亲戚去了市民游泳池。你应该知道，除了一般游泳池之外还有竞赛用的水道和小孩玩的浅水池，我们去的是浅水池。」

松仓顿时睁大眼睛，露出呆滞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我要说的不是民间故事。但他很快就轻轻点头，没有出言讽刺也没有说笑，只是默默地听着。

「那里规定小孩不能单独进去游泳，必须有大人陪我们去。我爸平时很忙，多半不在家，但那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竟是我爸负责带我们去。他虽然长相凶恶，但可能是因为陪着小孩，那天一直是笑嘻嘻的。」

「长相凶恶？」

松仓喃喃说着，一边偷瞄我的脸。

「你应该不像你爸吧？」

我也知道自己是娃娃脸，大家都说我长得像我妈。

「跟我去的亲戚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包含我在内总共四个人。对了，就叫他们瘦竹竿、大嗓门、眼镜仔吧，反正名字一点都不重要。瘦竹竿和大嗓门比我小一岁，眼镜仔和我同年，但他很内向，话又少，所以我在这群人之中就像老大一样。我们好一阵子都在拨水模仿游泳，后来越玩越开心，如今想想，我爸一定不希望我们自由地四处跑，因为他要负责看着我们，如果我们跑来跑去，他就顾不到了。所以我爸想到了一个方法，他把我们叫过去，提议玩一个游戏。他从防水钱包里拿出三个百圆硬币，说要丢在游泳池底，叫我们去找，找到了就是我们的。」

没想到松仓稍微瞇起眼睛说：

「真怀念，我也玩过呢，好像是找玻璃珠之类的东西。」

「如果是用玻璃珠，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只会留下愉快的夏日回忆。」

爸爸会用百圆硬币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但是从结果来看，他这个决定实在不好。

「爸爸把硬币丢进水里时，我们都要转过身去。大嗓门的个性有点狡猾，他本来想偷看，但是其他三人当然不会让他这么做。我注意到眼镜仔认真地竖耳倾听，想必是要藉着水声来判断我爸把硬币丢在什么地方，其实我也想到了同样的方法，但我很快就发现这招没用，因为我爸为了不让我们看出来，就到处走来走去，还故意发出水声。」

「真是个好爸爸。」

「是这样吗？算了。总而言之，爸爸说放好了之后，我们就发出欢呼，开始寻宝。我觉得爸爸不可能把硬币放在排水口附近，所以一直找离排水口比较远的地方，两、三分钟之后就找到了。过了不久，就听见大嗓门很大声地喊着『找到了』。」

松仓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所以你才叫他大嗓门啊。我还在想为什么呢。」

「就当作是伏笔吧。后来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第三枚硬币，最后连爸爸都出马了，他一边找一边说『应该是在这边啊』，结果还是没找到。」

松仓的脸上浮现嘲讽的笑容，他一定是猜到结局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聚集在游泳池边，大家都觉得没希望了。那时的我很少有钱可以花，一百圆对我来说不是一笔小钱，所以我觉得事情很严重。爸爸盘着手臂，很头痛地看着我们，然后说『我本来打算，如果找到所有的硬币，就要带你们去吃冰淇淋呢』。我们一听都兴奋了起来，大家纷纷说着为了吃冰淇淋就再找一次吧，一副不惜把游泳池的水放光也要找出来的样子……不，这种说法不太对。」

「有一个人没有跟着兴奋，对吧？」

我笑了。

「嗯，你也猜到了。但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我知道一定有人找到了硬币，却藏起来不还给我爸爸。他们三个人都穿着短泳裤，手上也都没有拿东西，但确实有人藏起了宝物……怎样？你一定猜得出来是谁吧？」

松仓被我一问就耸着肩问道：

「这和大嗓门的名字一样留了伏笔吧？」

然后他不以为意地说：

「一定是眼镜仔。你说他很内向，话又少，大概是因为他听到有冰淇淋当奖品，却又什么都不说……不是不说，而是没办法开口，因为硬币就在他的嘴里。」

我拍了几下手。

「真厉害。」

「是你的故事说得够公正。」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注意叙事的公正性，但是被他称赞还是让我觉得很光荣。被我命名为眼镜仔的那个亲戚在寻宝游戏中找到了硬币，却又不想还给我爸爸，所以就藏在嘴里，打算私吞。眼镜仔住的房子还挺大的，但这不表示他家的经济状况一定好到能让小二学生自由地花钱。

「那个眼镜仔……」

松仓突然问道。

「自己把硬币拿出来了吗？」

他问到了我最不想回答的事。

「没有，是我揭穿他把硬币藏在嘴里，叫他拿出来。」

「这样啊。」

松仓停顿了一下。

「你爸爸的苦心都白费了呢。」

「……或许吧。」

从游泳池回家以后，爸爸这么对我说：你找出了藏起硬币的孩子，做得很好。这是你仔细观察、靠着自己想出来的结果，很了不起。次郎真是聪明，爸爸很高兴喔。

可是，当时还有其他亲戚的孩子在场，你直接对他说「是你把钱藏起来了」真的不太好。次郎，你要懂得将心比心。要是没有其他方法就算了，既然没有必要，还让他在大家面前丢脸，这样他太可怜了。他以后不会再跟你一起玩了喔。

小学时代的我不太理解爸爸说的话，我觉得是藏起硬币的眼镜仔不好，而我是揭穿他这种行为的正义使者，为什么反而是我挨骂呢？当时的我很不甘心，还拗了好一阵子脾气。

仔细想想，当时爸爸说如果找到所有的硬币就要请我们吃冰淇淋，应该是想要给眼镜仔一个机会吧。如果我们再去找游泳池一次，眼镜仔一定会偷偷吐出硬币，高高举起，假装是现在才找到的，而我们也能开开心心地吃冰淇淋，留下一段愉快的夏日回忆，而爸爸事后再私下教训眼镜仔。

那一天，爸爸教了我正确的做法。年幼的我无法理解，说不定我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理解。

松仓要求我说故事时，我想到游泳池那件事只不过是想讲一段夏日回忆，结果松仓却发现了我爸爸的计划，还有我毁掉爸爸计划的事。只讲想讲的事还真困难，我不想讲的事被发现了，想讲的事也因此变质了。

我苦笑着拍了一下手。

「真是可喜可贺。我的故事讲完了。」

意思就是接下来轮到他讲了。

松仓当然听出了我的意思。明明是他提议要说故事的，他却露出厌烦的表情盯着天花板好一阵子。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就用这句话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

「具体来说是六年前，有一个个体户。」

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么近的故事。

「他的生意还算不错，但这种没保障的生意让他有点担心将来，所以他把赚到的现金一点一点累积起来放在家里……真巧，我讲的也是pool的故事呢。」（注10)

「是啊。」

「某一天，他的邻居被闯空门了，虽然损失的钱只有几百圆，但这件事在附近闹得沸沸扬扬，让个体户很担心家里的现金。后来又发生了三、四次闯空门的案件，令他越来越害怕，此时有个警察登门拜访，问他有没有看过附近出现可疑的人，顺便劝他『如果家里有大量现金，最好换个安全的地方』。他觉得警察说得很有道理，就把家里所有现金都藏到其他地方了。」

松仓的嗓音低沉又有磁性。他很少威吓别人，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会有一种高二学生所没有的魄力。听到他用这种声音说着敬语，让我莫名地感到愉快。

「几天后，小偷在他家附近闯空门时被逮住了。他知道小偷的身分之后非常惊讶……就是那位警察。藏钱的地方会被发现，都是因为疑神疑鬼地把钱移到其他地方。小偷从某处听说他存了一笔钱，故意在附近偷些小东西，让他越来越担心，又假扮警察直接去劝他换地方藏钱。」

「真是个聪明的小偷。」

「没被抓到才算聪明。」

松仓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轻轻地笑了。

「小偷一直在监视个体户的一举一动。虽然他用尽心机，却因无聊的小事而被抓了，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还算好听的，其实只是个虎头蛇尾的呆子。」

「无聊的小事是指？」

「这个嘛……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我挥挥手示意他继续说，松仓做作地对我一揖，还干咳了两声。

「好啦，小偷已经抓到了，问题是藏起来的钱。这个个体户发现自己被骗了，想要把钱拿回来，但只能说是命运的作弄，他还没把钱拿回来，某天就突然……该怎么说呢，我这么说好了，他就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关于松仓家里的事，我只知道帮他取了诗门这个怪名字的是他的父亲，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从小学到高二，从来没听过谁在学校谈起家里的详细情况，大家也不是故意绝口不提，而是学校这种小空间实在不适合谈家里的事。

我刚才的故事虽然提到爸爸，但我并不是想讲爸爸的事，只不过是为了讲找不到百圆硬币的故事而不得不提。松仓虽然用第三人称说这个故事，但他显然是在讲自己家的事。突然听到他讲出自家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别露出那种脸啦。」

松仓一脸轻松地笑着说。

「我爸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他仰望着天花板，用有些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儿子想要找出父亲藏起来的钱，因为继续放在原来的地方，说不定哪天会被别人发现。后来的六年之间，儿子绞尽脑汁找遍了所有可以找的地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对隐藏起来的事物变得特别敏锐。但是他最近认识了一个没收任何酬劳也愿意帮人解决烦恼的怪人，所以经常一不小心就解决了别人的问题。」

冷风从窗帘敞开的窗户溜了进来。

「不过……就算这样，多半还是找不到宝物吧。他觉得东西一定早就被别人偷走了，但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始终无法放弃，直到现在……他还是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松仓耸耸肩，做了个结尾。

「真是可喜可贺。」

「哪里可喜可贺了？」

听到我这句话，松仓就忍俊不住地笑出来。

「亏我讲得这么精彩，你应该给些正面一点的反应，至少拍个手吧。」

「还没完结的作品干嘛拍手啊？」

「不管你怎么说，这个故事都结束了。」

「是你把主题订为寻宝的耶。既然要说寻宝的故事，无论这个宝物是跟不上时代的老旧玩具，或是放不下口袋的庞然巨物……」

「或是蜡笔画的『我的爷爷』？」

「是啊，就算是蜡笔画的『我的爷爷』，只要没有找到宝物，故事就不算结束。」

松仓把双手交握在脑后，微笑着说：

「话是这么说，但我已经无计可施了。除了藏钱的人以外，没人知道东西是埋在山里还是沉在河底，再不然就像我猜的一样，早就被人偷走了。」

「有线索吗？」

「我已经找了六年，全都碰壁了。」

松仓放开交叉的双手，举了起来。

「我已经投降了。虽然我还没办法忘掉，但父亲留下的宝物实际上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就是因为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才会拿出来讲。」

即使他这样说，听到有个问题连松仓都没办法解决，我就觉得难以释怀。我好歹也是高二的学生，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每件悬案都有办法破解，但我就是觉得这种无奈的状况不应该发生在松仓诗门的身上。

再说……

「如果连你都解决不了，那我就更不可能了。」

但松仓用很认真的表情说：

「没这回事，你很聪明，你比自己想的更聪明。」

「干嘛突然这样说……」

看到我笑了，松仓就皱起眉头。

「我不是在开玩笑。虽然自己夸自己有点那个，但是我对秘密的直觉真的很强，我因此得到不少好处，也因此避开了不少危险。所以每次看到你认真地帮别人解决问题，把一些显然有内情的事揽上身，我就觉得不舒服。」

「我是那么好骗的人吗……」

「不，你这样很普通。因为我是旁观者，才会看得比较清楚，如果我是被骗的对象，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看穿。可是你……我不太会说……你就是有办法在相信对方说词的情况下加以怀疑。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一点都不懂。我觉得他这句话不像是在夸奖我，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我想想……那我这么说好了。」

松仓低声说道：

「我怀疑别人是因为相信人性本恶，我觉得笑着接近我的人全都是骗子，所以会想尽办法去看穿别人的真正用意。但你不是这样，说你相信人性本善好像也不太对，总之你就算听出对方在说谎，还是会相信这些谎言的背后有些重要的东西。」

「你是说我太单纯吗？」

「不是啦。」

松仓望向窗户。

「我是说你人很好。」

真奇怪。

松仓说我人很好，意思似乎是说他自己不好。但是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他才是个好人呢。松仓把我说得这么好是因为浦上学姐的事，植田的事，还有长谷川学长的事，但我只是没发现真相罢了，而松仓即使知道我被谎话骗得团团转，还是陪着我找寻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只不过是拒绝不了别人的请求，松仓才是真正的好人。

我没有说出这些想法，而是说：

「你的意思就是我们面对相同的问题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是吧？」

听到我撇开话题，松仓似乎不太愉快，但他想了一下，回答说：

「也可以这样说。」

「这么说来，或许我可以在这个让你碰壁的寻宝故事里找到一些新东西。」

「这个……」

松仓很难得地欲言又止，转向一旁。

「我也不是没有这样期待过啦。」

「那就说定了。」

但松仓似乎还是很尴尬。

「我很感谢你的热心，不过这事可不容易。毕竟线索……」

我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然后指着墙上的时钟。现在已经六点了，图书室早就该关门了，连离校时间都过了。

「时间到。明天再谈吧。」

松仓闭起了正要打开的嘴巴，然后淡淡地回答：

「喔喔。」

——————————————

（注9）日本造币局在制作上习惯把印有发行年份的一面订为背面。

（注10）pool除了游泳池以外还有储存的意思。

3

我和松仓每周只要值班一天，当天再决定下一次的班表。下一次值班是下周一，所以我们得先决定隔天放学之后要在哪里谈。

「我不想在学校谈。」

松仓会这样想也很合理。不管是在图书室或哪间教室，只要是在学校就很难避免碰到认识的人，而且在学校里也不太能放心讨论寻宝的事。

「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我是知道一些地方啦……」

松仓带我去的地方在车站附近，那是一条到处挂着不亮的霓虹灯招牌、充满抽风机和冷气室外机低鸣声的狭窄小巷。我完全不知道附近有这种地方。我小心避开积水，战战兢兢地走着，而松仓跨着大步走着，没有显出半点迷惘。最后我们停在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焦糖色老旧小门前。

「这里可以吗？」

他问道。我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招牌。

「说什么可不可以……这不是喝酒的地方吗？该不会是小酒家吧？」

他苦笑着回答：

「你可以叫它酒吧。别担心，六点之前只是咖啡厅。」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的样子更宽广，墙上的架子摆满了酒瓶，柜台微弱地反射着灯光。插着鲜艳花朵的花瓶后面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瘦男人。

「欢迎光临。」

他小声地说道。

室内有着香烟的味道，有两个包厢，都是两人座。松仓选了离门口比较远的一个，毫不犹豫地在小小的椅子坐下。

「怎么了，堀川？坐啊。」

松仓在时髦的美容院里明明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到了酒吧却这么自在，这种落差让我非常在意。虽然这样对松仓有点失礼，但我还是一副不安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坐下之后仍然频频打量店里的情况。

「要喝咖啡吗？」

「……好啊。」

「别担心，是一般的价格。」

我正在担心这种地方的咖啡会不会特别贵，但松仓一眼就看穿了。他朝着柜台内的男人开朗地喊道：

「佐野先生，两杯咖啡。」

「什么嘛，原来你们认识啊。」

「这是当然的，要不然这种店怎么会让一般的高中生进来。」

他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我不禁感到疑惑。包括我在内，大部分的学生都把学校当成全世界，但松仓看到的世界似乎跟我们不一样。

「佐野先生是我爸的朋友，他从我小时候就很照顾我。」

我往柜台望去，佐野先生发现我在看他，轻轻地点了个头。

「在这里不会被人打扰，很适合谈些偷鸡摸狗的事。」

「我可不打算做什么坏事。快点开始说吧。」

「别急，等咖啡来了再说吧。」

过了一会儿，用小咖啡杯装的咖啡送来了。老板拿着托盘走回柜台，然后对着低调地放在酒柜旁边的音响操作片刻，随即听见了细微的吉他声和厚重柔和的男人歌声。

「这是墨迹乐团《The Ink Spots》……」

松仓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就睁大了眼睛。

「堀川……你到底几岁啊？」

「你明明也认识他们。」

我们各自喝了一口咖啡。我不会分辨咖啡的好坏，总之喝起来就是普通的咖啡。

「问题是……」

松仓放下杯子，开始说道。

「我爸不在之后，我们就立刻搬家了。我们有把爸爸的东西带过来，但他的生活很简单，除了衣服以外几乎没有几样东西。我在六年间检查过那些东西无数次，调查过每一个可能的线索，但什么都没找到。」

我们谈的毕竟是寻宝的话题，我有点担心是不是会被老板听到，不过松仓说得很小声，又有音乐掩盖，应该不会传到柜台吧。说不定老板播放音乐就是为我们着想，让我们说话时不用担心被人听见。

「不过，正如你所说，你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不太一样。而且我说不定会因为和我爸太熟而忽略了某些事情，或是把某些事想偏了，你的视角或许可以帮我理清思路。」

「你这么期待反而让我有压力，最好不要觉得我能提供什么帮助。」

「不好意思，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你就轻松地听吧。」

松仓打开书包，拿出一本小笔记本。贴着便利贴的那一页以端正的字迹写着一列清单。

「这些是我爸留下的东西。原子笔和领带夹这种小东西没有列在里面，但我要先说清楚，我连那些东西都调查过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凝神看着那张清单。

·钱包（驾照、信用卡、提款卡、保险证、看诊预约卡）

·随身音乐播放器（没有内存卡）

·手机

·文库本（附书膜。包括水上勉、远藤周作、三浦绫子等人的作品）

·钥匙圈（家里的钥匙和车钥匙）

·马克杯、茶杯

·记事本

「文库本是？」

「上面列出来三位作家的作品是《饥饿海峡》、《海与毒药》和《泥流地带》……都是代表作，完全看不出他的喜好。还有其他几本小说，也有非文学的书籍，但我每一页都翻过，什么都没找到。除了比较旧之外，和书店卖的新书差不多。」

「手机呢？」

「通讯簿里都是家人和亲戚的号码，此外还有附近的中华料理店、理发厅之类的。」

松仓一定都调查过了，但我还是很在意某些地方。

「全都是私人往来的对象呢。如果是我爸爸的手机，应该也会有生意上的往来对象。」

松仓点点头。

「我也觉得很奇怪。或许他把工作往来对象的电话存在其他地方，但我只发现一支手机。」

「你应该找过了吧？」

「找得很仔细。」

或许他没有用另一支手机来储存工作往来对象的号码，再不然就是把手机放在和我们要找的宝物一样隐密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说你爸是个体户，他有开店吗？」

松仓露出犹豫的表情。

「我小时候听过他是推销员。」

「个体户的推销员？有这种职业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真的有吧。虽然他经常陪我们玩，不过他也常常不在家。」

推销员能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卖的可能是丝袜，也可能是古董美术品。不管怎么说，既然松仓不知道他爸爸卖的东西，想必也没有能让家人继承的店面吧。

松仓不了解父亲的工作内容并不奇怪，如果叫我解释我爸爸的工作内容，我恐怕也没办法详细说明，而且他父亲六年前就走了，当时的他只是个小学生。

既然手机找不到线索，该注意的就是另一样东西。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我最在意的是记事本。」

「这是一定的。」

松仓再次打开书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一起带来了。」

他把一本黑色的手册放在桌上。

封面是仿皮革的塑料皮，看起来不像高级货。封面上方有六年前的公元年份，下方有我没见过的烫金标志，此外什么都没写。尺寸差不多和新书判一样，没有很厚。

我本来要伸手，但又缩了回来。

「……可以让我看看吗？」

松仓给了我一个白眼。

「到了这个地步，你觉得我会拒绝吗？」

「礼貌上还是该问一声嘛。」

「真客套。请看吧……虽然这也不是我的东西。」

那本记事本和外表看起来的一样轻。

内页几乎全是白纸，有些地方写着潦草的字迹。第一笔资料是一月二日的字段，写的是「拜访古河」。

「古河是我妈的娘家，他新年都会去拜访。」

我奶奶家和外婆家都很远，所以新年时都不会去。

「我觉得新年还是去拜访一下比较好。」

「谁管这些啊。」

松仓回答得很干脆。也是啦。

「我爸不太喜欢去我妈的娘家，他在那里连烟都不能抽。」

「真可怜……」

我一边说一边翻页。二月和三月都没有写任何东西，下一笔资料出现在四月的页面。我指着潦草的字体读着：

「四月三日，上高地。」

松仓这六年一定反复想过无数次了，他立刻回答：

「那天是去远足。当时雪还没融化，弟弟开心得到处跑来跑去，但我只记得很冷。」

「五月二十一日，牙医。」

「从这天开始，我爸大约每十天去一次。」

我翻到后面一看，的确有间隔时间差不多的四次看牙纪录。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又看看松仓的笔记本，上面写着钱包里有看诊预约卡。

「钱包里的预约卡就是这间牙医的吗？」

「是啊，那是我家附近的牙医，那里的治疗非常痛。此外还有日本红十字会的看诊卡。」

看牙医和藏钱……应该无关吧。他有可能把钱寄放在牙医那里，但是若要寄放在别人家，来找这间店的老板佐野先生还比较有可能。

「八月一日，热海。」

「我们去了海水浴场。那天人很多，还有，滨海小屋卖的玉米很好吃。我没有戴泳镜，所以眼睛很痛，没办法好好游泳。」

「八月十六日，古河。八月十七日到十八日，那须。」

「我们从家里带了帐篷，去过盂兰盆节时顺便露营。那天弟弟晕车很严重，不过还是很愉快，我第一次在户外烤肉。」

后来全都是空白的。

在春假全家一起出去玩，暑假又出去玩了两次。老实说，我还挺羡慕的，我从来没和家人一起露营或去海边玩，能去附近的市民游泳池就不错了。

这就先不管了。记事本上也只写了私事，和手机一样，或许还有另一本工作用的记事本。我想松仓一定也注意到了，但还是确认一下。

「没有工作用的记事本吗？」

「我找过了，但没找到。」

果然是这样。

翻过几页空白，十一月三十日的字段有原子笔戳过的痕迹。翻到下一页，在十二月十二日也有同样的记号。

「松仓，你知道这个小点是什么吗？」

松仓凑过来看着记事本，喃喃说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吧。」

「或许有某种含意。是秘密吧？」

「没那么了不起，那是我和弟弟的生日。」

我无言以对。

这个父亲一放假就会带孩子上山下海到处去玩，或许在孩子的生日也安排了某些计划吧。但是记事本上什么都没写。

「我可以问……你爸是哪一天过世的吗？」

松仓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是八月十九日走的。」

这么说来，松仓六年前的生日那天，他父亲已经不在了。

《The Ink Spots》的歌声和钢琴声继续播放。我突然发现佐野先生不在柜台里。我喝喝咖啡，稍微休息一下。松仓从我的手上拿走记事本，翻了几页，然后厌烦地把记事本放在桌上。

「看出什么了吗？」

算不上看出什么端倪啦，但我有一件事很在意。

「你们家经常有户外活动呢。」

「嗯，是啊。」

他不以为意地回答。我说的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实，所以他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但我在意的是其他事。

「你外婆家在古河，古河市在茨城县。」

「是啊。」

「远足是去上高地，在长野县。热海在静冈县，那须在　木县。热海和古河搭电车也能到……你们是怎么去的？」

松仓露出意识到什么的表情。

「……开车去的。上高地不能开车进去，所以我们把车停在附近，改搭公交车。除此之外都是我爸开车。」

我们住的地方公共运输很方便，家里没有车也不会影响到生活，所以很多家庭都没买车。不过看这本记事本上纪录的户外活动地点，松仓家显然有自己的车。

「那辆车现在怎么了？」

「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了，但我妈还在开。」

「那以前是你爸的车吧？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松仓沉沉地靠着椅背，手指在桌上快速地动着。

「我当然有查过，查了很多次，但什么都没找到。」

「……这样啊。」

车子就像是一个房间，若是再大一点，就等于一间房子。我猜想松仓的爸爸可能把工作用的手机和记事本之类的东西放在车上，但松仓早就想到这些事了，他这六年来的调查可不是一事无成。我一想到这里，就沮丧地垂下目光，但我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你爸的车是怎样的车？」

松仓皱紧眉头，显然觉得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重要。

「只是普通的车，他开的是。Corolla。」

我猛然抬头。

「……你说Corolla？」

「是啊，很普通的四门轿车。那又怎样？」

我没有回答，而是再次翻开记事本。古河、上高地、热海、那须，松仓提到这些地方时说过了什么？

去古河是拜访亲戚，去上高地是远足，去热海是海水浴，去那须是露营。

此外，松仓刚才说过弟弟晕车晕得很厉害……应该是去那须的时候。

「如果是我搞错的话很抱歉。」

「怎样？」

「这件事或许你也调查过了。」

「到底是什么事？快说啊。」

我合上记事本，放在桌上。

「去那须露营的时候，是不是开了另一辆车？」

松仓的表情突然冻结。

「……亏你猜得到。」

果然如此。

「没错，去古河看外公外婆顺便去那须的那次开的是面包车。你是怎么发现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刚才你不是说从家里带了帐篷去露营，而且还在户外烤肉吗？普通的四门轿车应该装不下这些露营用具吧。」

自从进了这间店以来，松仓第一次露出笑容。

「真的要塞还是塞得下啦，不过你的怀疑很中肯，那次我爸租了一辆很大的面包车。老实说，在你提起之前我都没想起这件事。可是……」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算知道松仓的爸爸在六年前为了带全家去露营而租了面包车，也不能提供寻宝的线索。但我在意的事还没说完。我挥手制止松仓。

「还有下文吗？」

「大概吧。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一般来说，车子越大越不容易晕车，但是你弟弟去上高地时可以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去那须时却晕车晕得很严重。说不定只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或是睡眠不足吧，松仓，你有想到什么吗？」

松仓歪着脖子，弯起食指敲敲额头。

「确实有些奇怪。礼门那天刚出门就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连我也觉得不太舒服。到底是什么事让我不舒服呢……」

「礼门？是你弟弟吗？」

「我爸和我妈那时还吵了起来。他们是在吵什么呢……」

「喂，松仓，你弟的名字要怎么写？」

他瞪了我一眼。

「别害我分心啦！是礼仪的礼，和我同一个门啦！给我安静一点！」

我闭口不语。

松仓说我相信人性本善是高估了我，我并不是那么好的人。我只是习惯一想到答案就立刻说出来，完全不会考虑到别人的情况，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所以和亲戚玩寻宝游戏的时候我没有顾虑到眼镜仔的颜面，找寻自杀三年级学长看的最后一本书时也激怒了长谷川学长，刚才的事也一样，我又不是非得立刻知道他弟弟的名字要怎么写。

「礼门会晕车应该有特别的理由……可恶，到底是什么？不过弄清楚这件事又能怎样……」

松仓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桌上的某处。

那是一个圆形的、红底银边的小烟灰缸。我一走进这间店就闻到烟味了，这里当然会有烟灰缸。

「就是这个！」

松仓满意地说道。

「是香烟，那辆面包车里有烟味。礼门对气味很敏感，他一上车就很不舒服，所以一直开着窗子。我想起来了，堀川！」

松仓拍了桌子一下，眼睛发亮。

「对了，这就是重点。我爸明明知道弟弟很怕烟味，却……」

「却租了一辆可以抽烟的面包车。真奇怪。」

「嗯，是啊，我爸应该要租禁烟的面包车才对……假使那真的是租来的车！」

松仓先前说我的视角或许可以帮他理清思路，原来他真的想偏了某些事。

「那辆面包车应该是我爸的！Corolla现在还在，说不定那辆面包车也还在。」

「有这个可能，而且你爸在当推销员时或许就是把那辆车当成行动办公室。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松仓平时总是很冷静，讲话时经常带着揶揄的语气，如今他却在昏暗的灯光下兴奋得脸颊泛红。

「对耶，车上说不定有他工作用的手机和记事本！堀川，你果然厉害！」

我只是把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说出来罢了，找到答案的明明是松仓。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面包车还在，你有想到什么吗？」

「嗯……有的。就是……」

他正要说话，店里的音乐突然停止。我回头一看，佐野先生已经回到柜台，指着自己的手表。我从口袋拿出手机一看，已经过了六点。

「不好意思，我还要准备开店。」

他用酷酷的嗓音小声地说道。

我们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但这样还不足以浇熄我们的热火，而是让大火变得像炭火一样沉静而炽热。松仓可是破除了六年来的偏见，说不定还能找到寻宝的新线索呢！

现在已经是打烊时间，太阳也下沉了。

「明天吧。」

松仓强而有力地说。

「明天。」

我也点头说道。

4

隔天放学后，我们决定先各自回家一趟。松仓说：

「我们要去的是住宅区，穿着制服四处闲逛可能会惹上麻烦。」

要这样说的话，穿着制服去酒吧街不是更糟糕吗？算了，我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好。那我们要在哪里会合？」

「车站前的书店如何？」

「骑脚踏车是不是比较好？」

「这个嘛……还是走路比较好，因为不一定有地方可以停脚踏车。今天或许会搞到很晚喔。」

我穿上卡其色棉质长裤、深蓝色衬衫，再套一件灰色毛衣，还加上能在夜晚抵御寒意的围巾。裤子右边口袋放了车票夹和少许现金，左边放一支小手电筒，然后就前往我们约好的书店。

现在车站还没到尖峰时间，搭电车通学的学生显得很醒目。街灯已经全都亮起，一辆辆的公交车从车站前的圆环开出去。

我和松仓穿便服见面好几次了，我们还曾经一起在晚上去闹区剪头发。每一次我都觉得，松仓感觉不是个爱打扮的人，但他的便服都很好看。他今天穿的是很简单的素面白衬衫配针织外套和牛仔裤，但他左肩挂着抽绳束口袋、神情忧郁地站在书店门口的姿态看起来真是有模有样。我们没有说话，只是朝彼此抬了抬手，松仓率先迈开步伐，我跟在他后面。

我心想，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今年四月我随便加入图书委员会，在里面认识了松仓之后，我们一起经历了几件怪事，没有怪事发生时，我们就在图书室做着平凡的图书委员工作，一边聊着无聊的话题。我也不知道和他算不算合得来，总之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越来越深入，但我还是感觉得到有一堵无法跨越的墙壁……或者该说是鸿沟，而且我们至今还没有去过彼此的家里。

没想到我如今竟会在放学后去找松仓家的宝物。我一方面觉得有趣，一方面又猜不透我们究竟能走到哪里。松仓自信十足地走着……然后突然停下脚步，以标准姿势往右转，一边轻松地说道：

「不对，还是搭公交车去吧。」

我真是搞不懂这家伙。

我们在车站前的公车站上车，从四车道变成双车道之后再过四站就下车了。我没有搭过这个路线的公交车，当然也不曾来过这个公车站。我有点担心是不是能顺利回家，所以先去看看马路对面站牌的时刻表，发现这条路线在夜晚也是每小时有五班车。其实这点距离要用走的也不是不行，我对自己的方向感还挺有自信的。

暮色已深，夜晚将近。沿路可以看到电器行、邮局、药局的招牌，但更多的是一般民宅。除了偶尔有车子开过柏油路的声音之外听不到其他声音。

「真怀念。」

松仓喃喃说道，把手插在口袋里开始走。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让我明白状况了。松仓说过父亲过世之后他们就搬家了，这附近应该就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他一边确认着四处的环境，一边慢慢走。虽说这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应该有些建筑物是近年才盖的。他好一阵子都走得很慢，像是在对照记忆中的景象，然后突然变得很肯定。

「往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

离开公车站牌一段路，就进入了纯住宅区，围墙和树篱后面清一色都是民宅。路中央没有分隔线，也看不到人影，四周安静得连松仓的运动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走了五分钟之后，松仓在一间没有明显特色的房子前面停住。绵延的围墙缺了一段，形成一个停车空间，屋顶是纵纹的金属板，墙壁是奶油色的，红色的信箱稍微有些生锈。

「这里是？」

「我以前住的地方。」

这房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给四口之家住算是绰绰有余了。我毫无根据地想着，松仓住在这里的时候一定笑得更欢畅吧。停车的空间还挺窄的。

「以前Corolla就是停在这里吧？」

松仓默默地点头。

「这里现在是别人的家。现在似乎没人在，不过要是有人回来就麻烦了。我们走吧。」

说完他又继续走。

刚才的房子里只有停一辆车的空间，如果Corolla停在那里，那面包车要放在哪呢？松仓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

「这是我爸的钥匙。」

钥匙圈上只挂了一小段皮带，钥匙有两支。这应该就是昨天那张清单上面写的家里钥匙和车钥匙。

「我试着用这支钥匙去开家里那辆Corolla。」

「喔？」

「结果打不开，这不是Corolla的钥匙。因为都是TOYATA的所以我一直没发现。」

松仓把钥匙抛上半空，横向一把抓住，稍微笑了一笑。

「我这六年到底都在做什么？」

「有时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楚，这也是没办法的。」

「没办法吗……」

他又抛起钥匙，再一次抓住。

「算了，反正我也只有这点程度。」

松仓把钥匙圈放回口袋，没有看着我，说道：

「多亏有你。」

「多礼了。」

我轻轻地点了头。

现在松仓正走在六年前住家的附近，那么我们要找的面包车会在哪里呢？

走了一段路之后，有一个只有饮水处和长椅的小小公园。松仓铁定知道这个地方，他没有表现出半点惊喜，在椅子上坐下。

「虽然那辆面包车是我爸的，但你也看到了，我家放不下那辆车。如果那辆车放在家里，我再怎样也不会忘记……」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那件事。这家伙的自尊心还真高。

「但是那次出门露营时，在我印象中爸爸没有去很远的地方拿车，回来的时候也是。我们在露营时有一些玉米没吃完，一回家就立刻拿去煮，才刚煮好爸爸就回来吃了。」

「你的记性还真好。」

「没什么，日记上都有写。」

「你有在写日记？」

「那是暑假作业，你应该知道吧。」

我们小学的暑假作业从不要求我们写日记。我也很难想象松仓认真写日记的模样没想到这种东西也能派上用场。

「那时是夏天，水很快就煮开了，玉米顶多五分钟就能煮熟，再加上准备盘子之类的，最多也只有十分钟，再保险一点可以当成是十五分钟。爸爸在这段时间就停好车回来了。」

「也就是说，面包车应该停在离你家十五分钟路程的范围内。」

「从我家把车子开到停车场也要花一些时间，所以实际上的范围应该更小。基于这些考虑……」

松仓打开束口袋，拿出折起来的纸张。

「你看这个。」

那是两张A4纸，上面印着附近一带的地图，中心点是松仓以前住的房子，有七个地方画了红圈，

「我把走路十分钟能到的停车场都圈出来了。」

「这样啊。」

他的做法很有效率，但我还是有一些疑问。

「松仓，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

「我们要找的是你爸的面包车，而我想问的是……就是那个……你妈不知道那辆车放在哪吗？」

松仓神情自若地点头说：

「喔喔，这件事不能问她。」

「是吗……」

「简单说，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在找我爸留下来的钱，因为我不想让她抱着太大的期望。如果不是这样，我昨天不需要带你去佐野先生的店，叫你去我家就行了。」

说得也是。如果是去松仓家，我就不会只能看清单，还能直接看到那些东西。我早该注意到他不这么做一定有理由的。

从刚才的话听来，我对松仓的妈妈浮现出若干想象，但我决定不要多想。上次我想谈论浦上学姐的事情时，松仓说那都只是揣测，同样的道理，我对松仓的妈妈有什么想像也都只是揣测，想再多也没意义。总而言之，我只要知道寻宝这件事不能问松仓的妈妈任何问题就行了。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一调查那七个停车场。

「我明白了，走吧。我们要分头去看吗？」

松仓想了一下。

「还是一起行动吧。有地缘关系的只有我一个，如果有警察来问，我可以说是要找爸爸的车，你自己一个人的话就没有理由了。」

言之有理。松仓的深思熟虑真是让我望尘莫及。

夜空中没有云，月亮在冷风中照耀着。

第一个停车场停着一辆浅灰色的面包车，松仓一看到就说

「有点眼熟耶。」

「你是说颜色还是款式？」

「颜色。至于款式嘛，坦白说，我不太记得细节了。」

我们要找的面包车是浅灰色的吗？我应该早点问他的。

「来看看有没有猜中。」

松仓轻松地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

「没有免钥匙启动系统吗？」

「有啊。」

「那只要感应一下不就好了？」

松仓明显露出不耐的表情。

「如果感应没有反应，你就相信这不是我们要找的车吗？车子已经六年没开了，机械说不定都故障了，最后还不是要直接插钥匙来试？」

呃，也是啦。今天老是被松仓比下去，我忍不住轻轻敲了自己的脑袋。松仓拔出钥匙，耸耸肩说：

「不行，转不动。」

这辆车只是外表有点像，但并不是我们要找的车。于是我们前往下一个停车场。

虽说松仓六年前住在这附近，但要找到从前没有特别注意过的停车场还是不容易，只见他频频查询地图。道路两旁的每间房子都有各自的风格，但整条街看起来就显得平凡无奇了。我看到电线杆上贴着寻猫启事，一边默默祈祷这只猫可以平安归来，一边问松仓说：

「车子不一定停在月租停车场吧？」

「当然。」

松仓回答得很干脆。他折起地图，接着说：

「停车的地方不见得是月租停车场，也有可能是停在某一家或某一栋公寓没人在用的停车场，如果是停在路边，那根本无从找起。」

「是这样没错，不过没人能保证那辆车过了六年还在同样的地方吧？」

「的确不能保证。」

后面传来引擎声，我们赶紧靠到路边。从后方驶过来的轻型车（注11）的副驾驶座上有个插着长葱的大购物袋。

「多亏有你的帮忙，才让我发现了意料之外的线索，不过寻宝的事依然是个故事，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一定找得到。」

这不乐观的情况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但我想说的并不是这点。我正想开口解释，但又闭起嘴巴。所谓的寻宝不就是无法保证会有收获吗？若是计较成功机率就太不解风情了。

「好，到了。这是第二个停车场。」

这个停车场里完全没有车，大概是全都开出去了，还没开回来。

「太好了，省得我们还得去检查。」

「希望落空有什么好高兴的？」

「第三个呢？」

「距离有点远。」

停车场里设有自动贩卖机。我漫不经心地看看里面的商品，发现全都是热饮。我心想原来已经到了这种季节啊。松仓站在我旁边说：

「有一点冷。我请你一罐吧，可以用来代替暖宝宝。」

用热饮代替暖宝宝是个不错的提议，但我没理由要他请客。我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投入一百五十圆到自动贩卖机里。

「找到宝物以后再让你请吧。」

我没有特别想喝饮料，所以迟迟无法决定选哪一种。

「那至少让我来选吧。」

「喔。交给你了。」

「就这个吧。」

松仓按下了贴着「新产品！」标志的「红绿茶欧蕾」的按钮。

「……我就知道。」

松仓诗门平时有着冷静的判断力，但选择饮料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这么爱冒险呢？我真是不明白。我接过烫到几乎拿不住的饮料罐，读起红绿茶欧蕾的商品说明。

「上面说是红茶与绿茶奇迹的婚礼耶。」

「牛奶被排除在外了，真可怜。它一定是跟踪狂。」

「应该有更温馨的解释吧？像是介绍人或神父之类的。是说为什么要给我饮料啊？」

「为了答谢你陪我来寻宝啊。」

「你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人家的吗？」

「谢谢你，堀川，我很感激。」

「要说这种话之前先挑一下时间地点吧……」

走向第四个停车场时，红绿茶欧蕾已经冷了，我的胸中充满了估计找不到面包车的绝望心情。

「那个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就是红茶和绿茶混在一起再加上牛奶的味道。」

「好喝吗？」

「你自己去买来喝啊。」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这种东西谁会再买啊」，但我不太高兴，所以就没说出口了。第四个停车场在一间贴了磁砖的小公寓旁边，比先前看过的三个停车场还大，三面围着水泥围墙，亮着的地方只有入口附近的小路灯，此外就是自动贩卖机和旁边民宅内的灯光和月光，虽然很暗，但还是看得出来里面停了三辆车，而且有一辆是面包车，但颜色是奶油色。我心想应该不是那辆，但松仓一直盯着那辆车看。

「说不定是那辆。」

「我们要找的是浅灰色的吧，颜色又不一样。」

「不……」

难得松仓尴尬地含糊其辞。

「我只记得是近似白色的颜色，搞不好真的是这辆。」

我心想，这也太随便了吧。不过他毕竟只在六年前搭过这辆车一次，能记得正确无误才奇怪。

先前看过的三个停车场里都有自动贩卖机，这里也不例外，而且自动贩卖机旁边还有垃圾桶。我把剩下的红绿茶欧蕾喝光，将空罐丢进垃圾桶，然后我们一起朝着那辆面包车走去。

其实我不觉得那是松仓爸爸的车，但我们缓慢的行走速度就像在怂恿心中的期待。

靠近一看，我发现那辆车有点脏。从远方就能看出车身沾满灰土，但走近之后就发现连挡风玻璃都布满了尘埃。

「喂……」

我向松仓叫道，他也僵硬地回答：

「嗯嗯，我知道。那样是没办法上路的。」

有些懒惰的车主就算车子再脏都不在乎，但再怎么懒也不至于不清理挡风玻璃，因为开车时看不清楚前方会很危险，而且清洗起来也不麻烦，只要倒些清洁液再启动雨刷就好了。这辆奶油色的面包车连挡风玻璃都这么脏，显然是很久没开了，说不定是六年没开了。

走在我前面几步的松仓哗啦一声掏出钥匙，转过头来。

「说不定真的猜中了。」

他轻松地说着，我也笑了。

钥匙插进了驾驶座旁边的钥匙孔。

喀。夜晚的停车场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

（注11）排气量660cc以下的汽车。

5

就算亲眼看到了，我还是不敢置信。锁真的打开了。

我等着伫立在车旁的松仓开口说些什么，但是这位总是自信满满的同学只是站着不动，也没有回头。我按捺不住，就开口叫他：

「喂，松仓。」

松仓抓住门把，终于回头看着我。

「打开了耶。」

「猜中了吗？」

我的语气有点兴奋，相较之下，松仓还是一样沉稳。

「不，等一下，为了保险起见……」

他又转动钥匙，然后拉拉门把，这次只听到坚硬的声响。车门没有打开。松仓必定是怀疑驾驶座车门的锁早就坏了，不用钥匙也能打开，但是他的疑惑已经理清了。错不了，这辆奶油色的面包车就是松仓爸爸的车，而且一直保持着六年前去那须露营时的状态。

我没有料到真的会找到。我换了便服，穿上防寒衣物，跟着松仓来到陌生的住宅区到处找停车场，但我根本一点都不相信能找到那辆车子。一切都只是个故事，我们是为了结束这个故事才来到此处，结果竟然真的找到了。

松仓喃喃地说：

「真是吓到我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惊喜，反而有些愕然。

「原来是这个颜色啊……」

车门大大地敞开。他把头探进车内，然后带着笑意说：

「有烟味。」

这辆车除了驾驶座及副驾驶座的两个门以外还有后座的侧滑门。松仓也把后面的门打开，朝我招手。

「来吧，要开始寻宝了。」

是啊，松仓的最终目标并不是车子，而是爸爸藏起来的财产，虽然我们一直进行得很顺利，但也不见得能得到更进一步的线索。松仓坐进副驾驶座，而我从侧滑门进了后座。的确，即使过了六年，车里依然残留着烟味。

后座只有一条长排座椅，再后面则是后备箱。脚下有类似糖果纸的东西，后座摸起来有沙沙的触感，大概是露营回来之后还没机会打扫吧。

「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松仓一边翻找着前面的小抽屉，一边说道。

「因为找到了车子吗？」

「不是，是因为车子里的味道没有很难闻。」

「不好意思，我觉得已经够难闻了。」

「是这样没错啦，但我本来很担心会有六年前的腐败便当，所以这样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不过……太暗了。」

只靠着路灯和月光来找东西实在不够亮。

「车里的照明灯不会亮吗？」

「天晓得。都六年没用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电。我不太想随便动车子里的电器。」

来了，就是现在。我得意洋洋地从口袋里拿出小手电筒。

「我早就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松仓转过头来，手上拿着一支比我这支更大的手电筒。

「怎么了，堀川？」

「没有，没什么。」

我们同时打开手电筒的开关，刺眼的光芒照亮了车内。我们默默地各自把手电筒移到下巴，往上照着自己的脸，然后又同时作罢。

后来我们沉默地在车内搜寻了好一阵子，本来以为或许可以找到工作用的手机或记事本，不过车上若真有宝物的线索，我们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东西，若说现金就藏在车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们找了后座的上下，以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踏垫底下，找到了餐巾纸、零食包装袋、十圆硬币、帐篷的组装说明书、火柴、烟蒂等物品。

松仓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都堆到驾驶座上，我瞄了一下，只看到地图、信号弹、紧急逃生用的破窗器等物品，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但是没有一个能让松仓发出欢呼。

我继续搜寻后备箱。

后面堆满了东西，但我并没有看到帐篷、烤肉架、钓竿之类的大型物品。备用轮胎占了不少空间，车内附有小挂钩，上面用衣架挂着雨衣和风衣。还有一个小小的冷藏箱，我战战兢兢地靠过去闻，但是没有闻到臭味。

我翻了雨衣的口袋，什么都没找到。然后又摸摸风衣，表面的塑料皮摸起来黏答答的，大概是因年代久远而变质了。风衣的口袋里好像有小小的东西，好不容易取出来一看，原来只是死掉的土鳖虫。

要打开放了六年的冷藏箱需要一点勇气。我尽可能地伸长手，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果汁啊。」

里面只放了一罐果汁，而且是再普通不过的苹果汁。我正在想难道小学时代的松仓还没开始挑战奇怪饮料吗，一看罐子的底部，发现有油性笔写的歪扭字迹「礼门」。这是松仓弟弟的名字。

我转头望向副驾驶座，摇摇手上的果汁。

「松仓，我找到你弟弟的果汁了。」

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松仓的表情，只听见他用带有笑意的声音说：

「那的确是宝物呢，我就带回去吧。不过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弟的？」

「上面写了名字。诗门和礼门，你们兄弟俩的名字都很洋派呢。」

这次他的语气带着苦涩。

「就是说嘛，念起来简直像西蒙和雷蒙。」

「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是跟森鸥外一样。」（注12)

松仓停下动作，回答说：

「怎么会呢？不是啦，这是模仿我爸的名字取的。」

「模仿？」

「是啊，我爸和我和礼门加起来是五分之三。」

「什么意思？」

「呃……」

松仓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好像很后悔讲出这件事。

「没什么。动作快一点，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然后他又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后备箱大致找完了，但我没有发现手机或记事本，或是其他任何像是线索的东西。罢了，能找到这辆车已经近乎奇迹了，若是期待找到更多线索，未免想得太美了。

我又用手电筒照了后备箱的每个角落，正在确认是否全都检查完毕时，突然发现地板中间有一本书。我刚才明明看过这里很多次，一直没有注意到，此时再看却觉得那本书格外突兀，如果说它是突然从地板冒出来的我或许真的会相信。

那是一本文库本，外面包着纸书衣，看不见封面。我捡起书，正要翻开，却又有些犹豫。如果有人来我的房间玩，擅自打开我丢在床上的书来看，我一定会很不高兴。我对松仓喊道：

「我找到一本书，外面包著书衣。」

过了几秒钟，他用僵硬的声音回答：

「我也找到了神秘的东西。」

「神秘的东西？」

「等一下，我现在就过去。」

松仓先下车，再从侧滑门进入后座。我也翻过座椅，移动到松仓旁边。我们虽然不是在做亏心事，但还是小心防止手电筒的光芒照出去，并肩坐在后座。

我先把文库本放在我们两人中间。

「这是在后面找到的。我不好意思直接打开来看，所以给你看看。」

松仓在黑暗中笑了。

「你对跟书有关的事还真细腻。」

「讲得好像我对跟书无关的事就一点都不细腻的样子。」

「否命题未必为真。我来看看……」

松仓没有拿起文库本，而是在椅子上把书摊开，用手电筒去照。他一看就讶异地说：「这是松本清张的《零的焦点》。这本很经典，我也打算找一天来看呢。不过这只是普通的书。」

他一边说一边翻页。

「上面有些污渍……是咖啡吗？」

仔细一看，书页的左下角确实有污渍。我看不出来那是不是咖啡渍，总之应该是某种饮料，纸张也变得皱巴巴的。松仓继续翻页，但我突然很在意一件事。

「等一下，翻回去看看。」

「喔喔，我也注意到了。」

翻回前几页，就看到了某些类似线索的字句旁边用铅笔画了线。我们又继续找其他画了线的地方，总共找到几十处，都集中在前半本。

「你爸爸看这本书的时候特别认真呢。」

我这么一说，松仓就歪起脑袋。

「真奇怪。我检查过爸爸所有的书，没有一本书里面有写东西。」

「这是推理小说嘛，可能是在推理吧。」

「是有这个可能。」

「难道这不是你爸的书吗？」

「应该是他的，这书衣绝对是他自己做的。」

松仓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拿起书本在眼前摊开来看，然后他皱紧眉头，气愤地把书合上。

「怎么了？」

「真过分，有个名字被圈起来了。」

啊啊。我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是凶手吗？」

「大概吧。害我看到了。这玩意儿是个陷阱，混账！」

松仓好像很不甘心。他平时很少谈论自己的阅读喜好，但我感觉他只会把阅读当成娱乐，没想到他被人爆料了推理小说谜底会这么气愤。

「你生气也没用啊，自己的书怎么写写画画都是人家的自由嘛。」

「是吗？一般人会在自己的书上揭穿推理小说的凶手吗？」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真失望，没想到我爸是这样对待书本的。家里的书明明都保存得很好。」

我拿起松仓手中的文库本，摸摸外面的书衣。那张又薄又粗糙的浅褐色纸张紧紧地包住书本。不同出版社的文库本会有些微的尺寸差异，但这张书衣却能做得分毫不差，稍微拉扯也不会脱落。

「……喂，这该不会是二手书吧？」

我这么一说，松仓立刻回答：

「你帮我爸说话我是很高兴啦，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这么糟糕的书况连二手书店都卖不出去吧。如果是稀有书本，就算状况糟一点还是会有人买，但松本清张的书一点都不稀有。」

说得也是。

「书的事情就不管了。」

松仓的语气中仍带有怒气，他轻叹一口气，接着嘴角就浮现了平时那种桀骜不驯的笑容。

「那就换我说吧……这东西很值得期待喔。」

他把一个闪亮亮的银色物品放在座椅上。那是一支钥匙。

整支钥匙都是金属打造的，钥匙齿上有若干V形凹痕。我对钥匙的种类了解不多只看得出这不是一把新钥匙。

「这东西放在驾驶座的遮阳板上面。把东西藏在那里似乎太随便了。」

「意思就是你爸爸没有刻意藏起这个东西？」

「了不起，堀川。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是哪里的钥匙呢？」

我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松仓笑了一笑，把放在座椅上的钥匙翻了面。握把的部位写了数字。

「502……」

「没错。」

松仓把钥匙拿在手上。

「这个是502号房的钥匙。顺带一提，刚才带你去看过的老家是独栋房子，里面当然没有502号房。我们现在住的是出租公寓，但也不是502号，再说我们搬家的时候我爸已经不在了。」

我注视着小小的钥匙。松仓带着不像他会有的热情说道：

「那么502号房是哪来的呢？正如你昨天说的，我爸的私人物品之中都没有工作相关的东西，这点很不自然，就算没有固定的店面，应该还是有个工作场所。这个会不会就是工作场所的钥匙呢？宝物一定就在那里。这东西……是货真价实的关键所在。」

松仓的爸爸既然有这支钥匙，他和502号房铁定有关联，但我并没有像松仓那么兴奋。

连家人都不知道这间502号房，要说那是他的工作场所确实有可能，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可能性，譬如……他说不定有另一个家庭。但我没办法把我的猜测说出口，要是说出来，就证实了松仓那句暗指我对于和书无关的事都很不细心的话了。

更重要的是，502号房除了用途之外还有更大的谜。

「那你知道这间502号房可能在哪里吗？」

松仓没有展现丝毫挫折，面带微笑地回答

「完全不知道。」

「完全……你知道全国总共有多少间502号房吗？」

「想都想不出来。要用费米估算法来算算看吗？」

如果不知道502号房在哪里，就算有钥匙也没用，但松仓仍然开心得像是找到了宝物一样。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于是我问道：

「松仓，你没有对我说谎吧？」

「说谎？」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松仓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

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悠然，我唯一想得到的理由就是他那句「完全不知道502号房在哪里」是骗我的。松仓一定知道这支钥匙要用在什么地方，才藏不住那股兴奋之情。

我等了很久都等不到响应。事实上沉默可能只维持了几秒钟，但我实在按捺不住，

正想说些话来打圆场的时候……

「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啦。」

松仓直视着我，一边说着。

「堀川，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会说谎，而且有可能真的对你说过谎。」

「……」

「但是关于寻宝的事，我没有对你说过谎，以后也不会。」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总是带着讽刺神色的眼睛如今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味道。

人都会说谎，要伪装语气和眼神应该也不是难事。松仓自己就说过，我很容易被骗，但我现在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我相信这个奇怪的同学对我说的是真话。

既然如此，我能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这样啊。抱歉。」

松仓恢复了平时那种玩笑般的语气。

「喔喔……我懂了。你一定以为我知道502号房在哪里，却想自己独吞宝藏，对吧？」

我也老实地回答：

「前半句是没错，但是独吞什么的我就没想过了……那我问你，找到一支不知道要用在哪里的钥匙，有什么好高兴的？」

松仓很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高兴？你说我吗？」

「或许不能说是高兴，但你确实表现得很兴奋。」

「喔喔……这样啊，或许吧。」

松仓稍微垂下眼帘。

「理由很简单。我和你都已经过了寻宝的年纪了，对你来说502号房的钥匙只是不知用途的无用之物，对我来说却是等了六年才找到的线索，我本来连要找什么东西、甚至连有没有那个东西都不知道，现在找到502号房这个明确目标，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局面了。」

我多少可以理解，但我现在才发现，嘴上说着那只是故事的松仓原来对寻宝的事这么投入。

「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为这种事开心确实很奇怪。虽然这是很大的发现……但若没有其他线索，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然后他笑了笑。

「可是，为了新发现而兴奋却被当成是在说谎……喂，堀川，就算是我也会有些难过喔。」

——————————————————

（注12）本名是林太郎，因外国人多半不会念而改名。

6

一走出车外，秋夜的空气就浸透了我的胸中。路灯的光芒几乎盖住了所有星光，天空能看见的只有月亮和几颗行星。我突然想到，小学时代的松仓在那须看到的是怎样的星空呢？

「往这边。」

松仓一边说一边迈出步伐。

夜晚的住宅区可以感觉到人烟，但是一个人都看不到，路上只有我们两人。我发现我们走的是公车站的反方向，但我什么都没说，反正若是走错路只要再走回来就好了。

奶油色的面包车上找不到其他像是线索的东西，我们带走的只有一支小小的钥匙和一本旧书，松仓临走时还先把车门锁上。默默走路的时候，松仓和来时一样抛起钥匙又接住，然后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但他这次抛的不是车钥匙，而是502号房的钥匙。看到松仓把玩着那支无用、却是唯一线索的钥匙，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一路上都是弯曲的道路和歪斜相交的路口，令人很难保持方向感，走到后来看见一片开阔的空间，说是开阔，其实顶多只有十五公尺见方，在这片铺了柏油的空地的中央围着一道在黑夜里也能看出是绿色的栅栏，栅栏里面是一片映出月亮的黑水。

「这是？」

我问了之后，松仓有点不知所措地回头说：

「不知道，可能是个蓄水池，也可能是防止淹水的调节池。我来这里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因为我以前很喜欢这个地方。不过现在看起来……」

看着这片没有路灯的阴暗空间，他郁闷地说：

「真窄。这地方原来有这么狭窄吗？

松仓沿着栅栏绕着池子走。栅栏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危险！好孩子绝对不要进来」。文字的颜色几乎都脱落了，好像只有「危险」二字是红色的。

「我很讨厌这块警告牌。」

松仓把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说。

「只要写『禁止进入』不就好了？若是要给小孩子看，就应该写『不可以进来』，可是他却写『好孩子不要进来』。我不至于笨到以为这句话是指坏孩子可以进去，但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很自以为是吗？」

「嗯，我懂。」

「因为我看这块牌子不顺眼，所以做了个恶作剧。痕迹应该还留着吧……」

松仓一边说，一边蹲在杂草丛生的栅栏边，接着他开心地叫道：

「找到了，你来看看。」

我依言走到松仓旁边蹲下，看见铁丝网外面包的塑料膜破了一块，像是被磨破的。

松仓不带半点得意之情，低声说

「这是用锉刀磨的，结果磨不断。应该拿老虎钳的。」

「你想要进去吗？」

「这个嘛，的确有点想，最主要还是因为讨厌那块警告牌。与其用那种试探别人的语气警告，还不如开放池子让人自由进入。先设了栅栏又说好孩子不要进去，我觉得这样很不公平。毕竟我当时只是个小学生，你就别计较我缺乏逻辑吧。」

我也很讨厌不公平的事和假装为人着想的表现，但我不会光是因为这样就拿锉刀去破坏铁丝网。以社会观点而言，试图损毁器物的松仓是错的，把不满的情绪吞进去的我才是对的，但我还是不禁对松仓感到嫉妒。

松仓站起来，又继续抛起钥匙。

「这个故事算是结束了。」

我也慢慢地起身。

「或许吧。」

「在最后找到了宝藏钥匙，应该是个像样的寻宝故事吧。这支钥匙能打开某个锁，但是没人知道那个锁在哪里，故事就这样完结了。」

「你要去找那个锁吗？」

「耗费一生时间吗？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故事。」

「是星新一吧。」

「没错……但我才不要咧。」

他高高抛起钥匙，我以为他还是会将钥匙接住，没想到他突然挥动手臂。几秒后我听到扑通的水声，水面扬起了涟漪。

我忍不住尖声叫道

「松仓！」

这是宁静的住宅区，我喊得实在太大声了。松仓有点被吓到，急忙左右张望，然后脸愧疚地把手摊开。我看到写着502的钥匙还在他手上，就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是开玩笑的。」

「吓死我了。你到底丢了什么？」

「小石头，刚才捡来的……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吓到。」

是蹲在栅栏旁边的时候捡来的吗？没想到他可以一边聊着往事，一边想出这种恶劣的玩笑，真是个不能轻忽的家伙。松仓把钥匙放回口袋，抬头仰望天空，像是转移话题似地说道

「我爸也有星新一的书，是《人造美人》。」

「昨天没听你说过啊。」

「全部列出来太麻烦了。但我可以保证没列在清单上的东西一定不是线索。」

松仓昨天确实说过检查过爸爸留下来的每一本书的每一页。

……我还是有点在意。

「松仓。」

「嗯？」

「你说你爸的书都有包书衣，而且上面都没有写东西，除了旧一点之外和书店卖的新书没两样，对吧？」

松仓神情苦涩地回答

「是这样没错。」

「刚才那本《零的焦点》在你手上吧？能不能借我看看？」

松仓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但还是从束口袋里拿出文库本。习惯黑暗之后，只靠月光也能看得清楚，书本虽然仔细地包了书衣，但纸张发皱，沾有饮料的痕迹，而且还画了线，最过分的就是圈起凶手的名字。

松仓说状况这么差的书就连在二手书店也卖不出去，确实有道理，若说书是被松仓的爸爸弄成这样，我怎样都无法相信。我无法忽视包得这么细心的书衣，会在书上费如此细腻工夫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糟蹋书本。

我突然想到。

「我可以拿下书衣看看吗？」

「随你高兴。」

松仓满不在乎地回答，但我还是慎重地再次询问

「拿下来的时候说不定会弄坏书衣，这样没关系吗？」

毕竟这是他爸亲手做的，所以我才一再确认，松仓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既然如此，那我就无须客气了。我小心地试着拆下书衣，但非常难拆，如我所料，最后还是撕破了一点。

拆下书衣之后，封面露了出来。《零的焦点》，松本清张，还有……

松仓的眼神变了。

「堀川，你早就猜到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文库本的封面上包了书膜，还贴了一张写着「文仓町立图书馆」的标签，标签上面用油性笔画了斜线。松仓喊道．

「原来是除籍书！」

图书馆的书会被很多人借去看。

我和松仓都是学校图书室的图书委员，就连那么一间小图书室都有形形色色的使用者，有爱书的人，有喜欢免费看书的人，也有只是想要安安静静地吹冷气的人，每个人对待书本的态度也不尽相同。

有些学生非常珍惜图书室的书，甚至会先洗去手上的油脂才翻开书本，也有学生是为了制作压花而跑来借百科全书。有些书归还的时候还沾着泥巴，彷佛掉进了水洼。因为图书馆的书不是自己的，所以有些人对待书的态度粗暴到像是故意的，这真是个可悲的事实。

我们在面包车上找到的《零的焦点》的书况也严重到像是故意破坏的，最奇怪的就是凶手的名字被圈起来这件事。如同松仓所说，没人会在自己的书上揭穿凶手，在已经看过的书上做这种手脚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然，要怎么阅读是个人自由，就算真的有人喜欢在看过的书上圈起凶手名字也是他家的事，但我总觉得画圈应该是为了恶整还没看过这本书的人。如果在车上找到的《零的焦点》是会被很多人看到的书，那么这本或许是图书馆的书。

图书馆的藏书量是有限的，太老旧或损伤太严重的书就要丢掉，这就是所谓的除籍。有些图书馆还会免费赠送除籍书。

松仓重新打量这本文库本。

「上面没盖天地章。如果有的话，我们立刻就会发现了。」

「每间图书馆的习惯都不同嘛。」

「文仓町立图书馆……我没听过这个地方耶。」

「我也不知道。」

松仓在回答之时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寻了。有不知道的事就立刻搜寻，真是个标准的现代年轻人。

「找到了，在群马县。以前运输很繁荣，但一直没有开设铁路，现在是个人口不到一万的空旷市镇。」

松仓的爸爸没有糟蹋书，反而是捡回了被搞得一塌糊涂、被图书馆舍弃的书，还自己包上书衣带在身边。从书放在后备箱这点来看，或许他也没有多么珍惜这本书，但松仓不需要这么快就对爸爸感到失望。能够证明这件事让我非常开心。

但松仓像是对爸爸沉冤得雪之事不感兴趣，只是沉默不语。他右手拿著书，左手握着手机，视线没有一个焦点。即使刮着秋末寒风，他也没有拉紧衣襟或是颤抖，只是静静地想事情。

「怎么了，松仓？」

「我爸……」

与其说他在回答我，听起来倒像是自言自语。

「是从哪里得到这本书的？图书馆的除籍书或许会拿到二手书店去卖，但这种书况一定卖不掉。这样看来，八成是直接在图书馆里拿的。他只是路过图书馆时进去看看吗？

不对，爸爸爱书的程度应该还不至于跑去逛陌生地方的图书馆,看他的藏书全都是畅销书就知道了。他确实有选书的眼光，品味也不错，但他不是一看到图书馆就会跑进去的人。可是他却拿到了这本除籍书，这么说来……」

我终于明白松仓在想什么了。原来他还没放弃寻宝！

「对耶！就是这样，松仓！你爸经常去文仓町，因为长时间住在那边，才会想到要去图书馆，然后在那里的图书馆得到了这本书。」

松仓朝着兴奋的我轻轻点头。

「是啊。他经常住在那边。那他是住在哪里呢？」

「可能是商务旅馆……」

「我不这么想。」

松仓的手按住口袋。他的口袋里放着钥匙。

「对了！是502号房！」

文仓町没有铁路经过，所以交通应该是以开车为主，松仓爸爸的面包车可以当作他长期滞留于文仓町的佐证，而且他还有一支不知道要用在哪里的钥匙。

「可是那么小的市镇会有五层楼以上的建筑吗？」

「有，应该有。我不知道文仓町这地方，但爸爸带我出去玩时，我好几次看到一楝盖在农地中央的公寓。爸爸说因为地主不知道该怎么利用那块地，就在别人的劝说之下盖了公寓。」

松仓把手机靠近脸前，迅速地搜寻。

「堀川，你看，有耶！」

屏幕上显示了不动产公司的网站。GRAND HILL文仓、钢筋水泥……五层楼。

「五层楼的公寓或许不只这一栋，但这市镇不可能会有上千楝五层楼公寓，所以一定查得出来。我要找出文仓町的每一间502号房！这次我一定……」

松仓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接下来他的语气极其冷静，让我不禁怀疑人的感情怎能冷却得这么快。

「不过……挺远的呢。我没办法要求你也一起去。」

的确，那是个没车就去不了的地方，我也想不出来要怎么去。就算解决了交通问题，我也不打算继续奉陪，虽说我已经搭上了船。但这船也开得太远了，远到超乎我的想象。

「是啊，我不会去的，松仓。我不去。」

松仓注视着我。

「堀川，会有这么大的进展都是因为你，如果光靠我自己一个人，恐怕永远都只能瞪着爸爸的那些东西看。可是……」

「别说了，我们原本都没想过会这么顺利嘛。」

真的是太顺利了，我们在幸运女神的眷顾下不断地靠近目标。我的灵光一闪由松仓来延伸，松仓想偏的思路由我来导正，我们两人合作无间，或许最后真的可以发现宝物。

或许最后真的可以得到宝物。

我早就想过，如果找不到宝物，那我们只是留下一段愉快的故事，某天我或许会很怀念地想起高中二年级的秋天曾经去寻宝。但是，万一，真的找到了宝物，这就不只是一段故事了。

如果找到了，那并不是一般概念中的宝物，而是松仓爸爸留下的财产。那或许是成迭的钞票，是一百万，还是五百万，还是一千万呢？说不定比这个数字更大。看到那么多的现金，我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太好了，松仓，能破解这个谜真愉快，那我先告辞了」吗？难道我不会要求平分，或者至少拿个一成吗？如果我只是恭喜松仓，不开口讨任何东西，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一起担任图书委员吗？

我可以想象出寻宝失败的结果，我们大概会说着「果然行不通哪」，拿着罐装咖啡干杯，但我对成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如果真能找到宝物，我最好不要在场。

「接下来……」

我说道。

「是松仓诗门的故事，不是我的。我会在图书室里等着完结篇。」

或许我无法得知这个故事的结局，无论松仓有没有找到那些钱，那都是松仓家的事，家里的事不适合在学校这个小空间里拿出来讲。

冷风把池里的水吹起涟漪。飘过的云朵遮住了月亮，没了月光，我也看不见松仓了。

「谢谢你，堀川。还有……对不起。」

我在黑夜里只听见了这句话。

第一卷 吾友啊切莫知晓

1

我每到周五都会比较晚睡，周六早上会晚一点起床，但今天起得特别早。我以白饭和荷包蛋解决了早餐之后，穿上浅绿色衬衫和风衣，把钱包和手机装进手提包，在九点半走出家门，骑上脚踏车。

站前的住商混合大楼里有一些公家机构，最上面两层楼是图书馆。这里交通很方便，但停车场很小，尤其今天是假日，客人一定特别多，如果来得太晚可能就找不到停车位，只能无功而返。若是搭公交车就不用担心停车位的问题，但来回的车费不是小数目，所以最好还是早点骑脚踏车去。

这是个天高气爽的日子，把鱼鳞状的卷积云吹向东边的晨风既寒冷又清冽，但因低气压接近，午后可能会下雨。我希望可以赶在下雨之前回家，所以更卖力地踩着踏板。

我从车站前的圆环抬头仰望那栋混合大楼。这栋大楼由知名的建筑师所设计，开放式空间是一大卖点，建造时用了很多玻璃，所以视野很开阔，灿烂的阳光从整面的玻璃墙照进来，松仓说都是因为这样所以图书馆的书饱受日晒。既然他知道这事，就代表他常来这里咯？

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因为受浦上学姐之托要帮忙解开密码，所以要来调查日本十进分类法。国中的时候我还经常来的，但是我从今年春天开始当图书委员，经常跑学校的图书室，自然就比较少跑市立图书馆了。不过我今天的目标只有来市立图书馆才能达成。

停车场在大楼的地下室，停车费是一百圆，规定是说大楼里任一间机构的使用者可以免费停车，但图书馆的用户不能享受这种优惠。我国中时觉得这规定很不合理，但是当了图书委员之后，我就明白理由是什么了。来图书馆的人有的是为了借书，有的是为了查资料，有的只是来看报纸，还有人是因为看准了公共图书馆一定有冷暖气才来的，光看图书馆用户一词根本看不出来是指哪一种人。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若不回家拿住民票（注13）就只能乖乖地付停车费。

我看着停放好的脚踏车，一边思考。

松仓的寻宝之行显然有可疑之处。我昨晚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发生那种事，依照松仓的做法绝不会有所收获，结果却意外地顺利。

我想要知道理由，所以在周六早上跑来图书馆。

这栋设计得充满开放感的大楼连电梯都很开放，我一边看着玻璃外的景象一边缓缓上升。对于有恐高症的爱书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最不想去的图书馆吧。下方街道的一角有个停车场，里面停着各式各样的车辆。

我所谓不可能发生的事，就是指找到松仓爸爸的面包车这件事，要在松仓查出来的月租停车场里找到这辆车更是不可能。那辆车若是违法停放在河岸之类不知地主是谁的空地，或是空房子的停车位，就算机率再小还是有可能找到，但若停在月租停车场，就绝对不可能找到。

当然啦，要租借月租停车场就得付租金。说得具体一点，我从网络上查到那个停车场的租金是每月七千五百圆。既然松仓的爸爸六年前就死了，又何必继续付停车场的租金呢？松仓的妈妈或其他家人早就该去解约了。

事实上我们却在月租停车场找到了那辆车。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觉得不解，冷静下来之后还试着帮忙找理由，说不定停车场主人基于某些原因而联络不上松仓家，或许他一直收不到租金又不敢擅自处置别人的车……但是那辆车即使沾满灰土，上面却没有停车场贴的催缴单，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答案很明显。

一直都有人在付停车场的租金。

那辆面包车是依照合同每月付租金，合法地停在那个地方的。停车场主人不太可能好心到让一辆没付租金的车留在那里占了六年位置，除此之外唯一的答案就是有人在继续付租金，而且还一再地续约。

是谁租了停车位？又是为了什么而租的？

关于这个人选，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松仓的妈妈。或许她在丈夫死后继承了那辆车，并且持续地付租金。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车子现在还在用，那我就理解了，但是车子的挡风玻璃都脏到看不到路了，后备箱里还堆着六年前去露营时使用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还在使用的样子。所以我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或许不是还在用，而是为了不久的将来可以使用？不对，与其持续付六年停车场租金，还不如把车卖掉或报废，等需要的时候再买新车。光是拥有车辆就要付税金，所以如果车子没在开，一定会尽快处理掉。有什么理由不能处理掉那辆车吗？

有的。

就是钥匙。502号房的钥匙。因为那支钥匙还留在车上的遮阳板里。若是钥匙落入其他人的手中，或是在汽车报废场被压得歪七扭八的就糟糕了，所以车子才不能处理掉。

既然只是钥匙的问题，只要把钥匙拿回来不就好了吗？持续租借停车场的人为什么不拿回钥匙、处理掉车子、解除停车场的租赁合同呢？

这么说来，持续租用停车场的人应该不是松仓的妈妈。松仓的妈妈似乎有在工作，所以她不可能因为行动不便之类的理由而无法拿回钥匙。续约的时候必须重新确认合同内容，所以也不会是因为不知道车子停在什么地方。由此可见，付租金的人不是松仓的妈妈。

是谁？为什么？这些问题会有答案吗？

我觉得有。昨晚在停车场找到那辆面包车之后，我不断地思考，最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电梯停下，电梯门开启。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开馆时间刚过两分钟。

这间图书馆在设计上采光十分充足，虽然所有窗户都挂了百叶帘，但宽敞的馆内空间还是十分明亮，才刚开馆就听得到孩子的吵闹声。阅览区里已经有貌似学生的男男女女摊开笔记本温习，报章杂志区里几乎全部的座位都坐着上了年纪的人。以白色为主的装潢让人有些静不下心，不过可能是因为书架上摆满大量书本，让人比较不那么在意。图书馆的地上铺有灰色的地毯。

一走进图书馆，左手边就是柜台，柜台上放着「借书」和「还书」的牌子，最旁边贴着一张「搜寻服务」的纸张。有个戴眼镜的女人坐在计算机前，她的眼镜圆到让人很好奇那么圆的眼镜是在哪里买的，虽然才刚开馆，她已经是一脸倦怠，彷佛确信不会有人过去找她。我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说：

「不好意思。」

她一点都不惊讶，很平常地回应道：

「是，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想查过去的报纸，有办法查吗？」

「多久之前的报纸？」

「六年前。」

「请到楼上，楼梯右手边是旧报区，跟负责人说一声就能查询了。」

我对她行礼道谢。

从楼层中央的透明楼梯上楼之后，我照她的指示往右边走，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墙边有一个没摆书架的小空间，放着最近的报纸和缩刷版（注14)，还有一台非常老旧的电脑。她说的旧报区应该就是这里吧。我找了一下，发现一位中年男人，得到他让我使用电脑的口头允许。

我坐在旋转椅上，对着计算机，叫出搜寻旧报纸的页面。问题是我该用什么关键词去搜寻？

松仓说他在寻宝这件事没有对我说过谎，我也相信他的保证。那么松仓跟我说过什么呢？昨晚我已经列出了清单：

1、有个个体户在家放了现金。

2、因为附近发生多起窃案，警察特地来提醒他防范。

3、个体户换了地方藏现金。

4、警察在偷窃时遭到逮捕，被发现是假警察。

5、个体户还没把钱搬回家就过世了。

6、儿子持续调查现金的存放地点。

后来又得知了以下几件事：

7、松仓的爸爸有一辆面包车。

8、面包车停放在月租停车场。

9、车子里有钥匙。

如果松仓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个体户已死的事就是千真万确。已死的人不可能租停车位，也不可能继续付租金。那么，有谁能做到这些事呢？

有谁没办法拿回钥匙呢？

我想到可以输入松仓爸爸的姓名去搜寻。光是搜寻松仓这个姓氏一定会找到很庞大的数据，若是知道他的名字就好了。

松仓诗门和礼门这对兄弟的名字并不是来自西蒙和雷蒙这两个英文名字。「门」这个字是祖父取的，他们兄弟两人的名字是模仿爸爸的名字取的。此外，松仓说过爸爸、自己和弟弟加起来是「五分之三」。

「门」这个字和松仓爸爸的名字无关，所以有关的当然是「诗」和「礼」。

有什么东西包含了诗和礼，而且总数是五个呢？

在学校确实该认真上课。这是我从世界史的课堂上学到的。《诗经》、《礼记》、《书经》、《易经》，还有另外一本。松仓诗门这名字想必就是取自儒家的主要经典——五经。书经和易经不太可能用在人名，所以我在搜寻字段里输入：

【松仓春秋 窃盗 逮捕】

搜寻结果中有很多包含「文艺春秋」的数据，所以我又加上「一文艺」（注15）但是放眼望去似乎没有我要找的数据。我觉得自己或许猜错了，但是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从关键词中删去「松仓」再搜寻一次。

画面立刻出现了六年前的报导。

【本月十九日在东京都八王子市永见，高崎署和县警搜查三课以非法入侵民宅和盗窃之罪逮捕了自称是企业顾问的嫌犯奥知春秋（39岁）。该嫌犯被怀疑于六月二日下午两点左右入侵高崎市某民宅偷窃现金五百圆。署内人士表示确有此事。

除了发生于五月至六月的多起类似事件之外，搜查三课认为该嫌犯也牵涉到六月十八日高崎市某民宅贵重金属被盗（市价七百万圆）的案件，正在进行调查。此外，嫌犯奥知也知道同时期在高崎市有一位男子自称是警察之事，警方将会一并调查。】

我早就料到有可能是这样，喉中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呻吟。

松仓确实没对我说谎，假警察骗了个体户以及假警察被逮捕的事都是真的，但他也没有完全说出真话。他虽没有说谎，却故意误导我想到其他地方去……

松仓的爸爸不是已经过世的个体户。

而是被逮捕的假警察。

————————————————————————

（注13）类似我国的户口本。

（注14）缩小尺寸的报纸内容集结而成的书。

（注15）搜寻时加上减号就能排除含有此关键词的数据。

2

如果松仓的父母不是事实婚（注16)，多半是和丈夫分开之后恢复了旧姓，所以奥知诗门也跟着改名为松仓诗门。

我用「奥知春秋 判决」的关键词去搜寻，就看到他因为事先假扮警察去误导受害者的计划性犯罪，再加上职业性入侵民宅、特殊窃盗累犯等罪名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检方和律师都没有再提出上诉。

松仓的父亲被关进了监狱，但是只要有钱，就算在监狱里也可以透过律师去更新停车场的租赁合同，也有办法继续缴纳汽车税金，但却不能自己去月租停车场拿回502号房的钥匙。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为什么没人开的车过了六年还留在停车场了。

而且松仓误导我的不只是他爸爸的事。

放学后在图书室，松仓对我说了假警察骗个体户移走现金、在行窃之前被逮捕的故事，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当时钱已经被偷走了。那时松仓说「个体户想要把钱拿回来」，钱被人偷走了当然会想拿回来，所以严格说来这并不是谎话，但这种说法根本是模棱两可。

松仓要找的宝物其实是他爸爸偷回来的赃物。报纸有提到，那是市价七百万圆的贵重金属。

「为什么……」

我正在自言自语时。

「你果然找到真相了，堀川。我一直都有不祥的预感。」

后面突然有人说话，我吃惊地立刻转身，其实我光听声音就知道那是谁了。站在那边的是穿着质料柔软的衬衫和黑长裤、单手插在口袋里的松仓诗门。

松仓望向我正在用的计算机，屏幕显示了跟奥知春秋的判决有关的报导，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正在做什么，以及我知道了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因心虚而惊慌不已，尖声叫道，松仓像平时一样耸耸肩。

「简单得很。你怀疑我说的话，要调查就得翻旧报纸，自然会先来图书馆。但是这里的停车场很小，如果要骑脚踏车来，就得早点来才找得到停车位，若是搭公交车要几点来都无所谓，只是要多花钱就是了。」

完全被他看穿了。我愣住了好一阵子，但这反而让我冷静下来。我指着屏幕，简洁地问道：

「这是真的吗？」

松仓回答：

「嗯，是真的。」

我不认为报纸的报导会出错，但是听到松仓这么干脆地承认，反而让我感到惊讶。

松仓贴近屏幕，迅速地看完报导，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真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事。每次看你找到线索我都很兴奋，但我也很担心会被你发现真相。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找到这篇报导。我不是看不起你，堀川，但你比我想得更厉害。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停车场的租金。」

「停车场……啊啊！」

松仓闭着眼睛抬头向上。

「是啊，这是当然的。只要想到是谁租了停车位，后面就简单了。嗯？我有跟你说过我爸的名字吗？」

「没有，你没说过。你只说诗门、礼门和你爸的名字加起来是五分之三。」

「光是这样你就猜到我爸的名字了？真了不起。」

松仓捂着嘴低下头，发出笑声。

「就连我自己都是上了高中以后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是四书五经呢。真服了你，我投降了。」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又笑了出来，接着他正色说道：

「我虽没有说谎，但我不觉得这样就能为自己开脱。抱歉，我没有对你说出全部的事。我想你应该有知道的权利，所以才来找你，能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松仓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才来图书馆吗？

「……你想要阻止我吗？」

「可以阻止的话当然是最好的，但我一定阻止不了你吧。」

的确，只要我想查，松仓是不可能阻止我的。

既然他愿意回答，我有好几个问题想问他。我指着屏幕说

「光看报导还不够清楚。事情经过到底是怎样？」

「其实几乎跟我说的故事一样，故事中的个体户是一个叫作印场重郎的老头，他主要在东京经营游走法律边缘的生意，然后在故乡高崎盖了豪宅。这家伙把一部分赚来的钱藏在豪宅里，我爸不知怎么发觉了这件事，就设法让他疑神疑鬼，直到偷走钱的时候都还很顺利，但我爸为了让他疑神疑鬼而到处偷些小钱的其中一次出了错，结果就被抓了。虽然我爸已经把印场的钱藏了起来，却因为恶劣的计划性犯罪而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我那时还是小学生，警方没有告诉我案情，我妈也从来不提我爸的事，连他待的是哪个监狱都不告诉我。她有告诉我爸爸的假释申请被驳回了，但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藏起钱这件事让我无法理解。

「就算他把钱藏起来，被判了民事赔偿之后还不是得把钱拿出来？」

假使找不到被偷的钱，也可以向窃盗犯要求同额的赔偿，这样窃盗犯根本没有占到便宜，而且财产若是被扣押的话，连停车场的租金也没办法付了。

松仓稍微笑了一笑。

「你真敏锐。这就是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其实……」

等一下，刚才松仓说印场把一部分赚来的钱藏在家里，意思是……

「喔喔，因为被偷走的是隐藏财产，所以受害者不能说出有这笔钱吧？」

松仓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这就是你最不好的地方。别人得意洋洋地讲话时就该安静地听嘛。」

「你很想讲吗？抱歉？」

松仓挠挠头。

「也罢，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些钱要是上了台面，他自己搞不好也会因为逃税而被逮捕，所以我爸的罪状并不包括偷了印场的钱。珠宝之类的东西必须还回去，但是跟现金相比，那些只是九牛一毛。」

从报导看来，其他受害者被偷的钱只有五百圆，就算他要归还贵重金属、赔偿偷走的钱，也完全无须动用自己的存款。这样我就了解他为什么有钱付停车场的租金了，但我觉得松仓说的话虽然不假，还是有些含糊不清的部分。譬如说，印场的隐藏财产连审判时都没有曝光，为什么松仓会知道？

「松仓……」

我正想要开口，又把话吞了回去。这种事最好还是别问。究竟是松仓的爸爸还是妈妈把事情泄漏给他，事情不是很明显了吗？松仓的妈妈没有继续用奥知这个姓氏，而且绝口不提坐牢的丈夫，可见她应该是想让孩子远离身为罪犯的丈夫。我会想要听松仓详细解释这些事吗？我己经被拖下水了，该问的事是得问清楚，但是没必要知道的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

「什么？」

「没什么……对了。」

我还有更想弄清楚的事，那是一大重点。

「那个印场重郎是怎么死的？」

「我不太记得……好像是癌症吧，他应该超过九十岁了。」

松仓犹豫地回答。

「那个人会死和窃案没有关系。」

松仓爸爸的罪状没有包含伤害或杀人，所以我也觉得两者多半无关，但我非得确认不可。松仓翻着白眼说

「什么嘛，你竟然怀疑这种事？不只是印场，我爸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一根头发。若说印场因为钱被偷走的打击而缩短性命，我是不能完全否定啦，但窃案发生在六年前而印场是四天前才死的。」

四天前……

我们在学校图书室说故事是三天前的事。对了，那天松仓没有做图书委员的工作，一直在看报纸。

「报纸上刊出了他的讣闻吗？」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知道那个案子的受害者过世时，松仓是怎么想的？我现在才知道，那天松仓一直在看的是讣闻的版面，等到图书室快要关门的时候，他就若无其事地和我聊起从前的故事。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聊过去的故事，我就不会发现松仓爸爸的任何事情了，松仓应该也希望这样吧。

「……为什么要跟我说？」

我这么一问，松仓就垂下眼帘。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过去明明都是独自一人调查，为什么会想要向你求助呢？为了找到那些钱，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我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之所以会跟你说……」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顿思绪。

「是因为觉得你很可靠呢，还是认定了一定找不到所以说出来也没关系呢，或许两者都有吧。我的心里现在也有两种想法，一种是觉得自己做了蠢事，另一种是很庆幸和你谈了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想法比较强烈。话虽如此，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真是不好意思。」

困扰啊……的确，就算我不知情，还是和赃款扯上了关系，说不定会因此惹上大麻烦。不过我们还没真的找到那笔钱，而且我也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罪。

「不用道歉，没什么好困扰的。我虽然有些惊讶，但也觉得很愉快。」

松仓的表情顿时柔和了许多，或许他也觉得很愉快吧。

在堆满书本的房间之中的这一小块区域，我依然坐在旋转椅上，松仓则是单手插在口袋里站着。周六的图书馆应该会很热闹，但或许是书本吸收了声音，我们所在的地方非常安静。挂在窗上的百叶窗没有完全遮住阳光，洒进来的光线落在灰色的地毯上。

我已经知道了很多事，但我还有一件事想弄清楚。

「还有，松仓，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松仓默默地等我开口。

「你说市价七百万圆的贵重金属和隐藏财产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若是找到了那些钱，你打算怎么办？」

到底是多大一笔巨款才能让七百万看起来像九牛一毛？是几千万？还是上亿？

松仓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我面前。就像临时被要求表演些什么的戏剧社新进成员，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处。

其实沉默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松仓说：

「要还给印场的家人。」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手肘靠在电脑桌上，静静地抬头看着松仓。松仓说过我很好骗，但我再怎么好骗也不会被这句话骗过去。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松仓的脸似乎有些泛红。他转移视线，然后一脸尴尬地无力笑着。

「我不该说谎的。」

站在我眼前的并不是平时那个笑得桀骜不驯、一副高深莫测的松仓诗门，如今稍微转向一侧，目光游移地思索着措辞的松仓只是个普通的高二学生。

「我不打算拿去花，这是真的。但是……」

他嗫嚅地说着。

「我爸不在以后，我妈每天从早工作到晚，累到常常呕吐，迟早会撑不住的。我晚上也会去打工，但还是很难熬。」

他说的难熬指的应该是生活吧。

我想起了在学务处前遇到松仓的事。当时松仓是去缴交拖欠的学费。浦上学姐也在学务处里，我一看到她就揣测她会做出那种事或许是因为家境拮据到付不出公立高中的学费。

同样的揣测也可以用在松仓的身上。他当时阻止我说下去是因为这样吗？还是说，这也只是我的揣测？

「就算找到那笔钱，我也不打算用。这是当然的。可是明年我弟弟要考高中，我也想继续读大学，想要脱离现在的处境，最好的方法就是一间好大学的招牌。如果我妈病倒了，我也希望有办法让她住院。我不需要天文数字的巨款，只要有个十万、一百万，就会觉得比较安心了。手边有钱的安心感，以及手边没钱的恐惧感，堀川，你或许无法想象吧。」

「但我看你总是穿着很高级的衬衫，也没省过车钱、饮料钱，或是上美容院的钱啊。」「没有钱就一定要畏畏缩缩窝窝囊囊地生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感到脸颊发烫。松仓的嘴角稍微上扬。

「怎么可以轻易在人前示弱？你记得植田的事吧？那个学弟只不过是有个比较爱惹事的哥哥，就被横濑叫去说了那些话。横濑在找他麻烦时，教职员室里面有哪个人帮他说话吗？向人示弱就是这种下场。那时我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其实我很同情他。只是稍微示弱一下，整个生活就变了……对了，告诉你一句我爸给我的教导。」

松仓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日子过得越惨，越要穿好衣服。你懂吗？」

……不懂。现在的我是不会懂的。

但是我多多少少可以理解松仓诗门平时总是一副自信满满的原因了。松仓这六年来持续地「寻宝」并不是为了浪漫的梦想，而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既然如此……

「你还要继续找吗？你打算去文仓町吗？」

「当然。」

他不加思索地回答。我也立刻说道

「你要三思。那些钱是……」

「赃款吗？」

我答不出来。松仓彷佛看穿我的犹豫，笑了出来。

「是我把你拖下水的，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事。你想退出是无所谓，老实说，我很庆幸你愿意退出。你不用烦恼我之后会怎么做。别担心，我只是要把那些钱当成护身符，我只是想要求个安心。」

我想松仓一定不认为自己在说谎，他真的是这样以为的。我不能理解松仓说的恐惧，但我觉得把不能花的钱留在身边绝不可能让人安心。若是不在乎能不能花用，只要看到钱就好，那么住在银行里心情就会比较轻松吗？不可能的。松仓说的话毫无道理。

「你是说你不会动用一分一毫，等到生活稳定之后就全数奉还？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既然知道那是赃款，就算只花了一圆都有可能被当成共犯……不对，光是没有归还这笔钱就已经很危险了。

「我能不能做到，跟你应该无关吧？」

「有的，这跟我有关喔，松仓。」

只有我一人坐着似乎不太对，于是我慢慢地起身。

「金钱的事情我确实不懂。我能不以为意地穿便宜衣服，依照你的说法，这表示我的日子过得并不惨。我不理解即使不能花用也想把钱留在身边当护身符的心态，但或许真的有人会这样想吧。我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我们面对面站立时，松仓比我还高出半颗头。我听说过他的宽阔肩膀是在游泳班里训练出来的，但不知道他练游泳练到几岁。

「可是，如果今天我爸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变成怎样，说不定到了明年我就会变得卑劣到令现在的我无法想象，所以这和我有关。」

「真愚蠢。这只是假设，而我说的是现在的事。」

「如果我叫你别碰这笔赃款，你一定觉得我是在唱高调吧？不过，松仓，你还记得你对长谷川学长说过的话吗？」

长谷川学长为了找出自杀身亡的朋友最后看的一本书，要求我们调出他的借书纪录，而松仓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虽然说得很婉转，但态度非常坚决。

「我还记得你是这么说的，不管是多么重要的原则，也不可能永远不被打破。所以还能遵守的时候就该尽量地遵守才是。我也这么觉得，或许我到了某一天就不会再继续坚持这种理想论调，但我现在还是想要多坚持一下。你不能想想其他的方法吗？譬如去薪水比较高的地方打工，或是申请奖学金之类的。」

我不禁想咬紧牙关。松仓一定早就做出决定了，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却企图抢走他想要攀住的蜘蛛丝。可是，我实在不认为那条蜘蛛丝是从极乐世界垂下来的。

「我明明不了解你的处境还说这种话，连我都觉得自己伪善，就算你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你能……」

可恶，我到底该怎么说才好？松仓诗门，我不希望你走上不能回头的道路啊！

我虽然没办法详尽地表达想法，但还是努力地挤出声音说：

「你能继续当个普通的图书委员吗？」

松仓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拨了拨头发，抬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无力地笑着说：

「……堀川，你真是个好人。」

他又把右手插回口袋。

「我的话全被你套出来了。对了，我是第一次想这样做呢。」

松仓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自己的脚边。

「谈话结束了。不好意思请你别把刚才聊的事说出去，如果风声传出去，我就没办法继续上学了。」

这是当然的。就算他没交代，我也不打算公开这件事。

「拜啦。」

松仓轻挥左手，转身离开。灰色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我朝着他的背影叫道「嗯，掰啦，松仓。下周一图书室见。」

松仓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嘴边浮现一抹苦笑。他默默地再次挥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

雨下得比天气预报说得更早。不知不觉间,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悄悄地充满了整间图书馆。

————————————————————

（注16）没有在公家机关正式登记之婚姻关系.

3

我不知道松仓这个周末是怎么过的。

他去文仓町到处找寻公寓了吗？还是一直忙着打工？还是用功读书准备应考？说不定他找到了一本好书，看了一整个周末。

我在图书馆搜寻了印场重郎的名字，他经营的营建公司被人告过好几次,虽然最后不起诉，但他本人曾经恐吓他人而被逮捕，也有几次做假账的事情曝光而被追讨税金。我并没有因此觉得松仓的爸爸是偷走黑心商人脏钱的义贼，但还是感到比较安心了，虽说这种心态有点狡猾。

周一放学后，图书室里进了几本新书。一本是分类号为448的天文地理学书籍，一本是分类号为361的社会学书籍，还有分类号为913的日本小说。我在用户很少的学校图书室里翻着那些书检查有没有破损、盖天地章、贴上标签写上索书号、放进新书的架上、帮使用者办理借书、给借书逾期不还的学生写催讨单、写图书室通讯的文案、列出采购新书的清单、扫去用户留在桌上的橡皮擦屑、把归还书本放回架上。

忙完之后，我撑着脸颊坐在柜台里，听着窗外秋风的声音一边听，一边等着我的朋友。

我等得有些恼火了。竟然让我等这么久，我把所有工作都做完了耶。

END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书签与谎言的季节 第一章 书签与花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Green2018

那个人对待书籍极其小心。

仿佛在摆放某件易碎品一般把书轻飘飘放回图书室原位。

看到书本回到原位后，我就开始写催还通知。鲜少会有人使用这所学校的图书室，但还书日期截至仍未还书的人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写催还通知就需要查阅书籍目录，就在我埋头查看目录时，那个人朝这边走近。

这间图书室是自助还书系统。还书人只需要把书本放入还书箱就行了，箱子并没有封口。我听到了像是书本和书箱产生摩擦的声音，也许是衣服被箱子刮破的声音吗？我纳闷地抬头，刚才还空空如也的书箱里果然多了一本书。

抬头一看，我看到有人刚刚走出门的样子。那扇门是我专门开着用来换气的。虽然仅仅是一瞬间，可我的确看到了学校水手服的背影。

放学后我就一直在写催还通知。差不多感觉写得有点厌烦了，我停下手中的笔，看了看还书箱里那本书。

这本书很美，可我却没有见过的印象。大小适中的硬装书。封面画是没有使用透视法的古风，画着像中东风格又像欧洲风格，又或许是不属于世界任何一种风格的建筑物。背景林林总总橙色三角形既像尖塔，又像树林。建筑物上方飞着张了漆黑翅膀的天使，天使伸手指地。这本书很厚。左上角写着书名《玫瑰之名》，是下卷。

作者名叫翁贝托埃科，并非上中下三部曲，而是上下两卷。我没读过这本书，但看过改编电影。电影描绘了一个人类情感需要必要理由和正统性的世界，非常有趣。我稍稍犹豫了会儿要不要翻开看，最后决定放回书架的时候再说吧。

图书室只有我一个人。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叹了口气，重新投入写催还通知的工作中。

图书室的借书记录都保存在电脑中。不管是什么人借出了什么书，还是拖延了多久没还书，所有记录全都保存在电脑里。只不过，这份记录不是随便谁都可以看的。书籍会映出借书人的本心，因此不能任由他人窥测。话是这么说，但借书不还会让人很头疼。为了催人还书就必须知道他们借了什么书。所以说，这就是图书借阅很矛盾的一点。

此刻，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拖欠者“姓名”“借书时间”“借书次数”等信息。正因为屏幕上不会显示他们到底借了“什么书”，图书委员才需要写催还通知。

当然，没有那么多催还通知需要写。可遗憾的是，这里的图书委员会工作热情很低，经常会积攒一大堆没写的通知单。而今天那位不幸注意到堆积的残留工作人就是我。换句话说，我今天要写好几天份量的通知单。

这份是很麻烦的工作。虽说只是把显示屏上的信息抄到纸上而已，但显示屏在柜台里头，那里空间很小，写东西非常不方便。所以工作起来就成了看一眼显示器再转身写字、写一行字再转头看显示器这么个别扭的模式。就今天我已经不知在显示屏跟写字台之间来回多少趟了。明明把电脑里的拖欠者名单打印出来就行了，然而图书室的老师却不认可这种做法。“电脑里一眼就看到的东西怎么还要浪费一张打印纸”，他是这么说的。我们的劳动力还不如一张纸珍贵。

我曾经想过个办法，那就是用两个人来写催还通知。一个人坐在屏幕前大声读出信息，另一个人再抄到纸上。开发出这个方法后，我和另一个人只需要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解决了堆积的工作。可图书委员会看到我们的成果后却达成了意想不到的共识，“那以后催还通知就由堀川次郎你们来负责吧”。想出了更有效率的工作方法，结果反倒令自己更加辛苦了。按理说应该令人义愤填膺才对，不过我其实并不怎么讨厌这个决定。毕竟两个人就轻松了。

然而，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了眼图书室墙壁上的时钟。距离放学已经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了。我放下圆珠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声说：

“真慢啊。”

放学后的图书委员本应两人一组。今天轮到我和一年级的植田登当值。确切来说，是原本和我一组的图书委员已经两个月没来图书室了，植田才不得不代替他。可是，植田却没有来。我之所以会淹没在催还通知里就是这个原因。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正想打电话给植田，但犹豫了。植田不像是这么没分寸的家伙。他没来一定是有原因的。就算没有别的事，放学后来图书室值班又没报酬，哪怕他只是临时起意讨厌值班也无可厚非。

催还通知并不是非得在今天写完不可。借书柜台上摆着需要放入书架的新书，还得把募集学生作品的海报贴起来，可以说工作堆积如山。不过那都是全体图书委员会的工作，不会是我和植田的责任。一想到这里，我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二月的风吹了进来。

今年是个暖冬，不过现在太阳快下山了，风里果然还是带着些许寒意。图书室是极容易积灰尘的地方，放学后规定把窗门大开保持空气通畅。可应该已经换购了吧？我准备把窗户关上，走出柜台。

窗外就是夕阳下的八王子市。足球部的同学在体育场上训练，时而能听到他们踢球时发出的沉闷响声。其他社团都远远地离开足球部在跑步。没有人大声说话。这是因为学校里住宅区很近，体育社团大吼大叫的话就会被周围居民投诉。

我怔怔望着窗外，越发感到了寒意。关上窗锁住，再把密不透风的窗帘拉上，把紫外线挡在外头。尽管二月的阳光称不上毒辣，但对书本来说，紫外线可是大敌。

我一转身就看到柜台里头坐着个男生。

如雕刻般立体的无关，嘴角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讽刺笑容。他坐在柜台内侧的老位置“啪啦啪啦”地翻阅新书。察觉到我的目光后，他停止翻书，稍稍抬手说：

“哟，堀川次郎。”

我也扬手回应。

“噢，松仓诗门。也迟到太久了吧？”

“迟到吗？”

说着，松仓苦笑了。

“是啊，迟到了。对不起。”

“植田本来要来的，但没来。”

“他是代替我的吗。这个叫植田的怎么样？”

怎么样？

“那家伙手脚不大灵光。”

“这也正常，不多做做怎么会习惯呢。还是老一套的Dilemma吗？”

松仓看着柜台上杂乱的书籍和纸张说道。

“这家伙欠了好多活没干哪。”

这里我需要纠正他一下了。

“不是欠了好多活，这都是之前堆积的工作。”

“那可真是受不了呢。”

就是因为你这家伙不来才变成这样！但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想必我不说，松仓也心知肚明。况且，这一切也要怪图书委员会过于仰赖我们俩的工作能力了。

松仓诗门，和我一样是二年级。不过我们并不同班。

我和他最初是在去年四月的图书委员会相识。彼时，图书委员会还没起过什么像样的功能。图书室就是图书委员的游乐场，呈现出委员们闹哄哄地各读各书的状态。面对这种不堪，为了不让人们心生强烈抵触，也为了不给所有人增加负担，将正常业务视为第一优先工作的人就是我和松仓。

等到把图书室视为个人财产的三年级学长们引退之后，图书室才逐渐变成平静、安稳的样子。但我们的工作并没有发生变化。这所学校的图书室之所以能风平浪静地维持运营，完全是由于我和松仓始终默默地处理杂务——我敢说自己这份自豪并无夸张成分。

松仓伸手指着我写的催还通知。

“就从这里开始吧，让我找找感觉。谁来读？”

他明明知道固定安排，真的丧失工作感觉了吗？写催还通知时一直时我负责读名单，松仓负责抄写。因为松仓的笔迹更漂亮。

“老规矩。”

听我说完，松仓毫无怨言，伸手去拿笔。我拎了把椅子走到松仓背后。

“好，开始吧。你写到那里了？”

“二年一班，佐田桃，两本。”

“OK。下一个？”

“一年一班，青木正道。信号灯的那个青，树木的木，正确道路的正道。一本。”

我一边读，松仓一边写。

“下一个。”

“二年四班，高本悠里。高低的高，本，悠然自得的悠，有部首偏旁的那个里。”

“偏旁？”

“那个……衣字边”

“衣字边？有这个字吗……”

松仓仿佛凭空画魔法阵似的，拿笔在空中比划。

“话说我连悠然自得都不会写。太丢脸了。”

“去查下字典吧。”

说着，我在手边一张纸上写了“悠里“递给他。松仓脸色略显懊悔。

“你说秘密那个里的话，我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甘。

“真的吗？”

“假的，骗你的。下一个。”

为什么要编这种谎啊……

两个人就轻松了。我们只有了四分多钟就把催还通知写完了。松仓将催还通知叠好，挥舞钞票般地拍打着说：

“图书室明明没啥人，居然会有这么多张催还通知。这是不是有点违反质量守恒法则啊？“

“借书的人是很少，但也许借书人全都拖欠不还了？”

“你这就是性本恶理论了。”

你才是性本恶理论吧？我好想这么吐槽他一句，最终还是忍住了。那不是应该如此轻佻说出口的话题。

去年十一月底，松仓突然没来图书室值班。有图书委员疑惑松仓至今从未翘过班，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一开始有好几个人轮流填补松仓留下的值班空缺，最近总算固定成植田了。但这实际上就代表植田要干两人份的工作。

——我知道松仓不来图书室的缘由。

松仓有亟待解决的难题，也有亟待探究的选择。虽然没有仔细确认过，但恐怕别说图书值班了，我想他连学校都没怎么来吧？比起图书委员的工作，甚至比起上学来，松仓有更重要的个人问题需要解决。因此，我不觉得松仓不来图书室有任何不可思议之处。

而现在，松仓诗门回来了，回到了这间图书室。这意味着松仓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吗？那到底是什么答案呢？我想问他之前那起事件的结局究竟如何。

然而，我怎么都问不出口。在十一月的那一夜，我放弃继续过问松仓的个人问题。事到如今直接开口询问结论，这未免显得太懦弱了。

所以我一把从松仓手里结果催还通知，说：

“继续工作吧。”

松仓耸耸肩，微微一笑。

“确实。那下面干什么？”

我看了眼借书柜台，上面好几本需要图书委员处理的新书和破损折旧的书。不过接下去应该干的事情不是这些。

“先把还来的书放回书架吧。”

还来的书必须放回书架。这是图书室工作基础的基础。

还书箱里只有刚才那本《玫瑰之名》下卷。不过需要放回书架的却不止这一本。图书室里有带轮子的小型柜，那上面堆积了不少还来的书。松仓看着那柜子，表情稍显不耐烦。

“这边也堆了不少工作啊。”

那台可移动柜子不是放书的地方。只是为了方便把书本放回书架而会用到的临时推车。那里既然堆积书本，就代表着这几天值班的人偷懒了。松仓用眼睛数了数书本数目。

“我目测那里有二十本书。”

按照我的经验推算，至少要两到三天偷懒才会堆出二十本书。很遗憾，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

“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很讨厌放书这个活。”

“我懂。“

不知为何，把书本放回本属于它的位置后心情莫名会感到舒爽。

把还书收回书架共有两道工序。首先，扫描贴在书上的条形码，把“已借出”记录改为“归还”。然后才能把书放回书架。堆在柜子上的书应当都扫过条形码了，所以只需要按照它们封底贴着的分类标记放回原位就行了。

松仓走出柜台，走到可移动柜子旁拿起最靠近的一本。封面写着书名《马克斯维尔的恶魔》。忽然，松仓转身对我说：

“这都Check过了吗？”

“……啊，不知道。”

Check不算图书委员的专用术语，但我能理解他想说什么。

还到图书室的书里时常会夹着一些东西。最常见的是文库本附赠的书签，然后是便利店的收据。我甚至发现过学校求职升学的问卷，还发现过一张千元纸币。当然，我把它们都交给老师了。

需要检查的不仅仅是书本夹着的东西，还要看看书页是否有污损。通过检查书本内页损毁状况，可以有效预防各种麻烦。可不知为何，大家始终会不自觉地忘记这一道工序。经松仓这么一提，我也觉得那一柜子的书很不放心。

松仓单手拿起几本书递给我。

“那就来检查一下吧。”

“说的是。”

这些书有一半是小说，剩下的是各种科学读物、杂学工具书，还有本摩托车相关书籍。为什么这所普通高中的图书室里会有这本书？

我先拿起来的是本叫做《监狱的诞生》的书。随便翻了翻，书本就自动跳到了一页。“身体是人们可以移动以及同其他身体产生联系的要素之一”。这一页写了这么句我似懂非懂的晦涩文字。这一页之所以自动翻开，是因为夹了张积分卡。我抽出积分卡对松仓说：

“确实有东西。‘かっつかつ’？这什么名字啊，一看就经营困难。”

我自言自语道。松仓朝我掌心瞟了一眼，说：

“你不知道吗？没想到这个学校还有人不知道‘胜胜’啊？”

“怎么？我有种其实你也不知道的预感。”

“你猜错了。这是猪排饭店。”

“好吃吗？”

“没吃过。”

那不还是不知道吗？

积分卡上写着积满二十分就可兑换五百元使用券，这个人已经积攒了十七分。想必这张卡的主人现在很难受吧？我把卡放进失物招领——其实是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曲奇饼干罐。

紧接着，松仓从《产婆娃之谜》这本书里抽出一张纸。

“大丰收啊，这本也有。”

这张纸的材质像是打印用纸，纸上写着一行数字，大概是电话号码？总之也放进失物招领吧。

很快我们就把可移动柜子上的书本检查完毕，接下去只剩下把书本归位了。就在此时，我忽然想到还有一本书没经检查。那就是还书箱里那唯一一本书，《玫瑰之名》下卷。

“我忘了这里还有一本。”

这本书尚未扫过条形码。我用扫码器扫条形码，电脑记录改成归还状态。松仓稍稍探出身子看着我手中这本《玫瑰之名》下卷。

“《玫瑰之名》啊，居然借这本书，这人很有品位嘛。”

“你看过吗？”

“看过电影。”

不愧是我的挚友。

松仓从我手里接过《玫瑰之名》下卷，随意翻了翻。看着他随便翻阅的样子，我不禁警告说：

“毕竟是本推理小说，还是别看到结局比较好。”

松仓含糊地回了句：

“我知道。”

说完，他就继续翻阅。忽然，松仓的手指不自觉停住了，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什么。松仓微笑道：

“还好检查一下，今天第三件收获品噢。”

他的双指之间夹着一枚书签。用鲜花打造的书签。我说：

“这是今天所发现三件里头最符合忘在书里这个印象的东西。”

松仓把书签摆在柜台上。

书签使用脱水干花制成。枝叶像是春菊，但纤细根茎前端的紫色花瓣又依稀有几分风铃草的模样。这是枚由干花塑封加工而成的书签。

我不认识这朵紫花。看起来像紫斑风铃草，可比风铃草略小。仔细看形状像是连帽衫的帽子。这是一朵娇小可爱的花。我问道：

“这是真的吗？”

但其实我没有期待回答。松仓什么也没说，想来他也无从判断真假吧。

花在书签顶部，书签底部是黑色的设计图案，宛若漩涡又好似火焰的形状有种野蛮的美感。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枚书签不是商品。这不是商店摆出来卖的东西，一定是某个人的手工作品。

“亲手做的吗。”

松仓仍然没有反应。我抬头看他。

只见松仓脸色陡然一紧。他眉头紧锁，眼神透着紧张，嘴角紧抿，显然不再是刚才谈笑风生的情绪。为何他会露出如此不安的表情，我不禁问道：

“怎么了？认识这书签？”

松仓恍如回过神来般微微摇头。

“……不是。我只是……”

“这枚书签有什么问题吗？”

松仓仿佛被我的话给惊住了，一瞬间茫然之后说：

“”书签啊？对啊，这是书签。

明明是自己找到这枚书签，怎么会没看出来呢？我如此问道。松仓夹住书签一头拿起来，严肃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猜错了？堀川，跟我来一下。”

我摸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松仓把《玫瑰之名》下卷放在柜台上，拎住那枚书签一头往书架走去。

松仓目的明确，直接走向平行摆放的书架一角。我跟在他后头来到了四号区域，也就是自然科学书籍所在之处。我们走过四百五十号地球科学书架，松仓根本不去看四百六十号生物科学类书籍，而是专注于四百七十号植物学书籍。

松仓默然从书架抽出一本叫《天然色日本植物图鉴》的书。整本书沉甸甸的，又厚又重，必须双手捧在胸前才行。松仓把书搬到最近的桌子上打开。

松仓要调查方式令我感到十分惊讶。如果让我来调查书签里的花，那我应该会检索“樱”或“菊”相关内容，又或者寻找“根茎纤细的紫色花朵”。可是松仓只稍微看了一眼目录就立刻找到了确切页码。他翻开一页用手按住让我看。纤细根茎，锯齿状叶子，紫色的可爱小花，一切都和书签相同。我叹了口气。

“真有你的，松仓。没想到你这么懂花。虽然会寂寞，但我支持你去当校内环境委员。”

但松仓根本没有理会我对他的褒扬。

“好天真呐。”

松仓把手指松开，显露出手指底下按住的文字。那里写着花的名称。

我一看就立刻明白松仓紧张的原因。

这种图鉴往往会用片假名记载动植物的名称。《天然色日本植物图鉴》同样如此记载紫花的名称。

——乌头。

“乌头。”

我小声念出图鉴上的名称。松仓接着说：

“这花不是有毒吗？”

“是啊。”

“有毒是有毒，但不算剧毒。”

“是吗。”

“只要几百克就能把人类杀光。”

“是吗……”

说着，松仓语带蹊跷。

“不光是这个。你知不知道肉毒杆菌的事。”

我依稀有印象，但与其搜索靠不住的记忆，不如直接阅读手头的图鉴。于是我继续看图鉴上的文字。

根茎直立约一米长。叶子厚且富有光泽，新叶呈紫褐色。花季在秋天。露在地面的部分在冬天会枯死，埋在地底的根块部分能够活过冬天。拥有许多雄蕊的花。其五片花萼中的一片形似一个圆筒状的帽子。每朵花有二至十枚蜜腺状的花瓣。最上面的两个花瓣很大，它们位于帽状的花萼下，有很长的柄。它们的顶端有一个空的针，里面含有花蜜。形态多变，具体分类极其困难。可进行观赏用栽培。全乌头属均含有Aconitum毒素。致死量为2~6毫克，但也报告表明0.1毫克即致人死亡。

植物图鉴里“致死量”这个词底下没有说明到底是多少体重的致死量。但总归是平均体重吧？最大为六毫克……我记得百元硬币就是一克，那就是百元硬币的二百分之一重量就能致人死亡了。用这个毒药灭绝人类多半不行，但杀一个人确实是轻而易举的事。

松仓把书签放在桌上。我们二人相对无言，凝视这枚书签的花。

一会儿，我先开口说：

“问题在于这朵花是真花吗？还是人造花？”

松仓率先闻了闻书签。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慌——万一花是真的，那气味应该也是有害气体吧？

看到我的表情，松仓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没有味道。”

“塑封了当然不会有气味。”

“漫画里经常会舔一下来判断是不是真货。要舔一下吗？”

我稍为生气地说：

“不要开玩笑了，这可是乌头。”

松仓耸耸肩。

“这你就说错了。在我看来，再没有比这朵花更像玩笑的花了。算了，这个先放一边。”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一般不会有虫咬印记的人造花。人造花在植物学上就是标本，要是有精致到再现了虫咬痕迹的标本，为什么会把它做成书签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再仔细一看，果然发现叶子上有细微的虫咬痕迹。

松仓断言道：

“这就是真花。”

我谨慎追问道：

“会不会是故意做成真花的模样来骗人？”

松仓神情深邃。

“就为了骗我们两个吗？那可太不寻常了，事情可就复杂了。况且我们会发现这枚书签，纯粹是偶然。”

“图书委员肯定会检查归还的书，只要在书里夹书签就一定会被我们发现。”

“只有我们才一定会检查书本。其他图书委员的话，很可能看都不看就放回书架了。”

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松仓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今天当值的图书委员不那么负责……或者说，我们但凡有一丁点偷懒打算，这本《玫瑰之名》下卷再度被翻开之日就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我找不出反驳的话，松仓双臂交叉在胸前。

“好了。这是枚塑封了毒物的书签，身为图书委员，我们要怎么处理呢？”

图书委员吗？不愧是松仓，一眼看穿问题的本质。接触乌头这个名字令我们稍许狼狈，但既然身为图书委员，处理方法不是早已决定了吗？我用强有力的语气回答：

“放进失物招领。”

松仓窃笑道：

“呵呵，就这么办吧。”

可失物招领处有一张市内名店“胜胜”的积分卡，想必有人为这张卡抓耳挠腮。在积分卡旁边再放一枚有毒书签，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合适。在此，松仓补充道：

“只不过，堀川。把这枚书签放进曲奇饼干罐里，万一有人看到以后说‘太好了，我找了好久。谢谢你们’，我们要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老老实实把书签还给他吗？需要从长计议一下。”

松仓露出和往日不同的认真脸色。

没错，这是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我看了看图鉴，又看看书签。

图鉴上说乌头是剧毒，同时也说它是观赏用植物。再说了，乌头不是硝酸甘油这样仅需要很小剂量就能造成莫大伤害的东西。就算有人知道乌头的特性，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造成巨大危险。不管怎么说，书签是夹在书里用的工具，一般不会有人放入嘴里。

然而……

这枚书签的主人是否根本不知道乌头的毒性呢？按理来说不会。但假如他真的不知道这朵花的危险性，那我得告知他这件事才行，否则我会睡不安稳。

想到这些，我说：

“要是书签主人早知道乌头的毒性，那我们也不用过多担心。但不管怎样，还是把这朵花有毒的事情告诉他比较好。”

松仓没有立刻答话，低头沉默不语，又抬头仰望天花板，终于开口说：

“……说得对，我亦有同感。”

平日里松仓不大会对旁人出声劝告。即便有人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下走入黑暗，他也不会开口劝那人带上照明工具。更别提要向陌生人警告乌头毒性，但松仓此刻居然同意了。看来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对他来说也是不得不妥协了。

如何处置书签的基本方针已经确立。还有一个细节需要决定。

“那么，这件事要通知其他图书委员吗？”

书签主人未必就会在我们当值的那一天来找丢失物品。当值的轮班次序虽然没有固定，一般是每人一周一次。

松仓挠挠头。

“……是啊，我想，还是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吧。有人拿乌头当书签这件事传太广肯定会导致不必要的骚动。”

“你是在说不要把事情闹大，对吗？”

“没错。”

我们这不算掩盖事实噢。松仓又添了一句。我对此并无太多异议。

“那么，书签的事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失物招领告示要怎么写？比如说……’落下鲜花书签的人请来找图书委员松仓和堀川’吗？”

“这个可以。”

要是没落下就更好了。我立即着手行动。我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上“落下鲜花书签的人请来找图书委员松仓和堀川”这句话。我的字比起松仓难看许多，不过也够用了。我走到告示板前。

告示板就挂在图书室一进门的墙壁上，背景绿色，贴着各种各样的告示。大部分是读后感征文通知和上架新书列表。这段时间还贴了张注意流感的小海报。我拿大头图钉将自己刚写的这张告示钉在告示板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松仓。把柜台上募集学生作品的海报拿来。”

松仓苦笑道：

“你可真热心工作。”

贴完海报，松仓指了指还放在桌上的书签。

“最后是这玩意。怎么办？要放进失物招领吗？”

既然已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图书委员，那书签处理的问题就又提上了议程。

不过我们能采取的选项很少。我说：

“藏起来吧。”

于是，我们将书签藏在了图书室。

那一天，放学后的图书室里没有其他人。因此，知道毒花书签藏在图书室那个地方的人唯有我和松仓二人。

二月以来班级中漂浮着一股紧张气息。

要说有什么明显变化，倒也没有。同学们和往日一样聊天打屁，和往日一样讨论体育和游戏以及各种八卦流言。但氛围的确有所不同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在追赶。

我们这所学校在本市姑且算是数一数二的名校吧。包括短期大学在内，我听说学校的大学升学率在八成以上。只要选择考大学，再怎么开朗的学生到了三年级也逃不过考试这个超现实的话题。选择直接就业不考大学的人将迎来学生时代最后一年，逐渐袭来的“完结感”。一切都要结束了——虽然没有人说出口，可或许这就是班级氛围诡谲的原因吧。

自从发现那枚书签起已经过了两天。早上开班会前全班吵吵闹闹，没一会儿，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了。今天班会讲的事网络使用方法和提醒学生上下学要看红绿灯，没什么新鲜的。我本以为班会要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好像想到了什么，看着一份文件说：

“啊，对了，三班的冈地拍的照片参加比赛拿金奖了，照片就在保健室隔壁展出，有兴趣的同学就去看看吧。”

具体是什么比赛呢？但班主任没有详细说明。

我不认识这位叫冈地的学生，对摄像也知之甚少。早已把荣获金奖的照片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在班会和第一节课之间短暂的课间休息里，没有人聊起冈地和照片的事情。

放学后，我走进图书室发现松仓先到了。

今天当班的人并不是我们。一年级的植田在柜台内冲我笑着说：

“真稀奇，你们两个都来了。”

确实，我和松仓很少在不当值的日子来图书室。我们俩是喜欢读书，但还没喜欢到每天都离不开的地步。况且，以前这所学校图书委员把图书室当作私人场所，我很想与那段回忆割裂，所以平时几乎不进图书室。

但今天我还是来了，原因只有一个。我问植田：

“有人来找失物吗？”

植田一脸讶异地看看松仓。

“他也问了一样的问题呢。到底是什么失物啊？”

一瞬间，松仓视线飘忽。该不该把书签的事情说出去呢？作为图书委员，植田算是相对认真负责的一个，他跟我们经常聊天。和植田分享这个秘密并不是特别不可接受的选项。

但在我开口前，松仓抢先一步说：

“一块夹着樱花的雕刻薄板，制作非常精美的书签。就夹在归还书籍里。那么好看的书签想必会有人来找，还没人来问过吗？”

完全在扯谎。可是松仓那副稀松平常的语气令人根本不会去考虑撒谎的可能性。连我都一时之间不禁怀疑真是那样吗？不用说，植田彻底相信了松仓的话。

“找到了那种东西吗？”

“是啊。你懂的，放回书架前要检查一遍书本。”

听到松仓这句话，植田的眼神有些游离。

“啊，对，我也知道。”

这边也在撒谎呢。植田撒谎也太拙劣了点，我忍不住拆穿他：

“你没检查吧？”

“啊，诶，对。”

“真拿你没辙。你还记得自己放回去哪本书吗？”

“唔，这个我还记得。”

“说不定有人会夹钞票在里头，去检查一下吧。”

植田垂头丧气地从柜台向书架走去。我走进柜台内侧，松仓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咯咯咯地笑。

“真是热情。好学长哟。”

“热情就是好学长了吗？”

说完，我好奇问道：

“话说植田今天跟谁搭档来着？”

放学后的图书值班应当是两人一组。不过由于图书室门可罗雀，实际上一个人完全足够了。我在前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松仓皱眉道：

“我怎么会知道，应该是个一年级吧？”

他会这么想很正常，可图书值班的轮班次序没那么简单。有些委员的家离学校很远，他们就没法值班，还有委员在固定日子要去上补习班，也有人参加其他社团活动，总之有各种各样不能当值的理由。因此轮班次序没有特定规律，并不是按照年纪或性别来排。我努力回想，说：

“好像是叫东谷。”

“你明明知道，干嘛还问我？”

松仓也略作思考。

“……这样一来就有点奇怪了。如果是东谷，她不可能忘记检查书本内侧。”

东谷理奈和我们同样都是二年级，而且是图书委员会的委员长。东谷跟我们俩称不上多熟，尽管都隶属图书委员会，却几乎不怎么聊天。

我们和东谷的关系之所以如此冷淡，其中内有隐情。学长们引退后，东谷就升任图书委员长。为了提高图书出借频次，她主张进行校内活动。具体来说就是给同学们发借书积分卡，积分攒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兑换奖品。当然，奖品价值都在预算允许范畴之内。

其他委员都支支吾吾、模棱两可，一副办不办都可以的态度。只有我和松仓站出来正面反对东谷的提议。我说自己不赞成盲目提高图书室借出数的想法。想提高借出数量只要引进流行漫画就会立竿见影，可这样就和学校开办图书室的宗旨相违背了。

松仓的意见更加直接。

“如果是我的话，会利用课后时间不断借出借书上限的书再立刻还书来重复刷积分。”

于是，东谷的提案遭到多数人否决。

我不后悔自己反对东谷的提案。只是，看着如今只有寥寥数人的图书室，姑且不论方法如何，东谷主张让同学们多利用图书室这个想法本身确实不算大错。或许我们当时除了反驳她的提案，应该设计个折衷的方案，寻找双方的妥协点比较好。然而当时我一味想着直抒胸臆，丝毫没想到中和妥协的事。大约东谷当时也是如此吧。

算了，委员会里的人也没必要全员亲善。话是这么说，东谷毫无疑问是个热心的图书委员。今天当值的人要是东谷的话，绝对不会偷懒不检查书本内侧。松仓说完全没错，事情有点奇怪。

这时，我听到有人说：

“对不起噢。”

说曹操曹操到，东谷就站在松仓身后。椭圆形脸蛋，身材略矮小，总是戴着副镜片硕大的眼镜。我赶紧从柜台内的椅子上站起来。

“原来你在啊？”

“在啊，轮到我值班嘛。”

“抱歉我擅自走进来，马上就出去。”

东谷颦蹙道：

“不用在意。”

她这个当值的人既然回来了，我就没有理由继续霸占座位了。我就把椅子让给东谷。

松仓问道：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都没看到你。”

“我在书架那边。我看到松仓你进来。”

看到却不过来搭话，看来是没话说的意思吗？松仓稍显语塞，神情中露出一丁点不快。

“书架？你在做什么？”

东谷盯了松仓一眼，意思是跟你有关系吗？不过她似乎改变了主意，叹息道：

“有社团要排练儿童剧，拜托我找一下拇指姑娘的原作。我看电脑上显示在架，结果没找到。”

松仓惊讶地扬起眉毛，说：

“拇指姑娘是格林童话吧？图书室里肯定有吧？”

我小声说：

“是安徒生。”

“拇指姑娘是安徒生吧？那图书室里肯定也有吧？”

东谷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松仓，很认真地说：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们俩到底有没有认真干活。”

紧接着，她有些不耐烦地拿手指敲柜台。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乘我找书的时候，植田偷懒了，对吧？不过也是我自己工作有疏忽。”

松仓语气有些烦躁。

“没那回事。说到安徒生童话，会不会混进别的书架里去了？”

“大概吧，谢谢你。”

说完，东谷伸手从还书箱里拿出一本书读了起来。她不是真心想读书，而是暗示不愿再跟我们俩说话了。我和松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离开柜台。

既然没有学生前来找书签，那么我们也没有理由继续呆在图书室里。我可以直接回家，但还是跟植田打声招呼比较好。我们穿过阅览区域走向书架，途中我问松仓：

“安徒生是‘9’吗？”

十进制分类法里“9”代表文学。松仓略微琢磨了一会儿。

“我想是的。不过我常看到书本被收入完全不同领域的书架上。’3’是什么来着？”

我记得“3”是社会科学。松仓这么一提，我想起来又很多放在文学书架上的民间故事集更应该放在社会科学才对。虽然记不大清，格林童话是民间故事集，安徒生则是文学创作才对。那安徒生果然还是应该在“9”，但“3”的可能性也不能忽视。我本想提醒东谷这件事，还是算了吧，没这个必要。东谷在电脑上看到在架记录，她应该对分类号码更有把握。

我们来到书架。对于学校图书室来说，这间图书室的藏书并不算特别多，可书架却很高，书架和书架之间空袭也很窄。灯光被藏书所挡住，书架之间总显得有些昏暗。

植田站在自然科学书架前。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所站位置正是前天我们翻阅过的那本《天然色日本植物图鉴》前面。而且植田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是女生。长相明媚、头发很长，看起来像一年级的女生正在和植田交谈。看起来他们似乎聊完了，又或是女生注意到我们后主动中断了谈话呢？我听不清他们二人在说什么。植田转身对我们说：

“啊，学长。”

女生察觉到了我们和植田的关系，马上低头行礼，随后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植田目送女生离去的背影，接着转头冲我们微笑。他的微笑在我眼里总感觉有点勉强。

植田说：

“有什么事吗？我检查了，归还的书没有夹东西。”

我说：

“没什么事。只不过我们好像惹东谷生气了，我怕你等会儿被她念叨，来提醒你一下。”

“这样子啊？”

植田吃惊道：

“谢谢你。东谷学姐为人严格，但她会很仔细教我图书委员会的工作，我很感激她。”

“那就好。那辛苦你了，再见。”

我本想就这么结束话题，松仓忽然开口道：

“刚才那个女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太不像松仓平时说的话了，我不假思索地追问：

“在哪里？”

“我就是想不起来了。应该就在今天。在哪儿呢？我这人很擅长记别人长相。”

植田有点难以启齿地说：

“会不会是照片？就是贴在保健室隔壁的照片。”

松仓“噢”地恍然大悟。

“对，对。我在去体育馆的路上看到的。好像是什么很厉害的照片。”

接着他不怀好意地笑道：

“植田，多亏了你。好了，告诉我那女生是谁吧？”

植田眼神游离，只说了句：

“是我小学的同班同学。”

植田果然很不会说谎。怎么看他们都不是一般朋友，不过我对挖掘学弟人际关系这件事并没有兴趣，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

“辛苦你了，再见。”

松仓貌似还要继续追究下去，我拉着他的衣袖走出图书室。冬天日照时间短暂，窗外早就天黑了。

松仓带来书包来图书室，可我的书包还留在教室。我不想跟他说等我回去拿书包，但话说回来，我们原本也没有一起放学回家的习惯。因此走出图书室，我和松仓就分开了。

我回教室取包。走到一楼楼梯口，我突然想去看看那张获奖照片。

那张照片应该贴在保健室旁边。保健室靠近去往体育馆的路，所以松仓才会在去体育馆途中偶然看到照片。

要是照片旁人头攒动的话，我就会干脆不去看了。幸好人不多，非但不多，不如说根本没有人去看。窗外寒冷冬风呼啸而入，在“勤洗手”“多漱口”的海报旁边装饰着一张纵长大约一米的照片。

我不禁“啊”了一声，真是张艳丽的照片。

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水手服，手捧鲜花跳跃在半空中。看来是奇迹瞬间的抓拍照片，但看这个女孩的背部弯曲程度如此之大，这张照片拍摄后的下一个瞬间她多半就狠狠摔在地上了吧？离心力的关系，女生一头长发被甩往后背中间，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在宇宙漂流。画面里没有地面，给照片平添一份跃动感和力量感，然而女孩的表情却很平静，让人神清气爽。

照片的标题栏写道：

《解放》

JE2C高中生数码摄像比赛获奖作品

摄影 冈地惠（本校二年三班）

模特 和泉乃乃花（本校一年一班）

只有这么几行字，关于作品本身并无更多解说。我心想为什么不再多说一点呢？但转念又觉得确实什么说明都没有的效果可能更好。“解放”这个标题令我不大理解，可同时又能感觉到这个命名的确是恰如其分。照片里的女孩浑身所散发的确确实实是解放的喜悦。

照片只拍出模特侧脸，但能看出这不是她平日里会做出的表情。松仓只瞟了这张照片一眼就记住了模特长相，在书架之间那么昏暗的空间里还一眼就认出了当模特的女生，这么看来他确实该为自己记人脸的特长感到骄傲。我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个特长。

话说这张照片显然是在配合女孩跳起瞬间的抓拍。数码摄像比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比赛呢？人为摆出适合拍照的姿势再拿摆拍照片参赛原来也可以吗？我有点震惊。这不是有点“作假”的感觉吗？女孩手中的鲜花想必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可爱道具吧？紫色的花、形状像小小头巾……

“嗯？”

我走近半步，仔细端详。

继续凝视照片，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眼手机，我点开通讯录翻到松仓诗门的号码。本想寄封邮件，但转瞬便决定还是直接拨打电话更好。穿校服拨打手机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不过反正不会有人看到。

响了几声后，松仓接起电话。

“堀川啊？吓我一跳。”

吓一跳也不奇怪。尽管我早知道松仓的号码，这还是头一回给他打电话。

“对不起，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你已经回去了吗？”

“我刚走出校门。你说快点，横濑在我旁边。”

横濑是负责训导的老师。借用松仓曾经说过的话，训导老师往往不受学生待见，可即便抛开这个身份，横濑这个人多多少少也有点问题。他经常在没有详加调查的情况下就判定学生有错，植田的大哥就曾被他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植田自己也因此遭到他的不公对待。此刻松仓应该穿着校服，那么打电话就是违反校规了。松仓担心自己被横濑盯上，催我快点说也理所应当。

我就如他所愿，长话短说吧。

“保健室旁边贴着的获奖照片。”

“哦，照片怎么了？”

“模特手里拿着乌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松仓沉着嗓子说：

“马上就来。”

松仓果然背着学校定制的书包来了。

黄昏的风依旧没脱离冬季的掌心，没穿御寒衣物的话还真有点冷。可松仓校服外什么都没披，连围巾都没戴。我之前曾和他在秋夜一同外出，记得他当时也只穿了件薄外套来着。莫非松仓这人很耐冻？

我和松仓相对无言，彼此都点了点头，并肩站在“解放”面前。

松仓怔怔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确实是乌头。我明明看过这张照片，竟会没注意到。”

“你只是去体育馆时瞟了一眼吧？能记得模特长相就已经很厉害了。”

松仓轻轻一笑，什么也没说，继续盯着照片看。

照片背景是根茎很长的紫色鲜花。那些当然也都是乌头。也就是说，“解放”这张照片是手捧乌头的模特在盛开的乌头之前跳跃。我不禁自言自语：

“居然叫‘解放’，真是讽刺。”

松仓微微一笑。

“我倒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前天是书签，今天是照片。乌头是这么随处可见的植物吗？”

“图鉴上写人类会为了观赏栽培乌头，不能算是稀有植物。可是，突然一下子频繁碰到就有点耐人寻味啊。”

我纳闷道：

“……不说的话很难察觉到，可一旦意识到以后就觉得到处都是这个东西，不是有这种现象吗？”

“有是有啦。”

“这回也是这个原因吗？”

“不知道。或许吧。”

松仓冷淡回答道。他应该在想这个原因说不通。的确，我也觉得说不通。

我再度审视照片。

“这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呢？”

照片没有拍到地面，实在无从判断拍摄地点。背景里是有好几束乌头，但究竟是种在花坛里还是花盆里也不知道，可能是山里长得野花也说不定，一点线索都没有。不过背景能看到砖墙，多半不会是人迹罕至的深山。松仓凝视照片良久，思索道：

“……看不出来。没有特征建筑物，着实毫无头绪。还有，唔，这么说也许不大好……”

他沉吟半响，坚定地说：

“没有证据表明这张照片和那枚书签有关联，万一二者压根没关系的话，那我们就没必要在乎了。野草野花要长在哪个地方，那都是野草野花的自由。我这样讲你可能有点不舒服，但我们并不是毒草管理员。堀川，你看到这照片后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松仓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到底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呢？

“没什么。我单纯只是太吃惊了，想把这件事告诉你而已。”

“是吗？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有趣的照片。”

眼看松仓打算就这样结束话题。有几个前往体育馆的学生好奇地看着我俩呆立在照片前。寒风凛冽，我把走廊的窗户关上。

可我转念一想，果然这件事不能像松仓说的那样草草了事。松仓或许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但我还是要坦然告知他我的想法。

“可是松仓，假如说道路上有个洞，怎么办？”

松仓有些迷惑，可仍然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个嘛，避开吧。”

“如果路上还有其他行人呢？”

松仓可能已经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正色说：

“给相关部门或警方打电话，在负责人员来以前，我自己在洞穴旁站着，保证不会有行人掉下去……你想听我这么回答吗？”

“我没预想过你的回答。但，是我的话，大概就会选择这么做。”

松仓默然，没多久，他无奈地耸耸肩。

“算了，老实说，我也不想看到明天冒出条‘北八王子市幼稚园儿童误食乌头中毒身亡’的头条新闻。只要弄清拍摄地点，就算是我也会想要跟有关部门报告。”

“那你刚才那一大段借口算什么？”

“同样是真心话。刚才是真话，现在也是真话。毕竟光是弄清摄影地点就很费事了。”

轻描淡写说着，松仓确认了照片的标题栏。

“拍照的人是三班的冈地吗？跟我们同一所中学，应该很容易搭话。”

这可真是太走运了。摄影的人必定会知道摄影场所在哪里。我问道：

“冈地同学的名字怎么读？”

好像是个“惠”字单名。松仓稍稍迟疑。

“我想就叫めぐみ吧？”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说：

“拜托植田怎么样？让他去问问照片模特。”

松仓立刻宛如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物，僵硬地笑道：

“这样会不会太折腾植田了？我们今天都骗过他了。”

“会吗？只不过是拜托他替我们问个问题而已。”

“他太可怜了。还是先去找冈地吧，反正跟我们同年纪。”

既然松仓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再反对。

尽管不知道究竟能否派上用场，总之我们二人都拿手机对“解放”拍照，拍了张照片的照片。

我不认识叫冈地的学生。“冈地惠”这个名字可以是男生，也可以是女生。照片既然获奖了，那这位同学多半是摄影部的吧？推理虽说很薄弱，姑且还是去摄影部问问吧。

“话说我们学校有摄影部社团？”

松仓问道。我想了想，说：

“一定有。”

“那就拜托你去找了噢。”

“交给我吧。”

我们学校的校舍分为综合楼和理科楼，文化系社团基本都在理科大楼，我们就朝那里走去。

经过两栋楼之间的通道，我看到一位同班男生。我不知道他加没加入社团，不过他会出现在放学后的理科大楼，想必是加入了吧？心想着要不问问他知不知道摄影部在哪里，我便走上前去开口提问。

“摄影部就在那边冲洗室边上。”

他伸手指给我看，果然有个叫“冲洗室”的房间。这所学校居然还有这种设施，而我居然直到高二冬天才看到。不过这下我总算可以对松仓扬眉吐气了。但松仓却没有表露丝毫赞许。

冲洗室隔壁有个没挂名牌的房间，想来就是摄影部的活动教室。我把门打开。

这间不具名的教室里有三个学生。靠近房门的一男一女正在说笑，离门稍远还有一个女生正用一块很柔软的布擦拭镜头。我们学校不同年级的室内鞋配色不同，能通过看脚上颜色来判断该如何称呼不认识的同学。这三人和我们一样都是二年级。

我问那名男生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位姓冈地的同学？”

男生表情瞬间凝固了，但片刻后他就露出微妙的笑容，转头朝正在擦镜头的女生说：

“喂，冈地，有人找你。你可真有人气啊！”

冈地同学一言不发放下布和镜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冲我们挥挥手，说：

“你们好，我就是冈地。哦呀，你是叫松仓吧？这位是？”

她的声音透着爽朗。我自我介绍道：

“我是二班的堀川。”

“嗯。”

对方主动打招呼，这样谈话就轻松多了。松仓抢先说：

“抱歉，冈地，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冈地同学少许惊讶地微笑说：

“可以。去走廊吧。”

冈地同学气势很强，我们简直像是被她赶到了走廊。冈地同学最后走出教室，反手就将教室门关上。

“你们有什么事？”

这里就交给松仓吧，他好像和冈地同学见过面。我使了个眼神，松仓点点头，说：

“其实有件事想请教你……不过在此之前，刚才房间里那古怪氛围是怎么回事？”

我没想松仓会先问这个，反问他：

“你说什么氛围？”

松仓吃惊地盯着我。

“你难道没感觉出来吗？”

他一说我才意识到那一男一女离冈地同学距离很远，而且两个人聊得火热，有种刻意把冈地同学排除在外的气息。但是这最多只能说是吹毛求疵的看法。松仓真有那么敏感吗？还是说，我太迟钝了？

冈地同学神色淡然。

“我们三个都参加那个摄影比赛了，但只有我一个得奖。你们想打听什么事？”

松仓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唔……好吧。”

“说吧，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总不至于是在打听摄影部内部消息的吧？”

“当然不是。”

松仓重新振作，切入主题。

“我们看了你的获奖照片。”

“谢谢。”

“拍得很棒。女孩跳到半空，感觉永远都不会落地似的。”

“好奇怪的感想，不过，多谢夸奖。”

“请问那幅获奖照，那个，是在哪儿拍的？”

本以为冈地同学会反问一句为什么要问这个，可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就在校舍后头。”

松仓随即说：

“祝贺你得奖。打扰了。”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我也跟在后头。从我们身后传来冈地同学的声音：

“我事先说一下哦。”

我们转头一看，发现冈地同学皱着眉头，似有隐情。

“是那两个人的事吗？”

松仓用目光示意房门，问道。冈地同学的语气有些焦躁。

“就算你们听到什么古怪谣言，也请不要相信噢。那张照片的的确确是我拍的。”

我和松仓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自上高中以来，我大概还从未来过校舍后头。

因为没必要来。学校四面被住宅区所包围，校舍后头虽然也算学校土地，学生可以随意进出。但因为没有设置后门，所有学生都从正门出入。体育馆也好，体育用品仓库也好，都建在校舍前面，还是没有任何必要去校舍后头。这所学校后头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不对，说不定有，只是直到今天以前我还从未去看过罢了。

松仓和我班级不同，平时走的楼梯口也不同，因此我们分头去换鞋。换完鞋汇合后，松仓表情严肃地说：

“走吧，去看看社会阴暗面到底是如何藏污纳垢的。”

他这句话倒也没说错，毕竟学校也是社会的一部分。我也板着脸点点头，说：

“一路上务必小心，带武器了吗？”

“我带了笔。”

“笔比剑更锋利”

我们两人一同前往校舍后。离校回家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看着我俩绕过校舍。

途中，我对松仓说：

“你不觉得摄影部有点奇怪吗？”

松仓含糊回答：

“是啊。”

“你之前也说氛围古怪。”

“我是说过。”

“不好奇吗？”

松仓苦笑了一声，把手揣起口袋。

“我才不想被牵扯进陌生人的麻烦里。冈地的照片到底是不是原创作品，既然会有这种谣言，总是无风不起浪。”

“反了。冈地同学说的是就算听到这种谣言，也让我们不要相信。”

松仓的笑容消失了，他小声说：

“你相信她的话吗？”

我没有作答。我没打算仅仅由于松仓对摄影部纷争不报兴趣就指责他冷血。

冬天太阳下山很早，周遭渐渐开始变黑。再过不到一小时夜晚就要来了。我裹上围巾，仰望校舍，楼里仍有几间教室星星点点亮着灯。

校舍后头就是杂草丛生的泥土地，比我想象中要干净许多。地面没有什么醒目的东西，落叶也很少。这里是有某个班级在负责打扫吗？我和松仓边走边找花。

一阵风吹来，我缩了缩脑袋。

“要是事先问问她具体在校舍后头哪里就好了。”

松仓转动脖子，好像在感受风吹来的方向。

“是啊。校舍后头还真是大。”

“我们要找的花应该是……”

“根茎高越一米。”

“那就是差不多黄莺花一半高度。”

松仓双目微瞠。

“你那什么比方啊？根本想象不出来好吗？”

可是我想不出其他根茎有那么高的植物了。

这里几乎看不到花。松仓说：

“堀川。我突然在想乌头的花期是什么时候？之前读到过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前天那本《天然色日本植物图鉴》上记载了丰富信息。按道理会写开花季节，我努力回想。

“好像是……秋天。”

“是啊。我也隐约想到了。”

说着，松仓掏出手机点开图鉴照片。没想到他之前非常细心地拍下了图鉴的照片。

“确实是秋天。”

有照片的话，还问我干什么？

现在是冬天。二月份的白天还算暖和，可入了夜依旧很是寒冷。我说：

“花期早就过了。说不定都枯萎了。”

松仓略显沮丧地说：

“也就是说，它已经是野草、枯草了吗……说不定我们已经看漏了。好麻烦啊，放弃吧。”

“来都来了，再找找吧。”

松仓耸耸肩，没有回我话，但也没有转身回家。

傍晚，天色昏暗，我已经看不大清花草了。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在放学后留下来呢？我和松仓一面左顾右盼，一面缓步朝前走。实在找不到类似的植物。我心里甚至有种只要能在这里找到根茎高一米的植物，哪怕不是毒草也可以算作成功了。冈地同学该不会对我们说谎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一瞬间，松仓抓住了我的手。

“堀川。”

我顺着松仓的视线看去。

只见前方有位女生。她背向校舍蹲在角落。角落有个混凝土砖块围成的四方形，是花坛。

我们和她之间距离尚远，她应该听不见我们讲话。然而女孩忽然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接着她慢慢站起来。

当我和她眼神相交时，我莫名感到了退缩。

她人很高、长发披至后背、没有刘海，额头有些宽，鼻子略圆。长相可能称不上完美周正，可或许正因如此，女孩才会散发出一股令人退缩的美感。细长的双眼在朱红色的天空下透着幽暗，她的眼眸应该算是三白眼吗？在她的眼神中，我感到了某种寸步不让的强烈光芒。她的双手紧紧握拳。

我在学校走廊多次见过这位同学，但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松仓好像知道。松仓应当也被这位女士给震慑住了吧，不过他佯装轻松地说：

“噢，濑野。你在这儿干什么？”

濑野。原来她就是濑野。

我早听说过关于她的八卦。以前松仓野曾对我说过她的轶事。据说她的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可性格却很恶劣。然而松仓跟我说的轶事和这些无关。松仓跟我说有一次训导老师批评她穿的袜子违反校规，结果她立刻当着老师面把袜子脱掉，然后一言不发地扔进垃圾箱。

濑野同学双眼眯作一条缝。她是想借助黄昏微光看清我们的脸吗？终于，她口齿清晰地开口道：

“原来是松仓啊。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花。”

刹那间，濑野同学的目光迸发出怒火。松仓倒是很坦然，继续说：

“我先说一句，跟你没关系噢。”

“那就好。要是跟你们打架，我可没有胜算。”

没有胜算，但还是会打的意思吗？濑野同学把视线从松仓身上挪到我身上。

“他是谁？”

松仓回答：

“二班的堀川，也是图书委员。”

“图书委员？”

濑野同学发出嘲讽的笑声。

“有人把书落在校舍后头了吗？”

“没有。倒是你，濑野，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松仓替我回答。濑野同学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花坛。

“没有。我是在挖……”

“什么？”

“挖坟墓。”

松仓笑了。

“真好笑。”

“是吗？”

说完这句话，濑野同学似乎陡然丧失兴致，朝我们这边迈步走来。我和松仓赶紧分别让到一边，给她让出正中央一条路。

不知不觉，天空已变成深青色。松仓晃过神来望向花坛。我也转头朝那边看。

说是花坛，更像个小土包，上头还摆着小石子。莫非，真是坟墓？我不禁嘟囔道：

“刚才她是什么意思？”

松仓叹了口气。

“她就是一班的濑野。”

“这我已经知道了。”

除了小土包，花坛再无他物。不对，还有一把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锈迹斑斑的铲子。

我蹲下去拿铲子。松仓在我头顶喊道：

“喂，你想干嘛？”

我不去理会他，抄起铲子插进土包。松仓立马就慌了，非常罕见地嚷道：

“堀川！”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非常笃定。没有错，我很确信。濑野同学之所以要握拳，就是因为这个。

她的掌心都是泥土污渍。

濑野同学说她在挖坟墓。

挖坟掘墓当然会弄得两手污渍，如果她没有任何隐瞒，又何必双手紧握呢？

也就是说——她在撒谎。

我一开始挖土就立刻感觉到土壤很松，铲子插进去感觉到不太多阻力，显然是不久前刚动过土。

稍稍浅挖个洞，我们就伸头往洞里瞧。

松仓倒吸一口气。

濑野同学所说坟墓里横卧着几株被折断的枯草，以及它们身旁小小的红褐色新芽。

埋在地下的究竟是什么植物？

植物已经枯萎，我们看不出品种。

松仓打开图鉴照片和新芽两相对比，指着新芽根部类似芋头形状的东西，断言说：

“这就是乌头，那就是乌头的根部。”

弄清楚这一点，埋在坟墓里的乌头越发令我感到不寒而栗。

松仓回校舍去拿垃圾袋装乌头，这次期间就由我负责看守花坛。要是有人过来责问我干什么的话，我要如何回答呢？我一边思考搪塞的话，一边看着挖开的坟墓。

花坛本身很老很旧，风化现象磨圆了混凝土砖角，约二叠大小见方……不过我家没有铺榻榻米的房间，叠对我而言只是个单纯的计量单位，没有实感，究竟猜的准不准也不好说。

花坛除了墓里的乌头，再无其他植物。是季节的缘故吗？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濑野同学应使用过这把铲子，我用单手拎起铲子细看。铲子把手的红色涂料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铁锈。这把铲子放在这里没有两年也有三年，否则不会锈成这副模样。那么，是有人长年在这里种植大片乌头吗？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松仓还没回来，我就稍稍转了转，确认此处果然就是那张“解放”的拍摄地点。花坛后面有砖墙，墙上有极具特征的雨渍，想必冈地同学就是在这里拍照。她的拍摄角度应当要略微再低一点，模特在乌头之前跳跃……会是偶然吗？寻找合适的拍摄场所，碰巧看到可爱的紫花就决定在这里拍照？还是说冈地同学为了创造绝佳拍摄条件，在这里种植乌头呢？

这时，松仓回来了。他手中垃圾袋里还装着垃圾。应该是拿了图书室里的垃圾袋吧。松仓忿忿不平地说：

“为什么我们要帮濑野收尾啊？”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回答道：

“找到濑野同学，跟她说句‘垃圾还是该丢进垃圾箱’，我觉得这样就最好了。”

“我好像有濑野的联络方式。”

松仓把垃圾袋递给我，掏出手机。虽然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并没打算真的打电话把濑野同学叫回来，默不作声把枯萎的乌头和生出新芽和根块都收拾进垃圾袋。一会儿，松仓啧舌道：

“没有，通讯录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话说刚才濑野同学好像认识松仓的样子……我问道：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我们一年级时同班。”

“没交换联系方式吗？”

“因为文化祭的关系，我跟濑野有点交流，那时听她说过联系方式。”

但是没有存进手机的意思吗？

松仓继续查看手机，我已经把乌头统统放进了垃圾袋。校内垃圾要先进行分类再扔到校内垃圾点才行。可燃垃圾必须扔进专门垃圾箱，之后会统一拉到市内垃圾焚烧炉。

我和松仓一同离校回家。

松仓仍然没穿御寒衣物，真亏他在二月夜晚的冷风里还能神色自若。我们没有逗留的打算，直奔车站。站前商店街有座拱廊，去那里可以稍稍避寒。

我几乎从未和松仓一起离校。想想还挺意外的。因为我和松仓曾经受学姐之托去开保险箱，也曾结伴去理发店，还曾在深夜的街道寻宝。明明一起干了那么多事，却从不一起离校。

记忆中，我们为数不多共同离校那次是为了植田大哥遭受怀疑的事件。植田曾被卷入无妄之灾，我和松仓一边讨论事件一边离开学校。今天的情形和那一天也有几分相似。

街灯照亮了夜空，金星挂在天边闪闪发光。我知道金星也叫做启明星，但还不知道它的光芒竟会那么亮，心中莫名有些感动。我开口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松仓踢了一脚尘土，说：

“什么怎么回事？”

他真是明知故问。

“就是濑野同学啊。她为什么要埋乌头？”

“可我们并没有目睹她埋乌头，并不能确定是她埋的吧？”

“你是认真的吗？”

“不是。”

松仓语气坦然，双手插进口袋。看来他还是怕冷呢。

我着重强调道：

“濑野同学拔掉校舍后头花坛里乌头，再把它们埋掉。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并没有期待松仓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就算松仓再怎么聪明，这种令人一头雾水的行为，恐怕连他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料松仓却说：

“现在能猜到的只有她埋乌头的理由。”

“诶？快告诉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濑野今天才发现校舍后头长着乌头，她就把它们处理掉了。”

“为什么？”

松仓懒洋洋地仰天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能猜到‘埋乌头的理由’。”

确实。

“抱歉，你继续说。”

松仓没有任何不快，但也没有仔细思考，仿佛心不在焉地继续说道：

“……没什么可继续说的了。濑野的想法或处境大概和你一样吧，要换做是你的话，除了埋掉还有其他处理选择吗？”

我稍作思考。换做是我，要怎么处理呢？——话说我们现在不正在处理吗？

“对，需要找只袋子。”

松仓看着我微笑道：

“没错。关键就在于袋子。”

今天才发现校舍后有种植乌头，她决定当日就要把这些乌头处理掉，首先要做的就是拔掉那些乌头。空手碰触乌头想必令人厌恶，撕张纸当垫布或者用脚拔都可以，有很多不必与乌头产生肌肤接触的方法。花坛旁也有日晒雨淋的铲子，她应该就是用的铲子。

然而，拔掉乌头后却没有运输乌头的方法。她不能把沾满泥土的毒草就那么放进书包，正常人都不愿弄脏自己的包吧？必须找个袋子才行，可她今天才发现这里有乌头，没可能事先准备道具。

我喃喃道：

“对啊，所以摄影部的人才会说那句话。”

“摄影部？”

松仓眉毛一扬。

“摄影部怎么了？”

“你没想到吗？濑野同学为什么今天才知道乌头的存在？她一定跟我们一样是看到了那张获奖照片。我们去找冈地同学的时候，摄影部的男生对冈地同学说了句‘真有人气啊’。为什么他会说那句话，那是因为在我们去之前，濑野同学已经去找过冈地同学了。”

松仓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我看冈地不像是被问过两次重复问题的样子。算了，你说的是对是错，现在还什么都说不准。”

我并不是个对自己理论十分执着的人，只不过从濑野同学今天才知道乌头存在这一点出发进行思考罢了。

再仔细想想，我感觉自己和松仓把这个问题给复杂化了。

“等一下，等一下，这样很奇怪啊。濑野同学有必要隐瞒自己拔掉乌头这个事实吗？大大方法拔起来走出去，就算有人来质问她，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回答校舍后头长了有毒植物，扔进校内垃圾箱就可以了吧？再不济也可以像你一样，回校舍找只垃圾袋啊？”

松仓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叹了口气。

“哎呀……你是这么想的吗？”

干嘛？怎么有种瞧不起人的口吻。

松仓用一种宛如同小孩子讲话的语气说：

“听好了，不管濑野是否察觉到了乌头的存在，总之她去处理了。接着，她在现场碰到了我们两个，然后临场撒谎说自己在挖坟。她的理由目前还不明朗，但可以看出来濑野想要隐瞒自己和乌头有关系。那么她当然不可能双手捧着乌头走在校园里，垃圾袋自然也不在考虑范畴以内了。”

因为垃圾袋是半透明的，一眼就可以看到袋子里的乌头。其实把枯萎的乌头装进半透明垃圾袋里，外人多半看不大清楚才对。但或许她警惕性很高吧？

松仓继续说：

“濑野需要找到一个不让别人看到乌头的道具，而且是弄脏了也不会心疼的东西……比如纸袋。但这个校内就很难找到了，所以情急之下，她就选择把乌头拔掉埋进土里。”

我点了点头，说：

“明天再处理不行吗？今晚准备只纸袋，明天早上第一个来学校拔掉乌头再装进纸袋。随便找个地方把纸袋藏起来，甚至旷课把纸袋带回家也行。假如她实在不愿翘课的话，那就起个大早，拔掉乌头装进纸袋带回家，然后再上学。”

松仓边听我说边默然思考，最后有点不服地说：

“……确实。如果是我就会选择这么做。但濑野没有选择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哪怕早一分一秒，她也要尽快处理掉乌头。”

“什么嘛，你在自问自答啊。”

“我自己刚才说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等我说完，松仓突然停下脚步。他盯着路边的自动贩卖机，若有所思。未曾想松仓魄力十足地说：

“好冷啊。”

“你也会觉得冷吗？那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因为我有意志。”

“你这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的意志啊？”

“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

“发音真流畅，喂！”

松仓走向自动贩卖机，看了眼饮品，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不出一会儿，机器吱呀作响。松仓从机器里拿出饮品，得意洋洋地对我说：

“看，堀川，这可是稀罕物！”

确实是稀罕物。松仓手里易拉罐上写着“热西班牙冻汤”，还有行大字是广告语“炖汤界的大革命”！

“……西班牙冻汤不该是冷汤吗？”

“所以热了以后就成为大革命了。”

像是自己促成了这革命一般，松仓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我稍微想了想，尽量斟酌不会伤害松仓自尊的话语。

“松仓。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西班牙冻汤加热以后，按理说，那个，其实就变成普通的西红柿汤了，对吧……”

松仓的表情明显能看出他大受冲击。他看了眼易拉罐，又看看我，再看看易拉罐。

“不，不可能是这样。不会有人特意卖这种汤。西红柿汤什么的。一定是它和普通西红柿汤划清了界限，才足以称之为大革命。”

松仓兴冲冲地拉开易拉罐喝了口汤。我琢磨着他的脸色，问道：

“怎么样？”

松仓一句话也没说，沉默着，又喝了一口汤。

手捧热西班牙冻汤，松仓再度迈步前行。我并肩跟上他。街道前方就是拱廊，再往前就能看到车站环岛。脚下柏油路的交通标识变成彩色方块和线条。

我说：

“理由还搞不清楚，但我推测濑野同学一定想尽快处理掉乌头。不过想要尽快处理毒草本身没有坏处。只不过松仓……那枚书签和校舍后的乌头以及濑野同学，你认为这三者之间有关系吗？”

松仓双手捧着热汤取暖。

“比起这个来，堀川，西红柿汤很好喝，跟冬天更配哦，你不觉得吗？”

“别糊弄我了。”

摇晃着热西班牙冻汤，松仓说：

“说实话，我还没有任何看法。我只能说假如濑野是今天才知道校舍后头长着乌头，那么制作那枚书签的人就不会是濑野……不对，还不能这么断定。”

没错，濑野同学也有从校外入手乌头的可能性。乌头并非罕见少有的植物。

我脚边有块别人吐掉的口香糖。我往左走，松仓往右走，我们避开口香糖后又并肩前行。我时刻注意着脚边的东西，问道：

“……话说濑野同学是怎样的人？”

“你很在意吗？”

“会拔掉乌头再挖坟墓把它埋掉的人，一般人都会在意吧？”

“说的也是。”

松仓假装踢了一脚地砖。

“我跟她不算多亲近，只是文化祭一起登过台而已。”

“头先你也说过文化祭的事。”

一年级的时候，我还不认识松仓。我不记得自己有在文化祭看过舞台剧。毕竟当时我们班决定要在教室制作巨大迷宫，我一直在修迷宫。

“你们表演了什么节目？”

“白雪公主。”

噢哟噢哟。

“演出成功吗？”

话音未落，松仓就咧嘴大笑。

“应该说是恶搞还是闹着玩呢？反正是除了给我的高中生活增添一页回忆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的舞台剧。”

“评价太毒舌了吧？你写的剧本不至于那么难看吧。”

“你觉得是我负责编剧吗……难道你想让我跟班里多数人为敌，写一出正经戏码吗？”

他说的很对。在大多数人只想胡闹的情形下，作为低级别成员，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劳力才能提出异议。这一点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因为我自己也没有积极站出来反对那些把图书室当作私人财产的学长。我没有资格批判松仓。忽然，我想到了另一件事，问道：

“濑野同学是白雪公主吗？”

松仓又要摇了摇易拉罐，好像搅拌药物似的。

“……不是，她是王后。”

我略感意外。

“诶？你说你也上台了，演的谁？”

“猎人。”

“白雪公主里有猎人吗？”

“连白雪公主的故事都不清楚吗，太丢脸了，图书委员唷。就是王后派去暗杀白雪公主的人。”

似乎是有这么个人物。

“猎人违背王后命令，放了白雪公主一命，对吧？”

“对。”

“……猎人后来被王后杀掉了吗？”

松仓陷入思考，很认真地回答：

“经你这么一提，确实如此。王后发现猎人背叛了她，猎人后来就被王后制裁了。但我们没这么演。”

“角色太肤浅了。你怕是当不上劳伦斯奥利维尔*了。”

（劳伦斯奥利维尔：这里原文是ローレンス．オリビエ，怀疑是米泽老师笔误。不管我用英文还是日文，都查不到劳伦斯奥利维尔和白雪公主的关系，只能认为这里堀川是在揶揄松仓。）

“我还会努力成长的。”

马上要走到巴士环岛了。松仓仰天望着夜空，将易拉罐里的西班牙冻汤一饮而尽。

“濑野的事情先放一边。至于那枚书签的主人，我们只能祈祷他早一点出现了……”

松仓握着空罐，轻描淡写地说。

“要说的话就这些了吗？那再见了。”

“噢，再见。”

松仓转身走进车站，留我独自站在原地。

我心想松仓多半并不会直接坐电车回家。松仓家应该位于步行距离内，之所以会跟我来车站，是他不想让我猜到他家住址。这番推测尽管毫无根据可言，但我心中却有无比自信。

因为我就是这么做的。

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什么。他多半也不是。这只是单纯的距离感问题。我转身朝商店街的拱廊返回。

第二天，上午班会和第一节课之间的短暂间隙，我的手机受到一则短讯。打开一看，是松仓，文字很简练。

“告示没了。”

看到简讯的一瞬间，我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仰头看着教室天花板，我总算懂了他的意思。

“失物招领那张告示？”

“对。”

就是我撕下笔记本一页贴在图书室告示板的那张告示。“落下鲜花书签的人请来找图书委员松仓和堀川”。

“是掉了吗？”

我刚摁下发信按钮，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松仓没有再回信。等到第一堂课数学B下课后，松仓才回信。

“来图书室。”

那就去图书室吧。

幸好第二堂课不需要换教室，课间十分钟足够我来回了。我离开教室前往图书室，图书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司书老师也不在。话说回来，司书老师本身很忙，几乎不来图书室。

百无聊赖的我就去看告示板。果然发现我亲笔所写告示不见了。

“……真的啊。”

“本来就是真的。”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但我早听到了松仓的脚步声，所以并没被吓一跳。

松仓站在我身旁，双臂交叉胸前。

“书签主人迟迟不现身，我还以为是这张告示不够显眼，跑来一看就发现居然不见了。”

贴告示的位置突兀空出来一块。我指着这块空白说：

“不像是自然掉落的样子。”

假如只是碰巧掉落，告示板上应该会留着图钉或者纸张一角。但现在只是空白一片。

“有人很仔细地把它撕下来了。”

“确实。”

“怎么办？”

松仓脸色略显为难。

“……总觉得有点瘆人啊。有人在捣鬼。不过，我们没必要改变对策。”

我的想法和他相同。

“重新贴一张告示吧。等这张又被撕掉的时候再想对策。”

“嗯，现在贴吗？”

课间休息只剩五分钟，但应该足够我们写告示、找图钉。可是我们手边没有白纸。即便是图书委员也不能随意使用打印用纸，之前那张告示还是我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下个课间我来贴吧。”

松仓苦笑道：

“麻烦你了。”

第二节课是英语会话Ⅱ，平平淡淡上完课，我又去了趟图书室。我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用签字笔写上“落下鲜花书签的人请来找图书委员松仓和堀川”。再取出四枚图钉，将这张告示贴在告示板。上次我只在纸张顶部用了两枚图钉，这次为了不让人撕得那么轻松，刻意在四个角都用了图钉。我用大拇指狠狠按图钉。松仓没有来。张贴告示不需要两个人来干，他没必要来。

第四堂课结束后就是午休。

这所学校虽然有食堂，可老师们也会去那里吃饭，学生们就不大乐意去。很多学生选择在教室里吃午饭。我留在教室吃便当。

午休时，聊得好的同学会挤到同一张课桌旁吃饭，真正独自一人吃饭的学生其实很少。当然了，不管怎么说，总归会有独自吃饭的人。但当那些挤在一块儿吃饭的学生注意到独自吃饭的人后，他们心里就莫名产生了隐约的罪恶感，因此会主动邀请那些学生一起来吃。最终结果就是这间教室里不存在孤零零吃饭的学生。不过这么说未免有些武断了。说不定有些讨厌跟别人一块儿吃饭的同学跑到教室外头去吃了，我也不可能把握全体同学的动向。

我细嚼慢咽吃便当吃到一半，松仓传来简讯。

“好像要被撕掉了。”

被撕掉了我明白，好像要被撕掉了算怎么个意思？难道图书室里突然刮起狂风了？

我放下吃了一半的便当，回了封简讯。

“正在吃饭，要我现在过来吗？”

“我去拦了，你慢慢吃”

他拦什么了？我弄不懂，但还是感谢他能体贴我还在吃饭。我拿起筷子继续进食，可心理还是挂念松仓的话，实在没法慢慢吃了。

匆忙收拾好便当盒后我就赶往图书室。

尽管这所学校的学生普遍不大爱光临图书室，午休时还是有人会去借书看书。四脚长桌旁坐着一两个人，还有学生在书架间来回浏览。值班图书委员在借书柜台内处理日常事务。告示板前站着两个人，松仓和东谷同学。

明明自己说让我慢慢吃，但松仓看我的眼神显然很焦急。

“好慢啊。”

他说道。

亲自来这里看一眼，我立马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发生这样的事倒也不奇怪。图书委员长东谷同学在指责我们随意张贴告示。

松仓在简讯里说“去拦了”，他确实说到做到。除了读后感征文告示、新书上架列表、注意流感海报，我写的那张纸依然留在告示板上。那张纸的四角皆打着图钉，可已是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东谷同学指着这张纸。

“你说让我等堀川来了再说。现在堀川来了，快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和松仓对视一眼，彼此都在犹豫该让谁来说呢？

我们还没开口，东谷同学摆了摆手。

“对不起，当我没说。一望便知的事情没必要再解释了，是我态度不好。反正是有人落下书签了，对吧？我不能理解的点在于为什么你们要擅自寻找失主？有人落了东西就把那东西扔进失物招领处就行了吧。”

她说的一点没错，我们毫无辩解余地。

关于书签的事，松仓昨天说谎了。不管我现在如何回答都会暴露他的谎言。一时之间，我沉默了。

松仓挠挠头。

“植田没跟你说吗？我们在书里发现了一枚书签，透明雕刻薄板，非常精美，看上去很脆。虽然我们叫那个失物招领处，其实只不过是曲奇饼干罐而已，连卷笔刀都会扔进去，书签放在里面很可能受损。万一毁坏就不好了，所以我们决定暂且替主人保管那枚书签。”

“保管？真找到那么珍贵的书签，应该要交给老师才对，你们应该懂这个规矩吧？”

“对不起，我只知道找到现金要交给老师。从没听说过其他东西也要。再说，我不认为张贴失物招领告示是错误行为。”

“是没有错。但为什么只有那枚书签要特别对待？要是没有特殊对待的必要理由，我希望你们别再擅作主张行事了。这块告示板毕竟是学校设备，就算你们是图书委员也不能随便想干嘛就干嘛。”

“委员会每个月会开两次会，能不能等开会时再聊这件事？”

“至少你们应该先把这件事跟我报告再做处理，不是吗？事先跟我说一声，我也就不会再过问了。”

松仓很善于当面扯谎，头脑又灵光。可即便是他，此刻也不免结舌。东谷同学的话显然是堂堂正论。松仓苦于找不到借口，拼命想转移话题。

东谷同学叹了口气。

“话说那枚书签到底是谁的？你说夹在书里。那本书又是谁借的？你们查清楚了吗？”

松仓立即回答。

“就算查清也不会跟你说，你自己也知道的吧？”

谁借了什么书是秘密。图书委员不能对他人泄密。即便对方同为图书委员也不行。

气氛瞬时僵住了。此时，松仓令人意外地耸耸肩。

“……让我们把原则问题先放一边。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天我迟到了，事情经过堀川更清楚。”

竟在这里把皮球踢给我？东谷同学瞄了我一眼，不解释不行了。

“是别人放进还书箱的书，把书放回书架时要检查书本，那个时候就找到那枚书签。我不知道书签主人是谁。”

“你没看到还书的人吗？”

我稍作思考，回答道：

“没有看到。”

东谷同学毫不遮掩眼神中的怀疑，但终究深深叹了口气，放弃追问，说：

“是吗？不知道就没办法了。总而言之，你们擅自张贴告示，挨老师批的人可是我。”

松仓真诚地说：

“我们没打算给你惹麻烦，真对不起。”

“算了。把书签放进失物招领处，跟其他人说小心别把书签弄坏。用纸巾包住再放进去，应该就行了吧？”

“我明白，就这么办吧。”

听到松仓的回答，东谷同学点点头。

“明白了就把这张告示拿掉吧。我也不想撕第二遍。”

东谷同学转身正准备离去，忽然我问道：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诶？”

东谷同学扭头对我皱眉说：

“……啊，你问我什么时候撕的吗？前天。”

“是吗，谢谢。”

东谷同学神情略显困惑，但她没有深究，就这么走出图书室。我和松仓面面相觑，一会儿后，松仓伸手指了指告示板。

“是你贴的告示，就让我来撕吧。”

明明只要一使劲就能把纸张撕下来了。可松仓却打算将四个图钉一个个拔起来，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写的告示。

他一边用指甲去扣图钉，一边发牢骚。

“难办呐，东谷说得很对。把书签放进失物招领吧。”

“但那枚书签并没有透明雕刻，东谷同学会发现你说谎的。”

“无所谓，发现就发现了。我跟她又不存在珍贵的信赖关系，说谎暴露也没事。”

我学不会松仓这种态度。

他拔掉了两枚图钉后，问道：

“还有件事。不用跟书签主人警告乌头有毒了吗？”

松仓伸手去拔第三枚图钉。他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只好放弃蛮力，转而旋转图钉后再拔。

“我一开始就觉得没必要非得警告书签主人。现在遵从图书委员长的命令也没啥不好。”

“……呐，松仓。”

这个问题埋藏在我心中良久，始终想问又始终问不出口。在松仓和东谷同学谈话时，不对，是更久之前，我就总觉得惴惴不安。然而松仓已经将四个图钉统统拔掉，揭下告示递给我。

“拿去……放学后我们再来把书签放进失物招领，现在人太多了。而且，我还没吃午饭呢。”

“好。”

“那放学后见。”

说完，松仓一路小跑离开了图书室。我失去了问出口的机会，失去了将现今悬浮在空气中的那个问题问出口的机会……

我想问的是这句话——松仓，为什么不能告诉东谷同学真相？“那枚书签使用了具有致命性的毒草，为了不闹出流言以及给书签主人造成困扰，因此选择低调处理”，为什么不这么说？不需要刻意隐瞒，只要说出真相，我相信东谷同学大概也会认同这种处理方式。原本我们私自扣下有毒书签，是因为觉得书签主人应该很快就会出现。那么既然东谷同学开口问了，有什么理由要对她隐瞒呢？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隐瞒事实？

我看了眼手中纸张。纸上是我那不十分美观的字迹，“落下鲜花书签的人请来找图书委员松仓和堀川”。松仓究竟在考虑什么？竟连我都要瞒住。到底是什么？

又或者，他还撒了其他谎言吗？

我想不通，双手不禁暗暗攥住告示。猛然一阵刺痛，原来是图钉刺破了皮肤。我摊开手掌，万幸，掌心并无血迹。

宣告下午班会结束的钟声响起，放学时刻到了。

打扫校园由上完一天课的值日学生负责。我所属班级负责打扫的是教室外头的走廊。我平时打扫卫生并不十分仔细，最多在负责区域来回拖两遍就完事。大约每两个礼拜轮到一次值日。

扫除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很多人会持续参加社团活动直到三年级春天，也有人打一开始就不加入社团，放学后就去私塾。当然也有人什么都不参加，放学直接回家。我把打扫卫生工具放回原位，在卫生间洗完手就向图书室走去。

我在图书室门口和松仓不期而遇。

“呀。”

“噢。”

简单打声招呼，我们一道进入图书室。那枚书签就藏在图书室。只要把那枚书签投入失物招领，我们两个人所共同持有的围绕那枚书签的秘密就从此告一段落。

放学后的图书室果然还是没什么人。柜台里当值的图书委员是两个一年级女生。她们看到我们后就发出怯生生的问候。在她们眼里，我们俩的形象应该是胆敢忤逆图书委员长的恐怖学长吧？她们想对我们敬而远之也是无可厚非。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其中一位女性小声对我说：

“那个，学长。”

我和松仓并肩站在她面前，可她明显在对我说话。不过我懂她的心理。松仓看起来确实不像那么容易搭话的人。我爽快地回应道：

“嗯，怎么了？”

“有人来找过学长你还有松仓学长。”

我和松仓看了彼此一眼。来找我们的想必是书签的主人。可这怎么可能呢？告示明明已经被撕掉了啊？

松仓警觉地反问：

“找我们？是谁？”

这位一年级女生露出优点可怜的神情，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她没有留下姓名，不过她长得超级好看。刚才她应该还在那边桌子旁等来着……”

但现在桌子旁没有人。

我和松仓看了一圈图书室。图书室不大，死角却很多。阅览区域的学生一览无余，可书架那边就看不见了。松仓低声说：

“找找看吧。”

我点点头，对一年级女生道了声谢。

我们觉得没必要分头寻找，一起穿行于书架和书架之间。经过百科全书和乡土资料，又经过哲学和历史、法律书籍和植物学、医学书籍，再经过养蚕书籍和印象派画集前面。没有一个人。最后，我们看了眼窗户和书架间的通道。

有个女生站在通道里看书。冬日暖阳透过窗帘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用略带忧郁的眼神注视着手中的文库本，那是康奈尔伍里奇*的《幻之女》。当值的一年级女生说“长得超级好看”的时候，我隐约就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站在我眼前的人正是濑野同学。

（康奈尔伍里奇：笔名为William Irish的美国推理作家）

我们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可濑野同学立马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她的瞳孔中瞬间渗透出坚韧的意志力。濑野同学仿佛对自己正在读《幻之女》感到有些羞涩，小心翼翼地把书本放回书架，冷冷地说：

“来了啊，我在找你们。”

松仓立刻反唇相讥：

“看你不想是在找人的样子啊。”

“我找烦了就看书消磨时间。”

接着，刹那间，两边同时沉默。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濑野同学。

“松仓，还有堀川。鲜花书签在你们手中吗？”

我直率地回答。

“没错。”

濑野同学满意地点点头，双手叉腰。

“那枚书签是我的，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松仓稍显惊讶地说：

“是你的？”

濑野同学毫无惧色地点头。松仓摸着下巴说：

“真亏你能打听到那枚书签在我们手中呢。”

“你什么意思？”

濑野同学的语气多少有些不耐烦。

“不是你们自己张贴告示出来的吗？想必是在你们手中，所以失主才要来找松仓和堀川，不是吗？”

“……话是没错，你看到那张告知了？”

“看到了唷。你可别说那张告示是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

“这下可有意思了，濑野。”

“是吗？行了，快把东西还给我。”

该怎么办？松仓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

我无法做出任何判断。该说什么话才好呢？我连语言都组织不起来。看我闭嘴不答，松仓不知在琢磨什么，他转身对对濑野同学说：

“当然会还给你。只不过，万一搞错就不好了。请问你遗失的书签尺寸多大？”

“是在测试我吗？”

“算是吧。”

濑野同学微微一笑。

“好吧。我的书签是……”

她的嗓音宛如歌声。

“干花书签。紫色的花，根茎很细，枝叶呈锯齿状，塑封过。塑封上有复杂的花纹，类似火焰。”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枚书签的模样。没错，她说的确实是那枚书签。

濑野同学最后说了一句：

“花纹里还藏了个英文字母……R。”

“R？”

松仓转头问我。

“你记得吗？那上面有R吗？”

我默默摇了摇头。

“你也不记得吧？毕竟我们没有那么仔细观察过书签。那么。”

松仓语气轻松说完这句话，忽地又摆出严肃表情。

“……请问昨天的坟墓和这枚书签有关系吗？”

胆子真大！濑野同学脸色流露出少许困惑，困惑得非常自然，仿佛真的没听懂松仓的问题一般。

“坟墓？和书签的关系？”

“喂，别这么一本正经地打马虎眼啊。”

“可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话说回来，图书委员会把失物还给失主难道还要设置条件不成？不回答你的问题，我就拿不到自己的东西吗？”

气氛陡然变得很紧张。

幸好这份紧张感没有维持太久。松仓连声叹气，无力地说：

“不是，当然没这回事。书签肯定会还给你，跟我们来吧。”

松仓带头走出通道，濑野同学紧随其后。最后是我跟在二人身后，离得稍稍远一点。

松仓朝不可借出书籍的书架走去，那里摆放的都是不能从图书室带出去的书籍。松仓走到《北八王子市通史》一角停下脚步，伸手捧下第三卷。濑野同学惊讶地说：

“你在干什么？我只是想拿回书签。”

“稍安勿躁。”

《北八王子市通史》收藏在外盒里。大多数情况下，图书室会把书籍的外盒给扔掉，但这本书是例外。松把书从外盒里取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放外盒。我在他身后说：

“给我吧。”

“好，麻烦你了。”

我接过外盒，松仓开始翻书。紫花书签就夹在城市厚重历史最中央那一页。

濑野同学吃惊地说：

“为什么要藏在这里头？”

松仓拿出书签，合上书。我接过书本，慎重地放进外盒。松仓拎着书签说：

“你也很清楚才对，这枚书签有毒。堀川他为了不跟其他图书委员泄露这件事，着实琢磨了很久该怎样保管。我也不愿意把这枚书签有毒这件事闹大。只好把它偷偷藏起来，等候失主现身。那么要藏一枚书签，自然是书籍最合适，不是吗？”

我和松仓其实想找一本这几天都不会有人翻阅的书，不料这比想象中要难找得多。一旦产生了这个想法就会感觉每一本书都有可能在明天被人借走。最初我们把书签夹在《神曲》里，后来又换成《社会契约论》，接着又换到《病毒浩劫》，还放进过《苏菲的世界》，最终我们才选择了《北八王子市通史》。

濑野同学嘟囔道：

“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说完，她就伸出右手。她当然不是要跟我们握手，而是要求松仓把书签还给她。松仓用一只手拦住濑野同学，凝视另一只手中的书签。

“等一下。你说书签里藏着英文字母R，对吗？”

我越过松仓肩膀看了眼书签。紫花和锯齿状叶子都和濑野同学所描述相同。

书签底部是具有跃动感的黑色火焰，也很像一股漩涡。但我确实没看到英文字母。松仓盯了一会儿，说：

“……是这个吗？”

他瞪着花纹的一部分。我仔细看，的确隐隐约约有英文字母R的形状。一旦看出来R的纹路就再也没法看不到了，简直令我好奇自己之前为何迟迟看不到。我不禁赞叹：

“好细致的做工。”

尽管只是瞬间的事，濑野同学确实冲我笑了一下。这是她头一次主动露出笑容。

“有的吧？”

“这书签是濑野同学做的吗！？”

我问道。濑野同学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别问那么多问题了。快，还给我吧。”

松仓终于无法摸索出拒绝交还书签的理由。

——万般无奈之下，我做出了最终决断。

从濑野同学说那枚书签是她的东西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做思想斗争。要出手干预吗？还是静观其变？心里犯难的我只能默默旁听松仓和濑野同学的对话。或许让松仓把书签就这么交给濑野同学也没什么不好。这个念头也曾在我心头滑过。

可是，我果然还是做不到。不能这样做。我咬牙说道：

“松仓，抱歉。”

我伸手拦住松仓，他看着我。

“怎么了？弄坏书了？”

松仓首先担心的是刚才把书放回外盒时是否损坏了书籍。这不正是他从没懈怠过图书委员职责的最佳证明吗？

我摇摇头。

“不是……其实，我说谎了。”

“说谎？”

我深呼吸一口气，不敢直视松仓和濑野同学的目光，只好勉强盯着松仓手中的书签，说：

“那天我虽然只看到了还书人的背影。”

好像在等待我说出下半句，我感到他们二人都摒住了呼吸，

“但那个人并不是濑野同学。”

松仓转头看向濑野同学。濑野同学依旧面无表情，和松仓四目相交，突然迅速做出动作。

濑野同学突然动手从松仓手中夺过书签，松仓措手不及，反应慢了一拍。

下一个瞬间，濑野同学转身飞也似地朝阅览区域跑去。

尽管我早做好了将要发生什么的心理准备，可怎么也料不到事情会是这种发展。松仓喊道：

“骗人的吧？喂！”

所有人都在骗人，只有当下情形无论如何都不是骗人。濑野同学抢走乌头书签逃之夭夭了！

在图书室保持安静是常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耽搁了一会儿。我往前走几步后转头对松仓说：

“快追！”

但松仓的起步速度比我还要慢。他抬起一条腿，对我挥挥手，似乎在说让我先走。我一下就理解了他的窘迫。原来松仓是用踩鞋后跟的穿法在穿室内鞋，所以一时半会儿跑不了步。

我便不再等待松仓，快步追赶濑野同学。借书柜台的一年级图书委员张着嘴巴发呆。濑野同学已经夺门而出，飞奔到图书室外的走廊上了。好快！等我跑到走廊，濑野同学一闪身跑进图书室附近的楼梯，身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一言不发继续追赶。放学后的走廊有不少学生，我只能贴着墙壁跑。

濑野同学到底是上楼还是下楼呢？我侧耳聆听她的脚步声。是下楼！我趴在楼梯朝下看，只见濑野同学刚经过楼梯转角。

这所学校的图书室在二楼。只要她跑到一楼就可以逃到校外去。我只好几步并作一步，一口气跳下数段台阶。着地时的冲击力令全身剧烈摇晃，就在踉跄欲坠的关头，我赶紧再踏出一大步，这才稳住身形。

转过拐角，我在一楼走廊看到了濑野同学的背影。从上方传来喊声。

“堀川！”

是松仓。我抬头叫道：

“下面！”

一楼有教职员办公室。濑野同学走的是办公室相反方向。她跑步的姿态很是美丽。我一时半会还追不上她，但总算不至于被甩开。濑野同学跑过楼梯口，向保健室方向跑去。我也朝冈地同学拍摄的《解放》跑去。再往前就是连接校舍和体育馆的走廊。体育馆里人数想必不少，排球部和篮球部应该正在练习。

就在这时，濑野同学突然从连接走廊跳了出去。连接走廊没有墙壁，很轻易就能跳出去。我在走廊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跟她一块儿跳出去。

松仓在我身后喊道：

“在哪儿？”

我指着走廊外头，回头冲松仓说：

“跳到外面去了！”

“不会吧？那家伙想干嘛？”

我之所以会心生犹豫，是由于脚上穿着室内鞋。濑野同学和我一样穿着室内鞋，但她跳出去的时候却没有半点迟疑。跟她一比，我的觉悟就太低了。要让她这样逃掉了吗？

我心下一横，这点犹豫算什么？弄脏室内鞋又怎么样？洗干净不就好了吗？我居然会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而犹豫，太丢脸了。我跳出走廊，松仓跟在我后头跳了出来。

濑野同学并没跑向体育馆，而是校舍后头。因为我一瞬间的犹豫导致距离被拉长，但校舍后头可是没有岔路的平坦直线，不管被拉开多少远，我都不会跟丢她。

濑野同学脚程好快，早已跑出了几十米开外。我不得不使劲加速，只要不跟丢她，接下去就是比拼体力了。我的呼吸越发急促，可脚步却已无法再加快一分一毫，但我

不会停下来。只要不停下来，只要继续跑，差距总会缩小。濑野同学的跑步姿态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或许马上就能追上她了。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濑野同学一个踉跄，室内鞋飞到空中转了几个圈，她自己也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和松仓低头看着摔倒在地的濑野同学。我的肩膀随着杂乱呼吸上下抖动。濑野同学单手撑地，坐起上半身，耷拉着脑袋喘粗气。

令我感到很不爽的是松仓呼吸平稳，毫无狼狈样子。

“你到底想干嘛？”

濑野同学抬起头。校舍后头都是黄土地，她的制服上、脸上、头发上全都沾满了尘土。濑野同学缓缓站起来，裙子上和跑丢室内鞋的那只脚上也都是泥土。她的右手仍紧紧握着那枚书签。我仔细确认她身上没有摔破流血，松了口气。

“还好你没有摔伤。”

松仓伸出右手。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但那枚书签不是你的东西，还给我吧。”

等濑野同学捋顺呼吸后，我问道：

“为什么要跑？”

濑野同学笑了，反问道：

“……你问我为什么要跑？”

濑野同学神左手在百褶裙间摸索。原来百褶裙有口袋吗？紧接着，她掏出一件小物件。到底是什么呢……

“因为，我不怎么去图书室，但那里想必……严禁明火吧？”

是打火机！

濑野同学左手点燃火焰。手中明晃晃握着不小的煤油打火机。打火机蹿出一团高高的火焰，我不禁吓了一跳。我们俩震惊得无话可说，只见濑野同学的双手逐渐靠近，火苗眼看就要吞噬书签。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松仓出声阻止，可火焰已经碰触到了书签。火苗碰到书签后迅速产生扭曲，没多久就连带书签一块儿燃烧起来。

濑野同学把书签扔到地上，升起腾腾烟雾。

她语带笑意地说：

“别把烟吸进去噢！烟一样有毒！”

我和松仓双双向后退。就在我俩退后的一瞬间，濑野同学“啪”地一下再次飞奔出去。她一只脚穿着室内鞋，一只脚穿着袜子，我远远看到她那只袜子脚底脏成乌黑一片。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喝止濑野同学，只是各自用学生制服袖口遮住口鼻。

书签经过塑封加工。虽说塑料薄膜很难迅速燃烧殆尽，可火势太大，短时间同样很难熄灭。我们屏住呼吸静静看着鲜花书签烧光。

隔了好久，我们才张口深呼吸。濑野同学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她那只孤零零的室内鞋。

就这样，乌头书签沦为灰烬。

学生落在图书室的遗失物品竟被烧掉了，或许我们俩该为此承担责任吧？然而，说心里话，我却有种放下肩头重担的释然感。

松仓低头盯着烧成灰的书签喃喃自语。而我对他所说表示赞同。松仓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算了……说不定这样也好。”

（第一章完）

第二卷 书签与谎言的季节 第二章 书签与毒

书签在校舍后头被烧掉了。第二天午休时分，我在教室里看书。

午休还有不到十分钟就结束，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已吃完了便当。为了换气，我打开窗户，冬风一下子吹进教室，但今天意外的不甚寒冷。

小学的时候，学校会鼓励学生读书，因此闲暇时间读书的学生不在少数。尽管正经读书依旧会遭到部分同学嘲讽，但在小学教室里读书还算不上扎眼的举动。可到中学后一切就变了。如今在教室里拿出书本阅读无异于声称自己是个怪人。在中学这个空间里，不合群就容易招致祸端，因此读书可以说是极具挑战性的行为。但这一点在这所高中倒不成问题。谁在哪里读什么书，无人在意。

话虽如此，我依旧鲜少在午休时间拿出书本阅读。明明可以到其他地方读书，特意坐在教室里看书，总觉得有些显摆的意味。然而，今天我所读的并非小说，与其说读书，不如说是调查资料。换句话说，我其实更像是在学习，在教室里学习就是理所当然的举动了。

我翻过一页纸，忽然听到有人搭话。

“唷，堀川。”

我不用抬头也听得出这声音是谁。我慵懒地合上书本，抬头说：

“真稀奇啊，松仓，你居然会来教室找我。”

稀奇这个词其实不大准确，因为他应该从没来过我的教室。

松仓如往常一样露出略带讽刺的微笑。

“昨天真是够呛。”

我稍稍皱眉说：

“是啊。不过整件事算了结了，还好没怎么闹大。”

图书室的遗失物品被人毁坏这事说小不小，但说大么肯定也不算大，至少严重程度绝没有到惊天动地的程度。虽然没搞清楚濑野同学究竟为何要烧掉书签，可说心里话，我觉得再刨根问底下去会牵扯出更麻烦的事。

松仓并不认同我的看法。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中合上的书本。

“要真没什么大事的话，你现在在看什么书呢？”

这家伙眼真尖。我不再试图隐瞒，放下遮住书名的手。松仓读道：

“《简明易懂的生活毒物词典》。我们图书室里还有这本书吗？”

“偶尔看到的。”

“别骗人了。肯定是你特意去找来看的吧？别糊弄我了，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倒不是特意向对松仓隐瞒，合上书本只是出于条件反射。我翻到刚才那一页。

“乌头碱。”

我指着那行字让松仓默读。这行字有如下记载。

一旦摄取会迅速对神经以及心脏细胞产生作用，导致瞳孔放大、脉搏减弱、呼吸困难。乌头碱特有症状是口腔和喉咙内的灼烧感。它的致命性还在于会麻痹心脏和呼吸器官。中毒者

如果侥幸存活，大多数情况下乌头碱会通过肾脏排出体外，排出所需时间因人而异，从四小时至二十四小时不等。尚未有研究表明具体后遗症。

“唔。”

松仓默读一遍后小声说道：

“是剧毒。我们和这毒药是有点缘分，但至于这么感兴趣吗？”

“我确实很感兴趣，但不是单纯出于好奇心。你还记得濑野同学当时甩下的那句话吗？”

“啊，是的，她说‘你们给我记住’。”

不对。

“她当时说‘别把烟吸进去噢！烟一样有毒’。”

“什么啊，原来是这句。”

“我才应该问你什么啊，濑野同学哪里说过‘你们给我记住’这句话吗？”

“你刚才问我甩下的台词，我以为肯定是那句。”

真随便啊……

松仓再度看了眼那行字，点头赞同道：

“二米错，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阵烟雾真的有毒吗？如果烟雾的确有毒，那也就是说濑野……”

“濑野同学干坏事了。”

“说得更明白一些，是否该怀疑杀她有杀人未遂的可能……”

我点点头，随便翻了几页书。

“不过这上面没有说乌头碱燃烧后的烟雾也有毒。其他有毒植物倒是有类似记载，比如夹竹桃的烟雾就明确写着有毒。”

松仓抚摸下巴说道：

“那濑野就只是虚张声势？”

“有可能。但目前还不能断定乌头烟雾无毒。但凭我们图书室的藏书不能确定危险与否。如果濑野同学那番话并非出自亲身经验，那她就是虚张声势。”

松仓“切”了一声，表情略显欣喜。

“我们被她玩得团团转啊。”

“濑野同学脑袋转得很快呢。”

“连我都没怀疑她那句话。堀川，你真行。”

“但我没有在当天当场怀疑她，实在自豪不起来啊。”

我合上《简明易懂的生活毒物词典》。松仓耸耸肩。

“可书签已经烧光了，事到如今什么东西都查不到，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是啊……话说你有什么事？”

松仓绝对不会闲着没事跑来教室找我。松仓带着微妙表情点点头。

“既然你说完了，轮到我讲件小事吧。但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总之我想告诉你。”

“非要告诉我不可的话，还是希望能是令我开心的事。”

“让人心情不愉快的事情，我才不想一个人默默承受。”

用稍微礼貌的说法，我压根不相信他。松仓根本不是那么柔弱的人。他一定判断出了这则消息具有值得告知我的价值。

“昨天，濑野烧书签之后，我们不是立刻离校了吗？”

松仓直截了当地开口。

“是啊。”

“我们没有清理燃烧过后的现场。”

“反正下了雨就会冲掉，不清理也没事。”

我这个理由只能算半真半假，有部分原因是我打心底里不想触碰烧过的乌头。况且，我们没有理由帮濑野同学收拾她玩火的残局。

松仓一屁股坐在我的桌子上。

“就是这个。不止我们两个看到火焰和烟雾。有人在走廊看到烟雾。应该是某个一年级学生。”

“知道得真清楚啊。”

“有人传话传到我这里了。我班里有位同学就是那个一年级学生的社团前辈，听说那个学生向他抱怨来着。就在那个学生在燃烧书签旁边站着的时候，有老师来了。”

“啊，这种事倒是常见。”

“听说那个老师就把纵火的罪过推到了那个学生头上。”

我嘴里莫名生出一阵苦涩。

“太乱来了。”

“就是乱来啊。那个一年级学生连外套都没穿，那天就那么站在昏暗的校舍后头遭到老师一顿斥责。结果因此发烧，今天就没来上课。”

不管怎么说，到底还是二月寒冬。任谁站在冷风里都会倍感煎熬。

“不好意思，我岔开话题问一下，那位老师难道不觉得冷吗？”

“谁知道呢。大概穿了外套吧。”

我压低声音说：

“总觉得好像从哪儿听过类似的事，那个老师该不会是……”

松仓点点头。

“对，就是横濑。”

根据我的个人经验，这所学校没有那个老师的风评比横濑更差了。那位一年级同学遭到横濑蛮横的批评，想必会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惨痛回忆。大概这所学校都会变成令人讨厌的场所。

我茫然盯着手中那本《简明易懂的生活毒物词典》。

“……说实话，我有点同情横濑。”

“喔？”

松仓应了一声，用沉默示意我作出进一步解释。

“我们学校有超过一千个学生。一旦发生问题，又不存在专门负责调查的部门，所以不可能每次都能碰巧抓到现行犯。就算经验老道的审判员都有可能出现错判误判，要在五分钟或十分钟之内迅速找出作案的学生，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往往只能草草决断，毕竟学校这个环境也不允许慎重仔细调查事件。”

“那是过去的情况了，现在我不这么看。”

松仓插嘴道：

“我不赞成你的看法。说出来不怕你吓一跳，我其实已经上了十一年学。”

“真是奇遇，我也上了十一年呢。”

“小学和初中同样不存在调查机构或司法机构。可单凭主观臆测就给学生定罪显然不正常。这所学校，除了横濑，你还听过其他老师有类似情况吗？你现在只是无法直视横濑过分无理的做法，从而心生怯意，自我怀疑地问或许横濑也有理由可讲。但这只是在正当化横濑的不正当行为而已。”

我面容苦涩。

“好严厉啊，松仓。没想到你会这么义正词严，我有点不爽。”

“对不起。那个，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在想正当化横濑的不正当行为，或许他也有理由可讲这件事。”

松仓不禁笑了。接着，他不露声色地观察左右，潜声说道：

“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件事，是想提醒你横濑也许知道那一天我们在场。本来我根本不在乎横濑怎么说。”

“那可未必。”

“但顺着这个话题，顺便说一下好了。我不是爱听八卦的人，只是碰巧听到一件事。我之前跟植田他哥哥聊天时，听说横濑多年前不是这样的，据说他以前是个很普通的老师。”

“植田的哥哥和我一样都是二年级吧？他怎么会知道多年前的事？”

“他打工的地方有我们学校毕业的学长，那个学长跟他说的……听说横濑性情大变是由于个人生活遇到了大不幸。”

刹时间，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确实是会大变。”

“听说他跟妻子感情破裂，妻子离家出走了。打那以后，横濑的猜疑心就……”

听到大不幸这三个字，我心里冒出的是孩子去世之类的事。不对，夫妻感情破裂也是不折不扣的不幸。

“松仓。你跟我说这个是打算要我作何感想呢？为横濑辩护？”

“怎么会？我只是想解释为什么横濑会变成这么不讲理的人。他之前还很正常，人变得不正常果然是都有理由的。”

我有些好奇地说：

“真的吗？这个故事会不会太凑巧？空口无凭，我很难相信这是真事。”

松仓口吻少许不满。

“你好谨慎哪。”

平日里松仓才是更谨慎的那一个。为什么谨慎的松仓会这么轻易相信这个导致横濑性情大变

的故事呢？多半是他对横濑没多大兴趣吧？我同样对横濑毫无兴趣。我们在乎的只是不要被牵扯进危险问题里。

“总而言之，多谢专程来提醒我，我会小心的。”

紧接着，我若有所思又添了句话。

“既然你跟我说了个八卦，我这边也有个八卦可以告诉你。”

松仓直接盘腿坐在我的课桌上。

“说吧。”

“第三课时是体育课，我去体育馆的途中见到了濑野同学。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又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最后挤出一句昨天你可真行啊。”

松仓仰天笑道：

“蹩脚的台词哪，堀川。真是蹩脚的台词。”

“我知道。”

我的脸此刻应该涨红了吧？

“总之我就这么说了。濑野同学回了句‘你指什么’。她那语气真就是听不懂我的话的感觉。”

“正常。要是埋乌头的人是我，我也会这么装傻。”

“可她的神情太过自然，我真的认为濑野同学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所以说那又如何？”

我略微前倾上身。

“莫非有两个濑野同学？”

“吼。”

“一个是埋乌头的濑野同学，一个是烧书签的濑野同学。今天来上学的是埋乌头的那个，所以听不懂我说昨天的事情。”

“真有意思，堀川。”

“之前你也说过这句话。”

松仓惊讶地问：

“嗯？什么？”

“真有意思这句话。口头禅？”

松仓伸手挡住嘴巴。

“我说这句话了？完全没意识到。你既然讨厌，我以后就不说了。”

“倒也不讨厌。”

“我以后姑且克制一下。那么，让我来修正一下你的假设吧。”

松仓窃笑着，双手撑在我的课桌上。

“你突然找埋乌头的濑野搭话，她怎么都该有点动摇才对吧？可她毫无反应，就证明还有第三个濑野。”

“好可怕。”

“既然都有三个濑野了，谁又能保证不是四个濑野呢？说不定除了你和我，这所学校全体学生都是濑野变装的。”

“太恐怖了。我们必须把世界从濑野同学手里拯救出来。”

胡说八道先把放一边。

“……假如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是濑野同学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比如，她是超级不擅长记人脸的那种人。”

松仓伸直双腿从我的课桌上跳下。我刚在心里吐槽他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

“这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认为单纯只是濑野演技好、擅长撒谎、脑子灵光、胆子很大的缘故。还有别的八卦故事吗？”

我瞟了眼教室墙壁上的时钟。午休还剩下四分钟。

“没有了。”

松仓双手抱住后脑勺。

“那么书签的事到此就算真正算告一段落。打扰你午休了。”

我摆摆手，示意没有打扰到我。第五课时开始以前，我应该来得及去还书。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是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对劲，声音太近了。

……救护车的声音比我下意识预料得更接近。松仓皱着眉头看向窗外。

“怎么了？”

我和松仓一块朝外头看。教室里他同学也陆陆续续靠近窗户。其他教室想必亦是如此吧？要是有人站在校外朝学校看，准能看到几百个学生脑袋挤在窗边的景象。

救护车驶入校门，开到校舍门口停下。穿着水蓝色制服的救护人员有条不紊地从车里迅速走出。他们表情从容，动作却是极快。

我和松仓什么话也没说。是有人从楼梯上摔跤了吗？但愿伤势不要太严重。

没多久，上课铃打响。我错过了还书的时机。

午休时的救护车立刻成为放学后流言四起的源头。

有人说是中风了，也有人说是心肌梗塞了。

还有人说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更有人立刻反驳说还活着。我认为在这两则谣言之间，多半后者是真相。因为救护车驶出学校时仍在鸣笛，所以车上的人应当还没有死。我之前在哪本小说里读到过救护车不会运送尸体。

有人说救护车运送的是个女生。但好像是有个女生从救护车旁边经过被人误会了。到底是谁倒下了呢？诸多谣言最终收束到一个版本上。

被送上救护车的人似乎就是横濑。听说他午休时在学生辅导室倒下，然后自己跟周围人说快叫救护车。随后，教职员开会讨论如何安置已经倒地的横濑，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才总算决定拨打急救电话。这个版本未免太过有趣，大概是谁编出来的吧？

我和松仓并没有谈论这场骚动。今天不用去图书室值班，因此打扫完卫生我就直接回家了。

周末，我仔细确认新闻报纸，没有任何关于高中教师的讣闻。

周一，天气很冷，比往年还要冷。我在教室里听到了横濑死亡的谣言。

真是荒诞至极的谣言。因为就在这天早上，我还跟横濑在走廊擦肩而过呢。

我记得松仓的忠告，擦肩而过时我控制自己不去看横濑。然而，仅仅那么一瞬间，我看到横濑脸色大变。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一般，他的脸色极其凝重。

换种描述方式来说吧，横濑的神色很是无精打采。

死亡明摆着是不实谣言，我后来听说了一则更像模像样的谣言。那是在午休时，我听到那群聚集在我座位附近的女生里有个人说：

“好像是食物中毒。听说他刚吃下便当不一会儿就说自己很难受。”

“真的？”

“真的啦真的啦。我朋友说她看见了。”

横濑的确是在午休时倒下，吃便当后倒下这个说法倒也有一定说服力。然而我还是无法相信她说的话。食物中毒症状不大可能发作得那样快，况且现在是二月份，按理说冬天可不是容易食物中毒的季节。

总之，横濑没死真是太好了。尽管我没有在背后说他坏话，可是……刚刚在背后议论过他，他就死掉的话，这种余味就太糟糕了。

我在放学后的图书室和松仓聊起这件事。本以为松仓要么对横濑的生死嘲讽几句，要么就漠不关心，不料他却只是说：

“活着就好。自己认识的人死掉，总觉得很讨厌。”

图书室里依旧人数寥寥。阅览区域总共只有三个人在读书，其中有个人还早早离开了。还有一个人找到想要的书籍后也心满意足地走了。最后一个人始终注意着时钟，四点半刚过就离开图书室……市立图书馆里学习读书的学生满坑满谷，为什么学校图书室就没人来呢？究竟是什么原因？

今天图书室没什么工作需要处理，大概是午休值班的图书委员把事情都干完了吧。图书室人气虽说很惨淡，可像今天这样毫无工作可干的日子实在也算罕见。半晌，松仓叹道：

“好闲哪。”

“同感。”

“来玩书名游戏吧。轮流说包括季节的书名。首先是春天。”

“接受挑战。《沉寂的春天*》。”

（沉寂的春天：又译作寂静的春天，美国海洋生物学家雷切尔卡森所着关于滥用杀虫剂的危害的农业书籍。）

松仓紧跟着说：

“《多嘴的夏天》”

我稍作思考。

“《中世纪的秋天*》”

（中世纪的秋天：又译作中世纪的衰落，荷兰历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所着）

“《近代的冬天》”

“《春天与阿修罗*》”

（春天与阿修罗：宫泽贤治所着诗集）

“《夏天的恶魔》”

喂。

“不要随口胡诌了。”

“太伤心了，堀川，你看我会是那种人吗？”

“不看也知道你是会胡诌的人。那你把作者名字说出来啊。”

“不可试探他人，圣经里都这么写。”

“真的吗？”

“不对，圣经里写的好像是不可试探主*。”

（不可试探主：出自《马太福音4:7》）

图书室里应当只有我们两个人，忽然，响起了第三者的声音：

“你们两个平常都是这样子吗？”

从书架之间的幽暗里走出一个女生。

是濑野同学。

我少许吃惊。这间图书室尽管不是什么严密机构，但总共进出多少人还是会记得。从我放学后坐到图书室借书柜台内起总共进来三个人，而这三个人都离开了。濑野同学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没什么可琢磨的，想必她比我和松仓更早来吧。

松仓也一脸惊讶，但他比我反应更快，说：

“偶尔偶尔。辛苦你了，一直藏在那里。”

“我可没有一直藏起来，被别人听到可要传闲话的。我只是在等待走出来的时机罢了。”

“时机？”

我插嘴问道：

“是在等待其他学生都出去的时机吗？”

濑野同学还没回答，松仓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说：

“是不能给别人听到的话吗？”

濑野同学微笑着说：

“嗯，对。”

濑野同学双手摆在柜台上，说：

“有件事要问你们。”

松仓立刻断然道：

“我拒绝。”

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濑野同学收回双手，睁大了那双细长眼睛。

“……至少先听完我的问题吧。”

“在此之前你还有该说的话没说吧？”

我理解松仓的心情，补充道：

“濑野同学用谎言夺走图书室的遗失物品，还把它烧掉了。做出这种事还要问我们问题。松仓说得对，在问问题之前，难道不该先说点别的吗？”

我和松仓其实对那枚被烧掉的书签并没有太多想法。只不过，做事情必须要讲道理。

濑野同学终于不再装傻。

“是吗？说的也是。”

她说完就稍稍站直身姿。站直后我才发觉她比我印象中还要高。她平时该不会是驼着背走路吧？濑野同学挺直腰板，低头说：

“对不起。”

我和松仓迅速交换一下眼神，松仓率先开口说：

“……那么，你有什么问题？”

我们既没有责备她，也没有要求她解释前些日的行为，濑野同学颇感意外，诧异的目光往上瞟。但仅仅一瞬过后，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

“请告诉我书签的主人。”

还不等我们回答，濑野同学再次加重语气：

“这位同学……是叫堀川对吧？你说看见书签主人了。”

我略一迟疑，回答道：

“之前我说的是看到背影而已。”

“怎样的背影？”

“怎样的背影……”

我沉吟片刻。其他图书委员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和松仓决心要保护各位使用图书室的学生的秘密。谁借了什么书，除非警方带着搜查命令来，否则跟谁都不能泄露。

可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濑野同学的问题不是书签主人“借了什么书”，而是谁把书签落在图书室。对于图书委员来说，这就不算违反准则。不过，我还是……

“我大概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确认。”

描述不出来。

濑野同学眯起眼睛，她在判断我是否在说谎吗？我端详她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你又为什么……”

“喂。”

松仓敏锐地拦住我。他想说不要再深入追问了。可我的话已到嘴边，覆水难收。

“要烧那枚书签？还要寻找书签主人？”

我真正想问的还不是这些，而是……

“……话说那枚书签到底是什么东西？”

夹在《玫瑰之名》下卷里的那枚书签，虽说使用乌头制作而成，说到底仍旧是枚书签而已。这枚书签已经被执着的濑野同学给烧掉了。书签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可濑野同学还要寻找它的主人。濑野同学究竟想干什么？

濑野同学低头悄声对我说：

“你会问也很正常。”

然后她缓缓抬头。

“我回答完你的问题，你们就要帮我噢。”

松仓抢在我前头说：

“这我们无法保证，要视你的回答而定。”

濑野同学瞟了松仓一眼。

“唔，也行吧。那我就告诉你们，是这么一回事。”

她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图书室阅览区提议：

“站着说话不大方便，去那边坐下说吧？”

我们坐在柜台内侧，濑野同学就只能干站着，这么谈话确实不方便。我刚想站起来，松仓再次严峻地提醒道：

“我们还在值班呢，不能擅离职守。不好意思，请你就在这里说吧。”

松仓毫不掩饰自己露骨的反感。濑野同学终于把脸转向松仓，说：

“我说，见过书签主人的是堀川同学，我又没在问松仓你。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你从我手里把书签抢走了，怎么会没关系？都是因为你，害我变成了导致图书室遗失物品损毁的懒惰图书委员。就算我接受了你的道歉，但我被你牵扯进这件事的这个事实仍旧存在。”

我不想去管这两人的交锋。就在此时，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两个人或许不仅仅只是曾经当过同班同学，大概还有什么别的关系吧？至于这关系是友善还是恶劣，我就猜不出来了。

濑野同学稍稍冷静一点后轻轻叹了口气，说：

“反正你不想让我掌握主动权，是这个意思吗？我懂了，那就站着说吧。”

松仓略带诙谐地说：

“我只是尽忠职守而已。”

我总算理解松仓为何拒绝到阅览区谈话的提议。如果听从濑野同学移动到阅览区，谈话主导权就会转移到濑野同学手中。松仓对此的警惕性很强，但我倒没有任何感觉。

濑野同学单手撑在柜台上，说：

“反正不会聊太久。正如你们所见，那枚鲜花书签的设计非常精致。”

如漩涡一般跃动的火焰，其中还藏着个英文字母。设计确实讲究。我点点头。

“那是我设计的。”

松仓轻声叫道：

“诶！”

濑野同学不去理会松仓，接着说：

“初二文化祭，我们班搞模拟咖啡厅。在开会决定以何为主题，最终大多数人表决要搞书屋咖啡店。”

我不假思索地说：

“真有品位。”

濑野同学的神情稍稍缓和。

“详细情况我记不大清，原本猫咖和女仆咖啡的票数更高，但都被老师否定了。”

那也是难免的事。

“于是为了配合书屋咖啡就决定制作书签当赠品。我们用了不同种类的干花制作了很多书签……事后我才意识到，我负责的干花里混进了乌头。”

“哎呀。”

“真的是哎呀的感觉。不过当时还没引起问题。毕竟不会有人吃书签，只要我自己不坦白，就不会有任何人来追责。”

视而不见吗？这个处理方法也无可厚非。

“我几乎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时隔多年那枚书签突然再次出现在我眼前，这让我震惊万分……还来不及等我细想，身体就擅自做出行动，所以我把它烧掉了。”

“大惊失色是我们才对吧。”

松仓双臂交叉。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选择烧掉它。”

“我也不会烧。”

濑野同学淡淡地说：

“那就是个人性格的差异了。”

是吗……

“曾经的过失多年后又出现在眼前，同时摆在面前还有补救的机会，那当然要出手咯。本以为这件事结束了，可事与愿违，它还远远没有结束。有人拿我设计的书签做坏事，让我感到很困扰。”

我和松仓立刻对视一眼。用书签做“坏事”，这件事你心中有数吗？我们用眼神如此问对方。松仓微微摇头，我便开口问道：

“什么坏事？”

濑野同学把手从柜台上撤走，冷冷地说：

“……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你们不是在装傻吧？”

“到底什么事？”

霎时间，濑野同学犹豫了。因为我们不知道，所以她觉得自己不该透露这么多吗……她在懊悔吗？还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我莫名有种预感，说：

“难道说？”

松仓问道：

“怎么？堀川，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只不过，我在想濑野同学不是应该知道症状吗？”

“症状？你在说什么……”

说到一半，松仓“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濑野同学略微点点头。

“有个女生碰巧就在救护车旁边。我听她说老师呼吸局促地说喉咙很热。急救人员还对无线电说‘脉博不齐，瞳孔扩张’。”

瞳孔扩张？就是放大吗。

“瞳孔放大、脉搏减弱、呼吸困难”。

“特有症状是口腔和喉咙内的灼烧感”。

松仓茫然道：

“是横濑……”

没想到从我口中也会冒出这样尖锐的话。

“濑野同学，你对急救人员说乌头中毒了吗？你明知道那是乌头症状。横濑没死，谢天谢地，要是再迟一些后果或许会不堪设想。”

濑野同学睁大双眼。

“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要是我周五就知道的话，当然会告诉他们！”

接着，她长吁一口气，继续说道：

“乌头……准确来说是乌头碱。摄入乌头碱的人如果没死，自然就会把毒素排出体外。所以这件事已经不那么性命攸关了。”

她说的这个道理我也读到过。的确，毒素会在四小时到二十四小时之内被排出体外，也不会留有后遗症。

“由于我一时疏忽而存在于世间的乌头书签，多年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本以为自己已经了结这件事，学校老师居然中毒倒下。我想弄清书签的来源。横濑老师是被人投毒了吗？毒药的源头是我们班当时制作的书签吗？我一定要查清楚。把书签落在图书室的女生大概和横濑老师事件有什么关联，我想这就是突破口。”

濑野老师顿了顿，凝视着我说：

“所以请你告诉我。落下书签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只有三个人的图书室陡然间寂静无声。窗外是冬日黄昏，北风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我陷入沉思。

“怎样的人，就算你问我……”

要怎么描述呢？

“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水手服，我猜是女生，但也不能断言就一定不是男生。”

“你说看到的是背影。发型？”

“发型啊，应该不是特别短或者特别长。”

“发带或者发圈呢？有什么特征？”

“没有发带。发带我不知道。我记不清她是否扎头发了。”

“也是，我们学校不允许女生扎发带。”

那你问发带干嘛？

濑野同学连珠炮般继续追问道：

“她是几年级？徽章？室内鞋的颜色？”

很不巧，女生都把徽章别在胸口，室内鞋的鞋面上倒有表示学年的着色线条。

“我在背后看不到鞋子和徽章。”

“也是。那她身高多少？”

“不清楚……大概算矮的吧。”

松仓从旁焦虑插嘴道：

“靠这种线索可无法确定书签主人身份。”

“可我只是一瞬间看到背影而已。”

“我不是说你，我是在跟濑野同学说。你难道想用堀川这点目击情报，再去找别人问请问你丢了一枚乌头书签吗？”

濑野同学断言道：

“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松仓语气坚定地说：

“那是不可能的。万一别人说不知道或者直接撒谎，你能看得穿吗？”

“那你说要怎么办？”

松仓看着我说：

“堀川。你说只要在看一遍书签主人的背影就能确定，对吗？”

我一面在脑海中回想那个背影，一面回答：

“不好说啊。”

“至少这比让濑野拿着你那点模糊的目击情报再找全校学生问个遍来更有可能成功，不是吗？”

“那或许是的吧。”

“书签主人是个会从图书室借玫瑰……那本书的爱书人。想必她大概率会再来借书，我们就在图书室监视。”

我微微吃惊。松仓这是打算帮濑野同学的意思吗？

濑野同学也满脸困惑。

“诶，什么意思？刚才你不还很生气吗？”

“我现在也很生气。”

松仓用勉强压抑怒意的口吻，扭过脸说：

“我和堀川本来是想警告书签主人乌头有毒。如你之前所说，没人会去吃书签，可凡事都有万一，一想到这个万一，我们就觉得寝食难安。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听你的意思，眼下似乎已经有人使用了乌头。那么我们无法再坐视不理，否则以后要死人了可怎么办？这就不是睡不睡得安稳的问题了。大家都是骑虎难下，那就索性查到底吧。”

松仓说着，看了我一眼。

“……说是这么说，不过实际负责监视的人只能是堀川。对不起，我打断你们了。”

我挠挠头。

“确实，只有我见过书签主人，辛苦的人只会是我。真想让松仓也辛苦一下呢。”

“让我？”

松仓伸手指了指自己，问道：

“我能做什么呢？”

“怎么？想不到吗？松仓。横濑倒下的原因现在还不能断言就是乌头中毒。你不觉得有必要确证一下事实吗？”

松仓讶异地扬起眉毛。

“你该不会要我潜入医院偷病历吧？”

“怎么可能？我是说现场。”

“……哦哦。”

松仓的思路似乎一下子钻进了死胡同，这才发出感叹的声音。

“说得对。确实该去看看现场，不过十之八九会什么都找不到。横濑是在哪里倒下的？”

“听说是学生辅导室。”

“嗯。”

松仓摸着下巴，抬头看天。

“那里已经打扫过两轮了，十之八九都说少了，应该是九成九会无功而返。”

“不过还是要去一趟。1”

“那就去吧。”

我和松仓齐刷刷转头看向濑野同学。濑野同学还没跟上我们的思路，一时间，表情露出少许呆滞。

“诶，那个，就是说……你们会帮我对吧？”

“如果非说成帮忙的话……”

我找不出更适合的词语，只好继续说：

“那就帮吧。”

倒是松仓斟酌出更确切的说法。

“不如说是相互协作。哪怕你拒绝我们参与，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寻找书签主人。既然我们的目的相同，为什么不分享线索情报呢？”

濑野同学修长的眉毛略一颦蹙，大拇指在嘴角摩挲。

“看见书签主人的只是堀川君吧，已经没有更多线索了，不是吗……我们除了协作，还有别的方案吗？”

我点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从明天开始就在这间图书室找背影跟书签主人相像的女生。”

松仓跟着说：

“我姑且去学生辅导室看一下吧。不过大概是找不到什么线索。”

“我……”

濑野同学停顿了一下。

“我要做什么呢？”

濑野同学本打算向我打听目击情报，再根据线索去找书签主人。不过我和松仓决定要参与寻找书签主人，濑野同学的打算就失去了存在意义。而且不论我还是松仓都不知该安排濑野同学做什么才好。

“发现任何线索就马上来告诉我们。”

“好随便的感觉啊。”

濑野同学轻叹一口气。

“明白了。我想坦白一件事。”

濑野同学分别看了我和松仓一眼。

“我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不想跟他人透露书签的事，也就不能跟其他人商量。说心里话，真的想不到松仓你们会帮我，明明对你们做出那样的事，做梦都想不到。”

濑野同学再度低头。她的举止毫无迟疑，仪态很是优雅美丽。一缕头发跟着她的脑袋低垂下来。

“能得到你们的帮助，我感到很欣慰。谢谢你们.”

天色已变暗了。差不多要开始准备收拾关门。今天气温相当低。虽然图书室设有空调，可学生没有任意使用的权利。漂浮在室内的冷空气令我微微打了个冷战。松仓不看濑野，说道：

“现在道谢还太早了点……对了，濑野。”

濑野同学抬起头，默然歪着她那小小的脑袋。松仓问道：

“书签设计图案里的‘R’代表什么含义？”

濑野同学宛如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似的，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是‘Rest’的‘R’。我们班的咖啡店就叫做‘Rest’。”

松仓稍许点头，仅用一句话回答：

“是个好名字。”

传闻是从何处发源，又是怎样传播的呢？存在某个泄露信息的知情人士吗？还是说单纯只是无根也无叶、凭空诞生的风闻？

第二天，教室里就流传起关于横濑中毒的传闻。目前我所知道的事实有三点，“校舍后头种着乌头”、“横濑倒下的症状很像乌头中毒”、“至少存在一枚乌头书签”。比起那些纯粹的谣传，我离真相的距离也许更近吧。然而，说到底我和谈论谣言的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上午，有位说过话但算不上亲密的同学，好似分享大秘密一般地对我说：

“横濑是中毒，简直跟假的一样。”

要真是假的就好了。

我把书包放在教室，决定乘上课前跑一趟图书室。图书室本来就没啥人气，上课前想必更不会有学生在……在我当上图书委员之前的确这么想来着。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上课前可以算是图书室的旺季。因为一大早来把书还掉，这样就不必一整天继续保管那本书了。

上课前没有图书委员当值。司书老师也不在，是有教职员会议吗？图书室在无人看管状态时，还书人依旧只需要把书放进还书箱就行了。按理说，当柜台没人的时候，应该把还书箱放在走廊上，再把图书室锁起来更好……只不过从没有人对现状提出过异议。

空无一人的图书室，我拉出一张阅览区的椅子坐下，掰着手指细数眼下的问题。

首先，横濑送医急救，其倒下原因真的是乌头书签吗？如果是，又是谁令横濑吞下乌头？这或许就触及警方的领域了。

接下来，把书签夹在《玫瑰之名》下卷的人是谁？又要怎样找出这个人？

然后是最根本的问题，说一千道一万，那枚书签究竟是什么“东西”？按照濑野同学所说，那是她们初中文化祭时制作的赠品。她这个说法真的信得过吗？假设相信她的说法，那书签和栽培在校舍后的乌头就成了全无关联的不同存在。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在无人图书室里呢喃道：

“想不明白啊。”

就在我说出这句话之时，门开了。一名三年级男生朝还书箱里放进一本书。

总共有三个人趁上课前来还书。我听到上课预备铃后就返回教室。

班会上老师半句没提横濑送医急救的事，只是再次告诫我们要放学回家路上要注意交通安全，邻近城市发生了交通事故，最后提醒说校规禁止学生穿戴过分鲜艳的围巾。

第一课时结束后，我又去了图书室。

课间休息再要求图书委员到图书室值班就会影响图书委员认真上课了。因此，课间休息就由司书老师负责守在柜台……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可是当我走进图书室却发现委员长东谷同学坐在柜台内。

我小小吃了一惊，东谷同学大约也是吧？她睁大戴着眼镜的双眼盯着我，率先对我说：

“诶？你来干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道：

“单纯想来图书室而已……”

东谷同学稍作考量，她应该在想课间时分学生有来图书室的自由，伸手按着嘴角说了句：

“好吧。”

图书室没有其他人在。我刚想问她司书老师去哪儿，不料东谷同学先说道：

“可以耽搁你一下吗？我有件事想问。”

我知道东谷同学确实有事情想要找我确认。果然，她问出口的问题是：

“书签怎么样了？”

东谷同学知道我和松仓张贴告知寻找书签主人的事。但她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也就是濑野同学把书签抢走后烧掉了。

到底该不该告诉她呢？我再三思量，决定把事情经过说出来。

“自称书签主人的人过来把它拿走了。”

“主人？”

东谷同学皱眉道：

“真的是主人吗？”

当然不是真的。可再说下去可就一时半会说不完了，该向她坦白毒花书签的由来吗？最后，我在尽力不暴露濑野同学的基础上，稍稍和东谷同学说了点书签的事。

第二课时借书，我依旧前往图书室。

从教室到图书室大约需要两分钟，上课又不能迟到，因此不管我再怎么想监视，总要在上课铃打响的两分钟之前离开图书室。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所以我在图书室最多只能待六分钟。虽然是我自己主动听从松仓的安排来图书室监视，但要是真给我碰到书签主人的话，不说别人，我自己恐怕都会有点惊讶。

在我坐在图书室阅览区思来想去之际，门开了，走进一位女士。是濑野同学。濑野同学轻轻挥一挥手，走到我面前。她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有什么发现吗？”

“你不用特意来看我，有发现的话，我会给你发简讯。”

我和松仓还有濑野同学都已交换过联系方式，约定好找到疑似书签主人的人就要给彼此发消息。饶是如此，她仍专程来图书室找我，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濑野同学拉张椅子坐下，说：

“我倒不是来问你成果，我是来……怎么说呢，给你加油？”

“加油？为什么？”

“想要寻找书签主人的人是我，你来帮我找，加油这点事还是要做的。”

我微笑道：

“你可真讲道义。”

“嗯。想不到吧？”

我从没想过这件事，还真是意外。

“确实有点意外呢。”

濑野同学朝窗外看去，说：

“你认为我是放浪形骸的人吗？”

非要说的话，像濑野同学这种宛如从影视里走出来的美貌，确实会给人跟平凡学校生活格格不入的感觉。但要说放浪形骸，单凭长相还不足以构成自由奔放的理由。

“在学校里拿打火机烧书签的人，一般在他人眼里是会被贴上自由奔放的标签。”

濑野同学苦笑道：

“说的也是。那件事的确是我的错，对不起。”

濑野同学看了一圈图书室，试图想中止话题。刚才还在柜台内的司书老师此刻已不见了。图书室现在只剩下我和濑野同学。

“……是课间休息的原因吗？”

濑野同学说道：

“图书室竟会这样安静。太神奇了。”

“嗯，大概是课间休息的原因。”

“不管什么时候去书店，感觉总有客人在。我总觉得图书室也跟书店类似。有谁在课间休息来过吗？”

“只有濑野同学你。”

听到我的话，濑野同学的表情由晴转阴。

“那监视不是有点徒劳吗？”

“还不好说。我不这么想。”

我这么说并非嘴硬或者虚张声势。我和松仓熟知图书室平时的样子，早就料到所谓监视，大约只不过是死死盯着那扇鲜少打开的门罢了。

濑野同学感到少许不快，便话锋一转：

“堀川君也是图书委员吧？没想过要让图书室人气更旺一点吗？”

她应该没在开玩笑，但我却觉得好笑。濑野同学向我投来锐利的目光。

“我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我慌忙摆摆手。

“当然不是。只是以前图书委员会有人说过跟你刚才一模一样的话，我就觉得果然大家的思考都差不多，仅此而已。”

濑野同学“嗯”了一声，半信半疑地抿着嘴唇。我没有必要辩解，可到底还是不愿遭人误解，便添上一句：

“我是说真的。”

濑野同学似乎丧失兴趣般摆摆手。于是，我回答了她最初的问题。

“……我当然有想过要让图书室人气更旺，但意愿并不强烈。大多数理由要么是觉得藏书没人看太浪费，要么是好不容易成立了图书委员会要更多发挥功能之类，都是些间接的侧面理由。”

“我懂不喜欢太清闲的心情。你说那都是间接侧面理由，那你直接的真心话是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跟濑野同学说真心话呢？我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但终归还是开口对她说：

“大概，图书室有没有人来，我都无所谓。”

“因为你只是被动由班级选出来的图书委员？”

“也有这个原因。”

不，不仅是这样。我少许斟酌，继续说：

“可能……”

濑野同学举手托腮，满脸期待着我的下半句。

“可能？”

“可能，我想保护在图书室，或者说图书馆里诞生伟大的可能性。不是使用人数多寡的问题，而是存在与否的问题。”

“诞生伟大？谁？怎样伟大？”

“不管是谁都行，不管是怎样的伟大都可以。因此必须要有这些藏书，甚至还远远不够。”

手机发出震动，还有两分钟就要打铃了。

“我得回去了。”

濑野同学用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将挂在脸旁的一缕头发捋会肩膀后，说：

“你的回答很不错。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回答。不过，要真想让这间图书室发挥从零到一的功能，那你考虑得还远远不够。”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方，说：

“也许吧。”

“堀川君，没想到你还挺喜欢图书馆的呢。”

“会吗？不过当个图书委员罢了。”

为了上课不迟到，我们的交谈就此告一段落。

第三课时结束我仍去图书馆监视，只有一个男生来还书。

这次濑野同学也来了。她依旧和我面对而坐。濑野同学一边看手机，一遍露出苦涩的表情。

“松仓不来呢。我还以为他会来。”

“他大概是不会来的。”

毕竟只有我见过书签主人的背影，松仓就算来也派不上任何用场。换做是我，恐怕也不会专门跑一趟就为看看情况。话是这么说，濑野同学却专程过来为我“加油”。当然，我对此并无微词。

濑野同学把手肘放在桌子上，盯着手机画面，说：

“你和松仓认识很久吗？”

什么啊，原来她不知道。

“去年四月当图书委员时才认识，十个月吧，硬要说久也行。”

真是波涛不断的十个月。严格意义上十个月不算久，但发生了太多事，体感上就觉得特别久。和松仓相识以来，我见过从未见过的事，听到从未听过的话，而这一切却仅仅只是十个月吗？

濑野同学抬起盯着手机屏幕的视线。

“诶，才十个月？”

“没错。”

“我还以为会更久一点。”

为什么会觉得更久呢？就算我这么问，她想必只会用一句“就莫名觉得”来搪塞吧？因此我换了个问题。

“濑野同学一年级跟松仓同班吗？”

“是的。”

“松仓在班里是什么样子？我只见过当图书委员的松仓。”

实际上，我多少还是见过图书委员以外的松仓。松仓在解开暗号、察觉到鸟的方向、找到死去前辈最后所读书籍等时候偶尔会说起过去的事。不过松仓在班级的样子，我的确是一无所知。

濑野同学眼神略带寒意。

“在背后打听别人的评价，这不大好呢。”

原来如此，她说得很对。

“那等下次松仓在的时候我再问你，松仓反对的话自然会出声阻止。”

忽然，她略带装傻地说：

“诶，你就这个级别？”

“还有其他级别吗？我不懂……”

“啊，算了，我说就是。”

濑野同学言语含糊，将手机盖在桌面上。

“班里有他的颜粉噢。但怎么说呢，那家伙待人冷淡，跟所有同学都保持距离。”

“冷淡吗……”

“松仓现在倒是帮我找书签主人了呢。”

“嗯。”

“我其实，有点……那个，感觉相当意外。我本以为松仓这个人是会为自己而行动。”

说着，濑野同学陷入沉思。

“不过，也许，也许这是我的偏见。一年级文化祭的时候，我们班表演白雪公主。松仓是猎人。”

“我听他说起过。濑野同学是皇后，对吗？”

话刚出口，我突然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和谐感……但仅是微微一丝的感觉，转头便消散了。

濑野同学点头道：

“嗯。为了决定舞台导演、剧本、道具和服装负责人等主要演职人员，我们约定周日来学校开会。大部分演员都来了，松仓也在。要写剧本就得先读一遍原作，那个时候我们就派一个人就来这里找童话原作。”

濑野同学指一指地板。为了表演话剧而寻找原作，没有比这更正经的使用图书室的理由了。要是能听到濑野同学说他们平时就有使用图书室的习惯，那我会更加开心。但即便只是她刚才那番话，我或许已经心生喜悦了。

“只是找一本书而已，应该花不了多少工夫，一个男生就绰绰有余了。我们是这么想来着。可那个男生迟迟不见回来，我们上午开会，一直到吃午饭的时间仍不见他的踪影。大家就开始纳闷，他该不会离开学校回家了吧？因为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没法直接联络，我们就又派好几个人去找他。那个男生一看到我们就吼道根本找不到哇。”

“找不到白雪公主？难道不是灰姑娘吗？”

“绝对是白雪公主……灰姑娘很难找吗？”

“倒也不难找。灰姑娘这个故事最有名的应该是夏尔佩罗*的版本。白雪公主收录在格林童话，白雪公主比灰姑娘要容易找得多，因为格林兄弟比夏尔佩罗更有名。”

（夏尔佩罗：十七世纪法国诗人，着有《鹅妈妈故事集》）

格林童话也收录了灰姑娘这个故事，我看的版本就把“辛德瑞拉”称作“灰姑娘”。

濑野同学露出钦佩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我还一直以为灰姑娘更有名，找书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真有意思。”

“只是穿凿附会的事而已。然后呢？”

我催她继续往下说。濑野同学露出少许阴沉的笑容。

“那个男生把图书室角落的书一本一本翻出来看，怎么都找不到标题为《白雪公主》的书。”

那想必是找不到。

“当时的图书委员在干什么呢？”

“因为是周日，没有图书委员。就算有图书委员，我想只要那个男生不问，图书委员也不会来帮忙。”

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吧？那个男生应该是去教职员办公室借来图书室钥匙。如果是我当值，肯定不会主动去问别人“你在找什么书”。

濑野同学忽然笑着正视我一眼。

“你别笑噢。一本一本翻出来看，在图书委员眼里肯定是特别蠢的行为吧？”

“我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有什么愚蠢之处。”

图书室藏书分类并不十分精细。连我初次踏入图书室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找书。十进制分类法也是当上图书委员之后才了解的事。所以我不会取笑不了解图书室使用方法的人。

濑野同学沉默片刻，说：

“我当时笑了，笑他好笨。我们把所有主要成员都叫来分头找书。我没怎么来过图书室，但仔细想一想，书籍应该是有某种排列顺序才对。不知道排列顺序，去找了解顺序的人问一问就行了。可我们没想着找人问，大家直接动手找书。”

“要是你当时说一句就好了。”

“就是说啊！”

她的语气里渗透着少许怒意。

“简而言之，我不想做显眼的事，不想引人注目。所以当时保持沉默了。”

不想引人注目。真想不到会是个脱掉袜子扔进垃圾桶，还抢走书签在校内狂奔的人所说的话。

然而，我能理解濑野同学的心情。提出减轻工作量的优秀方案未必就能令所有人感到轻松。许多人更乐意看到全员平等承受无意义的苦劳这种方案。

“松仓也什么都没说。”

濑野同学接着说：

“不过他应该用手机搜索着什么，随后就打开网页，跟我们说他找到了三分钟看懂格林童话。”

啊，确实像松仓会干的事。

“他的做法遭到大家的批评。主要成员不光批评松仓，还赞扬了那位从上午就在图书室找原作的男生。遭受批判的松仓一言不发，看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大概真的觉得无所谓吧。”

“我不认为他那副样子很帅。不论是谁，终究都要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我没有像松仓那样做。可是，说心底话，我很想做。”

说着，濑野同学拿起盖在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我的手机在同一时刻发出震动，还有两分钟就要打铃了。

濑野同学站起来留下一句话：

“松仓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这件事。”

最终，午休前课间休息来还书的只有那个男生。多亏濑野同学来看我，让我不用太无聊。但不得不承认这次监视徒劳无功。

我放弃在午休吃便当。我本来在午休时就会去一趟图书室，但很可惜那里禁止饮食。我只好空着肚子朝那边走去。

午休开始三分钟后，我来到图书室发现里头早有人在。东谷同学和濑野同学。东谷同学坐在柜台内测，濑野同学坐在窗边朝我看。我先走向东谷同学，说：

“诶，今天轮到你当值吗？”

东谷同学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调换轮班了。”

“植田呢？”

图书值班是两人一组，和东谷同学搭档的人就是一年级的植田。但植田并不在这里。东谷同学依旧表情苦涩，说：

“调换轮班就不必拖累植田君了吧。”

午休时分不会有太多人来，一个人也管得过来。

“要帮忙吗？”

尽管主动提议，但我估摸着东谷同学大概不会接受我的帮助。果然东谷同学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接着，我走向窗边的濑野同学。我打开窗户换气，让冬风灌满图书室。濑野同学似乎不觉得寒冷。

“来得好早，上午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濑野同学可能还觉得在强迫我帮她寻找书签主人吧。她对我道谢当然不是坏事，可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说，实在令我有些心累。

“还好啦。”

我含糊地答应道。

濑野同学在窗边能够看遍图书室全局，可却看不到入口。我姑且对她说：

“我去能看清入口的位置。”

濑野同学沉默着点头，跟我一道离开窗边。她有话对我说吗？我们仍旧坐在课间休息时所坐椅子上，濑野同学立即开口道：

“有人开始说下毒的事了。”

我迟疑片刻，说：

“我知道，早上有听说。”

“那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我以为你知道。”

是否听说传闻只是个概率问题。不过我在早上打铃前听说的事，濑野同学竟然到午休才知道，多少是有点耳目不灵便的感觉。莫非，濑野同学在班级里属于格格不入的人——应该不至于吧？

濑野同学表情有点懵，说：

“警方会来吗？”

我想了想。

“我想不会。”

“为什么？”

“横濑在医院接受过急救措施，如果医院怀疑横濑遭人下毒，又或者医院需要查明毒素品种的话，他们早就该派人过来问了。但并没有发生这些事。假设横濑死了，警方也许会对乌头展开严密调查，但横濑还活得好好的，我猜警方不会关注这件事。”

“太绝对了吧？对不起，我说话有点冲。那到底要怎样的状况，警方才会来呢？”

我再度陷入思考。我毕竟不是警官，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如果医院有个直觉超级敏感的医生，他猜到横濑是乌头碱中毒后把这件事告诉横濑，再由横濑自己向警方通报的话……警方大概就会来学校了。当然，横濑自己肯定心中有数。‘有人给我下了乌头’，只要他这么说，警方肯定会更快做出反应。横濑是在上周周五倒下，假如当时警方就立刻展开调查，那么大约早就查完了。”

濑野同学轻轻叹口气。我想那是安心的叹息。

“是吗？谢谢你。”

此时，有人拉开图书室的门。一个女生走了进来。濑野同学紧闭嘴巴期待着我的反应。我低声说“不是她”，濑野同学再次发出叹息。接着，她使劲盯着我说：

“说到警方，他们应该会重复询问很多次对吧？针对同一个问题不断地问，就会问出一开始想不起来的事了。”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印象？”

“电视里说的。”

原来如此。

“所以我想再问一次……书签主人是怎样的人？”

就算这么问我，我所知信息也极其有限，真的没有任何可补充的东西。我窘迫地仰头看天花板，然后怀着迷茫的目光发现柜台内侧的东谷同学也盯着天花板。她用手指抵着嘴巴，一脸惆怅。

“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水手服。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无法断言。”

“真的吗？”

濑野同学的瞳色很深，与她对视仿佛会被吸入那深邃的瞳仁。我忍住不去挪开视线，默然点头。不料濑野同学直愣愣盯着我，宛如要看穿我内心深处。我只好被迫继续回答：

“如果有很像书签主人的学生进来，我应该不会看漏。哪怕只有一丁点相似，我都会马上告诉你。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这件事了。”

濑野同学总算把视线往下挪。

“……好吧。但我无法接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就算再怎么想帮忙，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

“我很清楚自己只是在给你增添负担。”

可就是控制不住焦虑，对吗？看到这副样子的濑野同学，我忽然察觉到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濑野同学为何要如此焦虑呢？假设它就是濑野同学设计制成的毒花书签，假设它还留存世间，假设它正是横濑中毒倒下的原因。那确实会是值得忧虑的事态。自己过去挖掘的坑导致他人受伤，谁听了都不好受。但是——即便如此，有必要焦虑到这份上吗？

还有一个问题。由于仅仅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我当时把它抛掷脑后了。现在必须要直接问问濑野同学才行。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濑野的语气略显冷淡。

“为了公平起见，因为堀川君你没能回答我的问题，我本想接着问下一个来着。”

“你想问什么？”

“现在还想不出来。”

“那很抱歉，让我先问吧……请问燃烧乌头产生的烟雾真的有毒吗？”

濑野同学眨眨眼。

“什么意思？”

“你真的很擅长装傻呢，装傻装得我都以为你真忘了那件事。”

濑野同学恍然大悟地伸手拍打着额头。柜台内侧的东谷同学朝这边瞪了一眼。

紧接着，濑野同学稍稍低头说：

“对不起，我是真的忘了。你在说上周我逃跑时候的事情吧？我好像的确说过那样的话。那是我为了找机会逃走随口瞎说的。”

果然是瞎说的吗？

濑野同学耐人寻味地说：

“嗯，其实我也不懂。但我想烟雾不算剧毒，否则的话，即便是我也不会选择当面烧掉吧？”

“真的吗？”

“你觉得我这人怎样？”

“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可能你还真没说错呢。给你们添麻烦了，很对不起。”

说老实话，我们倒也没多害怕。我又追问道：

“为什么你不觉得是剧毒？明明有好几种有毒植物哪怕烧了也有毒。”

濑野同学用纤细手指顶住额头，貌似在努力回溯记忆。

“……制作书签的时候，我把做完剩下的花烧掉了。当时乌头就掺杂在里头，但我没有感觉人任何异样。”

好不靠谱的论据。濑野同学着重说道：

“我知道这算不上很有力的保证。所以仍旧提醒你们不要深呼吸乌头燃烧产生的烟雾。万一有毒就不好了。”

……算了，我并非那么在意中毒这件事，只是临时起意问一下罢了。

午休时间还很长。想问的问题同样还有很多。

“你怎么知道校舍后头有花坛？”

濑野同学眼神往上一瞟。

“你还真敢问。刚才我的话你忘记了吗？这次轮到我来问你。你又是怎么知道？”

“我看到贴在保健室旁的照片。照片上有乌头，就去摄影部问拍照片的地点。”

“那你跟我的行动几乎一致，我也是这么做的。”

我隐约已经猜到就是这么回事，果然不出所料。松仓当时不赞同我所说冈地同学被问了两次相同问题的推测，看来他的判断出错了。

这则情报的重要性值得拱手让出吗？濑野同学仿佛在心下盘算这些事，伸手托腮继续说：

“你听说那座花坛为何变成那副模样了吗？”

我想起风化严重的混凝土块和锈迹斑斑的单手铲，摇头否定。

“我问过校内环境委员会的女生，这所学校以前曾废弃过。后来为了使废校重新振作，校长决定种植花草，就在校内各个角落打造花坛。”

“……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

“不知道。三十年？四十年？我不清楚。时过境迁，埋头求学备考的学生们不再有空余时间打理花草，鲜花就逐渐枯萎消失了。大部分花坛都被拆除，只剩下校舍后头的花坛因为无人光顾才幸免于难。”

她说的是真的吗？传说意味未免太强了点，我一时间无法判断。不过我听出很重要的一点。

“也就是说，种植乌头的人不是校内环境委员？”

“当然。”

“那究竟是谁呢？”

该不会是濑野同学你吧？我心中忍不住如此怀疑。可濑野同学什么都没说。

有人拉开图书室的门。

濑野同学立刻情绪紧张，但随即便发出轻声叹息。因为进来的人正是松仓诗门。松仓开玩笑般朝我们举手敬了个很不标准的礼。

“哟，监视辛苦了。我来问问成果。”

既然他诚心诚意地发问，那我就满足他吧。

“五个人。”

“唔？”

“只有五个人。早上第一节课之前我就来了，排除濑野同学和图书委员，图书室只来过五个学生。”

松仓认真地说：

“太少了点吧。这间图书室的严重程度或许远超我们想象。”

“严重什么？又不会破产。”

“必须开展措施填补赤字。卖煎饼怎么样？”

“为什么要卖煎饼啊？”

“话说为什么濑野同学会在这里？”

濑野同学神情露出一丝不满，回答道：

“这件事只能交给堀川君做，我就来给他加油。你又来干什么？”

与濑野同学的神情呈鲜明对比，松仓微笑道：

“Negotiate。”

我说：

“来搞破坏？”

“那是Sabotage，蠢货。我说的是交涉。”

松仓想必在用松仓的方式调查。松仓敛起笑容，脸色平静地说：

“我跟人交换了放学后的打扫工作，我替他打扫学生辅导室，以此为理由得以进入学生辅导室。堀川，抱歉让你连续监视这么久。放学跟我一块去吧。”

“你是怕一个人去学生辅导室引人怀疑吧？行。”

我点点头。松仓又转头对濑野说：

“你要一起来吗？不来也行，随你。”

濑野同学这次生气地说：

“为什么我要陪你去啊？”

于是，我们决定在放学后潜入横濑倒下的现场。

傍晚的班会有种诡谲气氛。

具体到底哪里诡异，我说不上来。只是班主任似乎很焦躁。老师只是低头读着讲台上记事簿的注意事项，期间一次都没有抬起头。

中毒传闻忽然仿佛断了线，再没有人谈论了。当然，我没有很积极主动去收集八卦，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想不到风闻谣传竟会在短时间消失。

横濑办事不公，心存不满的学生大有人在。多数人都把横濑倒下视作大快人心之事。下毒传闻成为了平凡日常中穿插的非日常，令学生们谈论起来就心潮澎湃。本以为大家会越聊越起兴，越传越广。但也许大家逐渐意识到这件事的严肃程度超越了玩笑的范畴。即便这件事打破了无聊日常，可毒药终究不是个能拿来谈笑风生的话题……大约在我看不到地方，人们仍在静悄悄地讨论吧？

班会结束后就是打扫时间，而我要潜入学生辅导室。我真想高呼一声“世事难预料”。我只是区区一介图书委员，碰巧在当值那天见到一枚书签而已。居然因此要伪装成清洁人员调查犯罪现场——假如横濑倒下的原因真的是乌头中毒，那毫无疑问就是犯罪现场——真的让我除了“世事难预料”之外再说不出第二句话。潜入行动要是暴露了，我要怎么办呢？表面来看，我只是跟别人交换了打扫任务，应该不至于闹到退学地步吧？还是说我太乐观了？

学生辅导室在二楼。我们约好到楼梯口汇合，但等我赶到楼梯口却只见到松仓一个人。我们俩靠在墙壁上。我问道：

“濑野同学呢？”

“没来。她们班会拖堂了吧？”

我决定灵活运用这段等待时间。

“’R’的事情调查了吗？”

松仓皱眉道：

“不要突然搞得这么像间谍啦。你在说啥？”

“我不是故意装间谍。唔，就是那个……”

“‘Rest’的‘R’。”

“对，就是它。”

这不明知故问吗？

之前松仓询问濑野同学藏在书签里的那个“R”是何含义。濑野同学回答说代表文化祭时模拟咖啡店的店名“Rest”。

当时我的直觉告诉我松仓并不相信濑野同学的话。所以我猜松仓应当会寻找跟濑野同学同一所初中出身的人查证事实。

松仓不耐烦地说：

“没怎么查，你要是查了可以告诉我。”

“我又没怀疑濑野同学。”

“你就是这种人。与其说不怀疑，更像是不在乎他人说谎与否。”

我不是这种人……吧？

松仓莫名其妙微微一笑。

“算了。我查到了濑野的初中，也问过她初中同学。她们学校确实有个初二班级在文化祭搞过书屋咖啡厅。但我没打听到具体店名。我问她是不是叫‘Rest’，对方说好像不是。至于濑野是不是那个班的人以及那个班级是否制作了书签赠品，对方就不记得了。”

我歪着脑袋细细思考。松仓把手揣进口袋。

“你是不是有点不满意。从昨天到现在，我竟然只查到这么一点信息。”

“当然没有不满，反而有点惊讶，你查东西效率好高。只是濑野同学所说并非真相这件事令我有点‘啊，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么说还为时尚早。说不定等找到跟濑野同过班的人，也许就会听到‘啊，没错。确实就叫‘Rest’，赠品就是鲜花书签’这样的回答了，但我得问得婉转些，不能太直接。”

“为什么？”

“你好天真哪。像濑野这么声名远播的人，我使劲调查她的过去，很快就会有八卦传出去了。”

松仓这么一说，我才察觉到确实如此。我问道：

“那么，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松仓当即回答：

“濑野在说谎，我不知道她确切想隐瞒什么，总之濑野说谎了。”

然后他怀着讽刺的笑意反问我：

“你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

“唔……一半一半吧。”

“你是指对濑野所说的话半信半疑？还是说她在谎言里混入真实，半真半假？”

“非要这么说的话，我大概偏向于濑野同学的谎言半真半假。”

“那就叫做谎言。”

不论是谁都多多少少说过谎，只要掺杂一丁点假话就算作谎言吗？我不这么看。否则的话，世界上一切都是谎言了。而且那样的话，就连松仓自己都……不对，松仓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才对。我们只不过在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同一个东西而已。

我们只是在咬文嚼字。我会变得这么饶舌大约是为了平复心中的不安吧？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就隐约看出松仓他或许亦是心怀不安。

濑野同学走下楼梯。她眼神盯着某个擦肩而过的学生看。我们没有向她开口搭话。

“先说一下打扫的顺序。”

濑野同学站在我身边后，松仓开口说道。

“打扫时会有个老师留在房间监督我们。打扫值班是一个班级四个人，但实际上两个人就绰绰有余。打扫只有一条规矩，就是不能动桌上的东西。打扫顺序先是开窗换气。一个人负责拖地，一个人负责擦水池和泡茶，也可以去窗边挂毛巾。最后再把垃圾捡到垃圾袋里。”

我稍稍举手，松仓用食指指着我，开玩笑地说：

“堀川君，请说。”

“拖地、捡垃圾、挂毛巾这些我都懂，为什么要泡茶？”

“为什么？老师这么说的。”

“让学生泡茶？老师还能做这种事？”

“我也觉得不妥，但打扫时你可别这么说哦。不然交换值日的事情就会戳穿了。”

濑野同学好像误以为我们之间有发言前要先举手的规矩，她也举起了手。这次松仓没有伸手指她。

“请说。”

“……话说回来，你怎么办到跟别人交换值日？”

松仓挠挠头。

“有个值日生是我朋友，更重要的是……我很诚恳地拜托他。”

“诚恳？有多诚恳？”

“我跟他直说想看看横濑倒下的现场，不会给他添麻烦。”

濑野同学的担心不无道理。尽管我不清楚濑野同学的具体理由，但她想必不愿让更多人知晓毒花书签的事。因此她肯定想知道松仓跟外人描述这件事的具体语句。

“就这样？”

濑野同学追问道。松仓稍稍挪开视线。

“我说想近距离看看横濑的苍白脸色。他立刻会心一笑，说能理解我的心情，接下去的事就好谈了。他说会帮我跟另一位值日生打招呼。”

濑野同学默然用上瞟的眼神看着松仓。

“……这样做大家会觉得你性格很好吧。”

“也许吧。”

“对不起，为了我让你说谎了。”

松仓罕见地略微加重语气说道：

“这种程度你应该也能轻松做到。自己去做就没问题，别人做了却要道歉，这是干嘛？”

“你发什么火？”

“我没有发火。说谎也好，不在乎他人目光也好，这些都不是你的专利，好吗？与其浪费时间讲这些事，不如快点决定角色分配。两个人拖地，一个人清理水池和泡茶。很抱歉，我不会泡日本茶。你们谁泡过？”

我和濑野同学同时回答“我”。松仓毫不犹豫地说：

“那就拜托你了，堀川。”

话音刚落，濑野同学神情困惑地问：

“不好意思我又要打断了，为什么不让我泡茶？”

“濑野，你这句话说得真好。居然能押到‘泡茶’和‘插嘴’的韵*。”

（押韵：濑野在这里用多音字说了个双关语，’茶々を入れる’和“茶を淹れる”）

“我没这个意思……”

濑野同学脸颊冒出红晕，小声说道。松仓的回答毫不含蓄：

“横濑要真是乌头中毒，茶壶就是第一可疑的凶器。绝对不能看漏。我很清楚堀川的观察力，在你和堀川之间，我更信赖他。”

濑野同学瞟了我一眼，没有再提出异议。

“我明白了。”

“好。为防万一，原本当值的四个学生叫石川、宫田、冈村、北林。石川和宫田是男生，另外两个人是女生。北林昨天和今天都没来上课……你觉得我们需要冒充他们吗？”

松仓最后一句话仿佛冲着我在说。我稍作思考，说：

“我觉得不用吧。学生辅导室的老师要是记得值日生的名字和长相，那不等于自讨苦吃。我们还是尽量避免称呼彼此，这样就够了吧？”

松仓点点头。

“那样也好。打扫工具放在楼梯转角处的柜子里，过去拿吧。”

事已至此，再怎么不安也没必要操心了。

这是我对本次作战能否顺利真的全无自信。虽然松仓凭借他的人脉和高超交涉手段成功争取到打扫现场的机会，假如在学生辅导室监督值日生的老师说一句“诶？怎么跟昨天的人不一样”然后逼问，我们要怎么回答呢？万一监督老师就是横濑，那就更糟糕了。尽管我们与横濑并无瓜葛，可烧书签一事令一年级学生蒙冤，尽可能的话，我和松仓不想接近横濑。更别提在横濑旁边打扫卫生了，简直是深入虎穴。入虎穴能否得虎子？我心中着实惴惴不安。

松仓和濑野同学手拿拖把，我则两手空空。

学生辅导室在二楼角落。我敲敲拉门，不等里头回声就直接拉开门。室内只有一位上年纪的老师，不是横濑。这位老师叫……诶……什么来着，实在想不起来。他应该不会怀疑我吧？我说明来意。

“我们来打扫卫生。”

上年纪的老师略微看了我们一眼。

“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经过松仓和濑野同学身边，径直走出学生辅导室。松仓和濑野同学随后进门。我转身对松仓耸耸肩，说：

“怎么监督老师不留下来吗？”

“我听别人说会留下来才对……”

松仓苦笑道：

“没什么好抱怨的，事情进展很顺利。”

“倒也是，那就开始吧。”

我环视一圈房间，立刻心生嫌意。

房间不算大，各有两张桌子拼在一块，总共四张桌子。墙壁边有一高一低两台文件柜，后者顶上挂着一面白板。白板之上还有一面时钟。

桌子上放眼望去都是纸。装在信封里的厚厚文件，授课使用的教材，还有看不清内容的层层叠得的纸，四张桌子上的纸张仿佛层峦起伏的山脉，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分清到底哪张是哪张。墙边明明有文件柜，有必要全堆在桌上吗？桌子都快被淹没了。明明是学生辅导室，却没有可供老师和学生对谈的空间。

我不禁自言自语。

“好乱。”

松仓和濑野同学也露出赞同的表情。松仓开口说：

“如果要仔细调查，那就要用纸箱把这些东西分门归类才行。”

“纸箱上要不要写警视厅三个字。”

“那不成欺诈了？不太好吧，有可能会引火上身。就写图书馆警察吧。”

“你是哪来的国王吗？”

“让我看看是哪个坏孩子欠书不还。”

“那不成生剥鬼*了”

（生剥鬼：秋田县民俗传说，生剥鬼的目标是小孩，它的形象有点像圣诞老人，不同的是它们不会奖励好孩子，而是要惩罚坏孩子）

这里东西实在太杂乱，我觉得一时半会很难找出“横濑乌头中毒的证据”——话说回来，真的存在所谓的证据吗？但假如我心中并没有怀着能找到线索的期待，那不就成了单纯跟别人交换值班过来打扫卫生了？

濑野同学一脚踢飞拖把的柄，说：

“别玩了，开始吧。”

她说得没错。

正对拉门的是一扇窗户，窗帘没有拉上。窗前有个小水池，水池旁摆着过滤用铁丝和海绵以及洗洁精。有块不锈钢工作区，那里放置着茶壶和一个看上去装茶叶的金属罐。我先打开窗户通风，确认电热水壶里的水量，然后打开陶瓷茶壶的盖。

说心里话，我其实莫名有种乐观预感。倒不是说我觉得此行必有成果，只是说不定比想象中更顺利呢？说不定我一打开茶壶盖就看到里头残留周五所泡的茶叶，说不定一眼就在茶叶残渣里看到那极具特征的花色呢……然而事实上我低头一看茶壶，自己那份天真幻想就被打碎了。茶壶里只有绿茶茶包。我打开金属罐确认，果然罐子里也都是茶包。

茶壶里看来是找不到线索了，那么就进行照常值日工作吧。茶壶里还剩将近一半茶水，我起初觉得就这样倒掉再泡新茶未免浪费。转念又想这茶水大概放置很久了吧？茶色浓郁，茶包应该泡了相当一段时间。我拎出茶包放在水池旁，这就算把茶水倒掉。以后有需要的话，还可以拿这袋茶包给鉴证人员检验，不至于酿成追悔莫及的大祸。毕竟横濑倒下已经过去四天了，事到如今，我这么做不至于被指责破坏现场吧？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喝茶并不一定要用到茶壶。我走回四张桌子，发现其中一张桌子上有个茶杯。松仓就在这张桌子边上，我问道：

“松仓。这张桌子是谁的？”

松仓暂且中止拖地，看了眼桌面。

“……是横濑的。文件上有他的名字。”

“这里只有这一个茶杯。”

松仓目光忽地锐利起来。

“这可是大发现。”

“我推测……”

松仓摆摆手止住我的话，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等会儿再说。”

松仓看了一圈房间，小声说：

“只有一个垃圾桶。”

松仓脚边就是垃圾桶，体积比我们教室里的垃圾桶要小很多。我也确认了一遍，的确只有这一个垃圾桶。

“四个人公用一个垃圾桶？”

“我没听说过老师有专用垃圾桶，应该是四人公用吧。”

说完，松仓拿出一次性手套。濑野同学看到后吃惊地说：

“诶？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松仓微笑不语。松仓当然不是从学生制服内侧和皮带之间无中生有地变出一次性手套，而是他事先早有准备。松仓今天才跟别人交涉成功，取得打扫学生辅导室的机会。也就是说，他在早上出门上学前就已经做好了交涉成功的准备。

松仓拿起垃圾箱，把包裹在垃圾箱上的报纸摊开。垃圾桶里几乎只有用过的纸巾。我仔细察看是否有茶包。松仓跪在地上，扯一下手套，开始分拣垃圾。我不禁说：

“好认真啊。”

松仓很严肃地回答：

“既然决定要做就做彻底一点。垃圾桶交给我吧。你要手套吗？”

“啊，那就给我一副吧。”

“好。”

松仓跪在地上，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双手套递给我。我接过手套，回到水池边。

我戴上手套，将洗手池排水口的黑色橡胶取下，里面有个装杂物垃圾的金属制小框。

既然有手套，我毫无顾忌地将小框里的垃圾扒出来看。不止是平时打扫卫生的人很热心，还是这个水池不怎么使用的缘故，小框内部基本没有粘液和黑斑，相当干净。当然也没有枝叶根茎之类的东西。保险起见，我把橡胶盖翻过来看底部，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根本什么都没有。简直跟抛光过一样干净。”

我自语道。但没有一个人搭腔。房间十分安静，只有风刮动纸张发出的声响。

为了不给原本的值日生添麻烦，我将橡胶盖和小框放回原位，脱掉手套，把茶包从茶壶里拿出来。我用不会挤破茶包的适当力道挤干水分，放置在工作台上。再拿起洗洁精和海绵，小心清洗茶壶内外。清洗之前，我仔细看了看海绵，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轻轻甩手，转身和濑野同学对视。她问道：

“怎么了？”

“啊，找不到抹布和毛巾，茶壶湿漉漉得擦不干。”

“没有抹布？”

“我以为洗手池旁边至少会放块毛巾，居然没有……”

濑野同学纳闷地说：

“觉得有点可疑？”

我稍作思考。

“还好。目前还不能说可不可疑。”

濑野同学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

“用这个吧。”

我接过纸巾表示感谢。松仓和濑野同学各自都做了万全的准备。只有我一个人真是两手空空。我用纸巾擦干茶壶，再拿新的茶包，重新注水。金属罐上写着冲泡茶包的手续，大约浸泡一分钟就可以拎起来了。因为无事可干，我不由得开始在心里默数六十秒。

忽然，松仓说道：

“不行啊。”

我和濑野同学同时朝他看去。松仓将摊在报纸上的垃圾重新捡回垃圾桶。

“什么东西都没有。我确实有想过可能找不到任何线索，但说心里话，我还是期待能找到一些来着。”

他所说正是我的想法。松仓接着说道：

“这个垃圾桶垃圾很少，可能昨天或者周五有人扔过一次。水池很干净，垃圾又很少。打扫卫生的人很细心，真希望他们别这么认真呐……”

我打断他，说：

“我懂你的意思，但这些话等我们做完再抱怨吧。”

松仓维持跪姿，抬头朝我看了看，嘟囔道：

“说得也是。”

茶包泡多久了呢？我已经忘记自己数到几秒。差不多三十秒吧？正想着重新开始计数，我瞟一眼墙上时钟，打扫时间只剩下两分钟左右。话说我为什么不用那个时钟计时一分钟呢？

松仓脱掉手套放在报纸上。

“堀川，手套不用的话就一起扔掉吧。”

“噢，麻烦你了。”

我将手套翻转，摆在松仓手套旁边。松仓将报纸折了四折再卷成棒状，刚要扔进垃圾桶，突然又停住了，说：

“……扔在这里好吗？”

只是扔张报纸不至于会暴露我们假装打扫的事情吧？但有可能会被老师认为我们带垃圾来扔。

“还是算了吧。”

“嗯，确实。”

松仓啧舌，轻轻挥舞卷成棒状的报纸。他拿起垃圾桶正要放回原位。

就在这一瞬间，猛然响起尖锐的声音。

“等一下！有个东西掉下来。”

说话的人是濑野同学。松仓此时位置正好处于四张桌子之间。她的手指所指方向是垃圾桶。松仓怔在原地，我看着他拿起的垃圾桶周围。但什么都没有看到……

“掉到桌子下面去了！”

为防动作太大引发吹飞，松仓轻悄悄放下垃圾桶，再次跪在地上。接着他双手撑地，整个人趴下来朝横濑桌子底下看。

“什么都没有啊。”

“但我真的看到……也许只是垃圾吧。”

“既然是垃圾桶里掉出来的东西，大概率就是垃圾吧……等一下，这是什么？”

松仓使劲伸直手臂，从桌子下面夹出一块小小的塑料。我和濑野同学赶紧走上前查看。

这是块透明塑料，仿佛是电影胶片，形状呈长方形。更准确地说，应该更像绳状，因为它非常细长。长边约三厘米，短边不到一厘米。

松仓把弄着这块塑料片，耐人寻味地说：

“感觉像是中空胶片的碎块。”

濑野同学眯起双眼，凝视道：

“你看角上是不是有点黑？”

“是吗？”

松仓半信半疑，将胶片平放在掌心。我端详片刻，说：

“的确，好像是有图案。就像是把胶片画面切掉一角。”

松仓歪着脑袋说：

“不必这么保守，你不妨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就像之前那枚书签的一角。黑色部分正是濑野同学的设计图案。”

明明是松仓让我直说，不料他反而摆出一张难以置信的脸。

“竟然会有这种事？”

难以置信固然也很正常。如果这就是书签一角，那就证明有人在这学生辅导室里将毒花书签剪开了。为何要剪开书签？当然是为了取出夹在书签中的花，也就是乌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那么……

松仓深呼吸一口气，说：

“真的有人给横濑下毒。”

“不要太快下结论，还需要跟书签设计图案比对一下。你有照片的吧？”

松仓宛若回过神来似的，有点感觉被人瞧不起的样子，愤慨地说：

“那当然了。”

“那就快跟照片比对一下。”

我看了眼时钟，打扫时间只剩下一分钟。

“老师马上要回来了，我们先打扫卫生吧。”

松仓和濑野同学不约而同点点头。松仓将垃圾桶复位，濑野同学手脚利索地继续拖地。我看到放置在不锈钢工作台的茶壶，暗叫一声不妙。我忘记把茶包拎出来了。

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刚才的大发现上，竟然忘记茶包的事。忽然，我转念一想，莫非上一个泡茶的人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所以导致那袋茶包扔留存在茶壶里吗？

我们三人坐在放学后图书室阅览区域一张桌子旁。我和松仓对面而坐，濑野同学坐在我身旁。濑野同学在桌子上摊开一张纸巾，纸巾上则是那枚塑料片。

今天在图书室当值的人是东谷图书委员长和植田。身为图书委员，我很清楚图书委员不会喜欢有人在图书室闲谈。东谷同学的眼神极其冷淡。非常抱歉，今天是特殊情况，请你原谅我们。

松仓打开手机，我们三个将塑料片和屏幕画面进行比对。那好似火焰、又似漩涡的图案下端跟我们在学生辅导室找到的塑料片完全一致。

终于可以得出结论了。我说道：

“一样。这块塑料片和那枚书签设计相同。”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松仓把手机放回口袋，叹息道：

“……目前能确定的只是有人在学生辅导室剪断书签。至于这枚书签里头夹着的是乌头还是别的无毒鲜花，就不知道了。”

我正视松仓，说：

“这可不像松仓你说的话。不是乌头的概率等同于奇迹吧？”

松仓的神态和往日不同，少许腼腆地苦笑道：

“当现实令人难以接受，人就会仰赖于奇迹。你的意思我懂。”

我瞟了一眼濑野同学，只见她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如纸。

“堀川。之前找到茶杯的时候，你想跟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我的兴致有些阑珊，可既然他主动催促我说，那我便坦然道：

“只有横濑桌上有茶杯，大概只有横濑喝了学生泡的茶。”

“这代表着什么，你知道吗？”

自己心知肚明还要让我说，因为这是在背后说人坏话吗？

“代表只有横濑一个人喝了放进毒花的茶。事件在周五中午发生，那一天放学后负责打扫的学生就有充裕时间回收毒花。”

松仓默然将双臂架在胸前。这次轮到我提问了。

“之前你调查垃圾桶以后也有什么话想说，现在也请说出来吧？”

估计早猜到我会反问，松仓表情愈发凝重。

“垃圾桶里的垃圾太少了，你说水池又像抛光一样干净？也就是说有人进行了相当彻底的打扫工作……简直如同在消灭证据。”

松仓或许想得太多——不过，即便事实正如他所料也不算意外。吹毛求疵的话，那么……

“可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垃圾桶上还会沾着塑料片这个证据呢？这岂不是太粗心大意了？”

我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驳斥。松仓耸耸肩，说：

“这就是所谓世事无常吧。再怎么小心谨慎，再三确认，也可能因为一点点小纰漏就前功尽弃。”

“像是人生格言一样。”

“大约是感同身受的亲身经历吧？”

我和松仓对彼此报以干瘪的笑声。濑野同学仍保持沉默，仿佛对我们愉快的交谈充耳不闻。

我们按顺序各自做出推理……接下来该谈的就是眼前这岿然不动的铁证了。

松仓曾问过我是否怀疑濑野同学。我当时回答半真半假。濑野同学确实撒了谎，但我深知她本就是会撒点小谎的人。因此当我们真的在学生辅导室找到证据时，我就在心下考量这会不会是濑野同学设下的伪证。我不清楚濑野同学究竟有何目的，但她一定怀有不能被我们知晓的动机，这一点我还是猜得出。可找到这块塑料片的时候，濑野同学和松仓之间尚且隔着一段距离。先说出有东西掉在桌子底下的人的确是濑野同学，捡起那东西的人是松仓。相隔那么远，濑野同学捏造证据再设法让松仓找到，这个我想很难办到吧？

这么想来，果然没有能够否定以这项证据进行推理的理由。于是，我不得不说：

“其他事先放一边，先来总结一下目前得出的结论——当天值日的某人将书签里的乌头放进学生辅导室的茶壶，并让横濑喝下去了。”

说着，我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的重大意义。

松仓大概和我在想同一件事，他用微妙语气补充道：

“负责打扫那里的某个学生从周一开始就没来上学。如果我是警方，首先会怀疑这个人。”

“很合理。那，我们接下去该做什么？”

“你在问要不要报警吗？不好说啊。我是不想报警，如果你想的话……”

他目光低垂，声音变小了。此时，濑野同学忽然插嘴说；

“不要。”

我和松仓转头看向濑野同学，等待她的下一句话。不料濑野同学却死死盯着桌面上的塑料片，好像根本忘记自己刚刚说过话一般，再度陷入沉默。

松仓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对濑野同学说：

“……乌头书签至少有两枚。濑野你烧掉一枚，还有一枚由某个人精心保存，如今用在了横濑身上。没有人能确保不会出现第三枚、第四枚。更没有人能保证这次横濑平安无恙，下一个人就也没有性命之攸。明知道这些情况，你却让我们不要报警。濑野，你可不要假装忘记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啊。”

濑野同学的脸色越发惨白，白到发青。我感到自己快要被她的表情给摄走心魄，赶紧将目光朝窗外看去。外头天色变暗，已近黄昏。

濑野同学仍是一言不发。松仓伸出右手摆在桌上，身形稍稍向濑野同学靠近。

“你说自己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你们班在文化祭上开办名为‘Rest’的书屋咖啡厅。制作赠品书签时，你不慎将乌头混入鲜花。你觉得我们难道不会去确证你这番话吗？我们已经知道咖啡店的名字不叫‘Rest’。为什么要撒谎？你的话里究竟还有多少谎言？”

松仓现在说的这番话同样是谎言。松仓确实去调查濑野同学班级开展书屋咖啡厅的名称，但还没有查到确切结果。然而，他的谎言具备极强说服力。濑野同学微微一颤。松仓步步紧逼道：

“你究竟为何要寻找书签主人？你说是为了要确认由于自己的疏忽才作出的毒花书签去向。当时我就不太相信你的说辞，如今更加不信了。你到底为了什么而寻找书签主人？”

濑野同学仍是保持沉默。我没有制止松仓。遭到松仓追问，濑野同学的模样令我心生怜意。但是我不想出声制止。

似乎想给濑野同学一点犹豫的空间，松仓暂且不再说话。图书室寂静无声。我们，以及坐在稍远一点的柜台的东谷同学，还有植田，没有人发出声音。

不久，松仓叹了口气。

“把我卷进这起事件，自己却行使缄默权吗？好吧，无所谓，那就随我处理了。”

说完，松仓出乎意料地转身面向借书柜台，举起一只手，少许抬高音量：

“东谷。能过来一下吗？”

东谷同学皱眉道：

“我还在值班。”

“我知道。不会耽搁你太久。”

东谷同学举起抓着支笔的右手，示意她在做正经事。

“我在做图书室的工作。”

“真的一下子就完事了噢。”

东谷同学表现出露骨的厌恶，可仍是拗不过松仓的执着。“啪”地一声，东谷同学把笔摔在柜台上，转头对植田说了几句话，接着走出柜台。她走到桌旁，很不耐烦地对我们说：

“什么事？”

“没什么，想跟你介绍这位濑野。”

“濑野同学？”

东谷同学和濑野同学双双露出困惑神情。松仓先伸手示意濑野同学。

“这家伙就是濑野。一年级跟我同班。话说你名字叫什么？”

“诶？干嘛？突然介绍我？”

濑野同学总算开口说话了。紧接着，松仓又伸手示意东谷同学。

“濑野，这位就是东谷。图书委员长。我平日里承蒙她的关照。”

介绍完双方，等濑野同学和东谷同学跟彼此略一寒暄，松仓继续说：

“然后，她就是你在寻找的书签主人。”

濑野同学霎时间冻住了。东谷同学不由得倒退一步。松仓看了我一眼，满脸可怜地说：

“你可真不擅长撒谎唷，堀川。”

上周周一放学后，我独自一人在图书室值班。不知道松仓来没来学校，代替他跟我搭档的植田又没出现。我埋头写催还通知。为通风换气，我没有关上图书室的门，因此听不到人进出的声音。

借书就需要到柜台来填手续，但还书只用将书放进还书箱即可。我注意到有人还书的动静，随后抬起头来，却只看到某人的背影。

尽管只有一瞬间，可我依然很清楚那人就是东谷同学。正如松仓所说，我的观察力不容小觑。况且，东谷同学借走《玫瑰之名》下卷的那天，值班图书委员就是我。

没错，松仓说得对。书签主人正是东谷同学。我面向松仓，稍稍举高双手表示投降。

东谷同学怒目相视。

“你跟他说了？”

我还没说话，松仓抢先道：

“堀川什么都没有说。这只是我的推测，并没有确凿证据。没想到虚张声势的效果远超我的预期呢。你先坐下吧，一个人站着算怎么回事。”

松仓劝说东谷同学就坐，不过东谷同学不为所动，呆若木鸡地站着。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松仓摇摇头，说：

“还有必要解释吗？那我长话短说吧。我们在告示板张贴寻找书签主人的告示，可迟迟没有人响应。当时我没想太多，但现在事件性质发生了变化。书签主人早知那朵花有毒……甚至可以这么说，很可能正因为知道那朵花有毒，书签主人才会一直保存着那枚书签。”

松仓用词模糊，所谓“事件”想必指的就是我们在学生辅导室发现了书签碎片。在学生辅导室剪断书签的人，就是使用书签内部材质下毒的人。既然如此，那枚失物书签的主人有可能怀着同样的目的。

“假如把书签视作凶器，那么书签主人肯定极力避免他人知道自己手里有书签。所以书签主人绝对不会现身来讨要失物。但是，失物难道就不管了吗？放任那枚书签一直保存在我们手里？”

不对，不可能是那样。我已猜到松仓接下去要说什么。

“书签主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死心。她必定会想出一个不用直接跟图书委员……也就是我们两个发生接触便能拿回书签的方法。事实上，确实存在这么一个人，这个人让我们将保管的那枚书签放进不论谁都可以动的失物招领处。东谷，这个人就是你。”

东谷同学紧咬嘴唇。

濑野同学突然看着我说：

“那么，堀川君，你早就知道书签主人是谁，这几天一直故意不说吗？而且还骗我说你不知道？”

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是的。”

“为什么！”

就算我说了理由，估计她也不会相信。要怎么跟她解释呢？

在我彷徨之时，松仓苦着脸替我说话：

“不要太苛责他了。堀川是图书委员，他不愿泄露谁借了什么书而已。”

“我问的是书签主人是谁，至于这个人借了什么书，我一句话都没问过。”

“不是跟你泄露。”

松仓看了我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是我。他想隐瞒的人是我……可真够倔的，堀川。”

一点不错。不愧是松仓，说得分毫不差。

只是跟濑野同学说书签主人是东谷同学，那确实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濑野同学问我书签主人是谁之时，松仓就在我身旁。松仓知道书签夹在《玫瑰之名》下卷。在松仓面前说出书签主人的名字，他立马就会想到借《玫瑰之名》这本书是谁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谁借了什么书，跟任何人都不能说——哪怕对方也是图书委员。这就是我和松仓共同保护的最低限度。

话是这么说，可我并非没有想过能否在不对松仓泄密的情况下将事实告知濑野同学。今天第一课时后，我来到图书室碰到东谷同学——如今想来，她当时应该是在找书签吧？

那时我和东谷同学短暂聊过几句书签的事。具体来说，我告诉她书签被烧了，还问她我能否告诉第三者书签主人的身份。可东谷同学拒绝了。她让我绝对不能把书签主人就是她这件事说出口。不仅如此，她在午休时还坐在柜台内监视我和濑野同学。当我跟她四目相交时，她就用食指抵住嘴巴，那当然是暗示我“不准说”。

我没有义务遵照东谷同学的吩咐，不过也不想公然无视她的态度。可是，当我们在学生辅导室发现书签碎片后，事情性质就变了。我当然希望贯彻自己身为图书委员的坚持。然而在我眼皮底下，这所学校发生了不折不扣的刑事案件。到这个地步，难道我还要继续三缄其口吗？我感到极其彷徨。

因此，我发自肺腑地对松仓说：

“谢谢你救了我，松仓。要是你不戳穿真相，再保持沉默可就太痛苦了。”

松仓神色瞬时变得凝重，随后他短短叹了口气，讶然笑道：

“这次算你欠我一次人情啊。”

欠松仓诗门一次人情。好，我会记住的。

——陡然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场面立刻安静到不自然。

放学后的图书室，松仓和濑野同学还有我坐在椅子上，东谷同学仍旧站在一旁。我们四个相互之间距离并不算远，却顿生一股异样的氛围。图书室拉门紧闭，自打我们进来后，还没有人打开过。二月份的寒气穿过窗户潜入整个房间。

“我的解释足够充分了吗？”

松仓说道：

“东谷……不，还是濑野？请你们告诉我，那书签究竟是什么东西？”

先回答的人是濑野同学。

“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找。我也想找人来问啊。”

说着，濑野同学半睁着眼注视东谷同学。

“你叫东谷是吧？为什么你手里会有书签？”

东谷同学此时已经恢复镇定，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濑野同学。

“我凭什么要跟你说这个呢？又不是你的东西。”

濑野同学咬牙切齿地说：

“那就是我的东西。我们的东西。不是你的，更不是其他任何人的！”

“你的？”

东谷同学“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濑野同学。

“但看你的样子好像不需要那东西吧？”

“单凭外表就决定吗？是啊，我最懂你这种人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濑野同学的语气冰冷若霜，极其吓人。刹时间，东谷同学哑然失色，但很快就恢复平静，虚张声势地说：

“……你在看不起我吗？”

“谁知道？也许我就是看不起你呢。你以为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东谷同学欲言又止，用中指推推眼镜，双手紧握，缓缓说道：

“那是王牌。”

松仓不禁问道：

“王牌？”

“对。”

“什么的王牌？”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松仓露出往日那般讽刺的微笑，但笑容转眼即逝。

“真的吗？能让我猜猜看吗？”

东谷同学眼神少许游离，双臂抱胸，仿佛想保护自己免遭松仓话语攻击一般。

“我不想听。”

濑野同学亲切笑道：

“既然你不想听，那我只问这一句，你是从谁手中得到那东西？”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感谢你跟我透露重要信息。也就是说，制作书签的人并不是你。因为你说不会告诉我从谁手中得到。”

东谷同学低头紧咬下唇。她的拳头由于攥得太紧，皮肤已经发白。东谷同学像终于憋不住似的，倾诉道：

“没错！一人一枚。蠢得要死。我没话跟你们说，你们已经烧掉了我的书签，我也就没必要再理会你们了。”

紧接着，东谷同学就转过身去，背向我们。

坦白说，我还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枚书签原本是濑野同学的吗？东谷同学从某个人手中得到了书签？而这个人给书签的条件是一人一枚？她说书签是王牌？

是谁，对谁，又是为了什么而分发可作为王牌的书签呢？书签总共有几枚？完全摸不着头脑。东谷同学应该知道事情全貌。濑野同学则是一知半解的样子。松仓好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有我是真的一头雾水。

但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东谷同学就这么一走了之。

“东谷同学。”

我出声叫住她。她转头朝我看。

一头雾水归一头雾水，我这么问应当没事吧？尽管心中有些犹豫，我还是问出了口：

“我不清楚你口中王牌是怎么回事。但多半有人因那书签而差点死掉。说不定下次受害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明知道有可能会变成这样，你仍不愿意说出所知道的一切，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过意不去吗？”

东谷同学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回答：

“完全没有。”

……我从东谷同学的话语里感受到某种强大力量。但我并不认为她这是打心眼里说出的实话。但也许，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东谷同学没有走向柜台，而是门口。植田孤零零留在柜台内，他抬起手臂，徒劳地试图喊住东谷同学。

“学姐！”

但东谷同学没有回应植田悲痛的叫音，默然走了出去。植田放下手臂，向我们投来求助的眼神。松仓朝他耸肩，植田一脸无奈地说：

“我听不清你们在聊什么，是吵架了吗？”

“啊，差不多。”

“这样子不大好吧？我知道东谷学姐和松仓学长你们本来就意见不合，可这样不就变成剩我一个人当值了。这下我要怎么办才好？”

植田的抱怨自然很合理。毕竟他是受到波及的无辜者。

我看一眼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超过图书室关门时间好几分钟了。我说：

“我们来关门收尾就好，你放心走就是。”

植田依次看了看我们三人。只有我和松仓两个姑且没事，再加上濑野同学就未免有些可疑了。但植田没有继续抱怨。

“那么，就拜托了，辛苦学长了，再见。”

“你也辛苦。”

植田一脸微妙表情离开图书室。我暂且走出图书室，将门上的牌子翻到“关门”那一侧。

走回阅览区域，松仓他们仍坐在原位。桌面纸巾上还静静躺着那块书签碎片。我没有坐回濑野同学身旁，而拉开松仓旁边的椅子，和她面对而坐。为防万一，我决定再确认一下：

“不去追东谷同学？她不是你苦苦追寻的书签主人吗？”

濑野同学神情有些沮丧，苦笑道：

“其实我还没考虑过真找到这个人以后要怎么办。她不愿意透露实情，我又不能把她绑起来严刑逼供。”

“确实。”

“再说我想问的基本都问完了。”

松仓把手臂放在桌上，说：

“如果我说错，请纠正我。毒花书签原本属于你吗？”

濑野同学微微颔首。

“嗯。”

“好像不止一枚书签，是不是？”

“是的。”

“你说自己在初二时制作书签，这是真的吗？”

“时间是真的。”

“书签被他人剽窃后广为传播……是这样吗？”

濑野同学沉默了。松仓和我只能等待她开口。一会儿，濑野同学被迫说出一句满是自嘲的回答：

“看起来就是这样。你们不相信吧？”

我心里有诸多问题，但最先问出口的是这样一件事：

“乌头这东西莫非随处可见吗？”

濑野同学被我这个问题问了个措不及防，莞尔一笑，说：

“竟然先问这个？好吧。”

她的笑声打消了紧张感，濑野同学表情少许柔和。

“我家附近有座老房子，小学时候那里就被拆为平地了。不知道为什么，空地周围尽管有铁丝网，可始终没有建造任何建筑物。那块空地就生长着乌头。”

“你钻进这块空地了？”

濑野同学只是微笑不语。我瞬间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松仓稍显惊讶，问道：

“你怎么先问乌头长在哪里。当然，你这个问题确实我也有好奇过，我对这种古怪知识很感兴趣。但现在有更关键的事情要问吧？”

“比如说？”

“比如说，首先要问的是，简而言之……”

松仓盯着濑野同学，盯得濑野同学表情有些僵硬。松仓用有些骇人的语气说：

“这个问题我这是问第三遍了。这次请你问答我……那个书签到底是什么？”

“……”

“我们听了你的请求，找到书签主人。尽管堀川从一开始就知道书签主人是谁，你非要说我们违反约定，我也说不出二话。但是，我们的的确确完成了你的请求。请至少把事件原委告知我们。”

濑野同学眉头一皱，固执地说：

“……要是我不愿意呢？”

“那我在道义上就没有帮你的理由了。我们立刻会给警方打电话，将目前所知信息全部告诉他们，然后就可以全身心准备考试去了。”

“你没有证据。”

濑野同学话语甫一出口，立刻意识到能够作为证据的书签碎片就摆在桌面上，而松仓的手距离书签碎片更近。之前松仓被濑野同学从手里抢走过书签，他显然不打算重蹈覆辙。

不过松仓并没有伸手去拿书签碎片，而是进一步追问濑野同学：

“即便没有证据也不会影响警方开展搜查。明天警方来了，你还能说没有证据、不知道这种话吗？”

濑野同学的眼神闪烁着凶光，但松仓丝毫不为其所惧。

我赞成松仓的话。都到这个时候了，濑野同学也该说点实话了吧。我虽未开口，向松仓示意自己亦有同感。

我们三人一言不发，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濑野同学会不会压根不作回应，直接离校回家呢？正如濑野同学适才所说，我们也不能把她绑起来严刑拷问。不过濑野同学始终没有站起来，还坐在椅子上这件事就代表着她的态度。没过多久，濑野同学终于开口：

“我明白了。”

冬季入夜很快，窗外天色已黑，远处亮起街灯。

“我没有必须保持沉默的理由，单纯不想说罢了。”

濑野同学就此娓娓道来：

“那个鲜花书签是我和一位朋友共同制作的。初二，正好乌头盛开的时节，我和朋友就……一下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比较好……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我们当时需要武器。”

我只箱闭上嘴巴静静听她讲述来龙去脉，但这个不寻常的词汇使我不禁发问：

“武器？”

“对，武器。我朋友把它叫做‘王牌’。”

说到这，濑野同学微微一笑。

“我……其实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什么王牌。我碰到的事情真的只是鸡毛蒜皮而已。但是我的朋友却非常需要。”

濑野同学仰头望着天花板，感触颇深地说：

“该怎么说呢？她当时说的明明那么动人。你们想必听不懂吧？抱歉，我说得糊里糊涂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身上碰到了什么事，为了做到共生共存，我们必须要有王牌。”

松仓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投向桌上的书签碎片，说：

“也许你会觉得我在说风凉话，对不起。但是，我理解你们。”

濑野同学带着满是怀疑的眼神，微笑道：

“男生也能理解吗？唔，人的性格确实千奇百态。”

“我也想要‘护身符’呢。抱歉，我打断你了，请继续。”

我知道松仓口中“护身符”的含义。松仓最后究竟是否成功入手了呢？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濑野同学轻轻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怪罪松仓打断她，接着继续说道：

“然后我们就发现了乌头，认为可以把这拿来当作王牌。我提出制成干花，这样就能随身携带。朋友她则说不如做成书签，那样更好看。我负责设计图案，她负责塑封。”

濑野同学“扑哧”笑出声来，笑声里尽是怀念。

“朋友很喜欢一位叫斯蒂文米尔豪瑟*的作家，尤其喜欢一篇叫《夜之姐妹团》的短篇小说。她读过很多很多遍，你们知道吗？”

（斯蒂文米尔豪瑟：美国作家，曾获1997年普利策奖）

图书室确有收藏斯蒂芬米尔豪塞的作品，可惜我未曾拜读。松仓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濑野同学点头道：

“据说是通篇白描、没有对话的小说。她说读起来非常优美，但我却觉得这种小说有点恐怖。我们分别拿着一枚书签，朋友说这就是姐妹团的证明。我说我们可不是夜之姐妹团，朋友她就羞涩地笑着说那我们就只做姐妹团。很初中生吧？”

濑野同学嘴角含笑，可我们却没有笑。松仓催促道：

“然后呢？”

濑野同学将上半身深深靠住椅背，说：

“没了。事情本该以一人一枚书签告终。我们约定不再制作第三枚书签。可是那位图书委员长，还有学生辅导室的某人，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有书签。但是……”

濑野同学的语气蒙上一层阴霾。

“我多少能理解使用那枚书签的人的心情。”

“横濑……”

松仓欲言又止。大概松仓想说的是他也理解那个人想杀横濑的心情。濑野同学没有接松仓的话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堀川君你刚才说这个人是周五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可以立即回收茶壶里的毒花。我认为你的推测很对。不过我还想到一点，这个人在打扫时间回收毒花，那么他是在何时把花放入茶壶的呢？”

冷不防被她点名，我稍作犹豫。

“应该是前一天的打扫时间段吧？”

“前一天泡的茶，第二天午休时还会喝吗？虽然是有这种不拘小节的人啦……”

经她这么一提，确实大部分人都是在饭前泡茶。这么说事情就很奇怪了。

“对啊。如果在午休吃便当之前泡茶，那泡茶的应该是横濑自己。所以，是自杀未遂……”

听到我话，松仓用挖苦的语气插嘴道：

“那怎么可能？可恶，事情变麻烦了。”

我很快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不对劲之处。假如把花放入茶壶的人不是横濑，那会是谁呢？会不会是他在午休时间把当天负责打扫卫生的女生叫到了学生辅导室？

濑野同学淡然道：

“唔，午休时，大多数老师都去食堂吃饭，说不定只有横濑一个人留在学生辅导室。假设他把值日生叫来泡茶，也许在二人独处时发生了什么事令这个女生心生毒杀横濑的念头。”

“好吧。那她为什么要选乌头？自然毒素很不稳定，选择砒霜之类的更放心吧？”

松仓不耐烦地抬高音量，可濑野同学没有让步。

“她起了杀心，但又不是真的想杀人。使用那枚书签最符合她的心境……这就是我们当年制作书签的目的。”

既然目的相同，那么濑野同学理应猜到那位复制书签的人的身份才对。

“分发书签的人该不会就是濑野同学的朋友吧？”

濑野同学乍然双颊泛红。

“绝对不可能！”

“可是……”

“不可能！绝对！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冬风撞击玻璃发出巨大响声。

……但等一下。这跟之前她所说吻合吗？我不得不鼓起勇气打破社交辞令的禁忌，追问道：

“不在了……是那个，英年早逝的意思吗？”

濑野同学皱眉道：

“早逝？你说什么啊？”

“就是说……你那位朋友。”

濑野同学神色惊讶，她的眼神仿佛在说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片刻后，她“啊”地一声，拍手笑道：

“你是问她是不是死了？不是不是！她搬家了，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太好了。

“很远有多远？横滨？名古屋？”

“再远一点。长崎。”

松仓双臂交叉。

“距离上确实很远，但世上存在邮局这个东西。知道你的书签设计和制作书签目的的人，真的只有她一个吗？”

“嗯。”

濑野同学有点丧失自信地添了一句：

“按理说只有她一个。”

按理？这就麻烦了。我说：

“知道书签的人只有濑野同学和你那位朋友。既然濑野同学没有分发书签，那就只能是那位朋友了。这是很简单的算术题。”

“不对。”

濑野同学冷冰冰地否定。

“为什么？”

可能一瞬间不知如何开口，濑野同学沉重地说：

“她离开这座城市时跟我说要忘记这里的一切。我……也觉得忘掉比较好。而且我们把彼此的联系方式都删掉了。所以，她究竟是不是住在长崎，我都无从确认。你们可能无法理解，但我不承认她回到这座城市散播书签这个可能性，这几乎彻底否定了……我和她所付出的牺牲。”

仅仅一刹那，我察觉到濑野的情绪消失了。和朋友断绝关系给她造成的伤痕至今仍没有愈合，

因此谈起那段事时，她就将心里感情冷冻起来。她冷若冰霜的表情此时正在对我说这件事。

濑野同学的否定并非出于逻辑上的判断。然而，我决定接受她的话，暂且假定散播书签的人不是她朋友吧。

我想到一件事，说：

“或许有人碰巧看到了书签，又或许你的朋友不慎遗失书签被人捡到拿去复制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又或者濑野同学的朋友跟某个关系要好的人说了姐妹团的事？”

松仓问道：

“这不合情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东谷同学说那枚书签是‘王牌’。”

松仓表情懊悔，咋舌道：

“……啊，原来如此。”

把毒花书签称为“武器”不算奇怪，但称作“王牌”就很独特了。我认为这绝非偶然。东谷同学想必不是在单纯模仿那位分发书签的人，她一定对书签诞生以及姐妹团的理念有着充分认知。

濑野同学反驳道：

“不过我觉得她不会跟任何人透露姐妹团的事。她只有我这个朋友，她的家人……”

说到这里，濑野同学突然停住。大概是不愿说朋友家人的事情吧。

“可照这么说，不就不存在制作书签的人了？”

“我知道。我也想不通这件事。”

濑野同学双眼无神，说：

“……我一开始就怀疑有人模仿并散播我们做的书签。在你们的帮助下，我终于确定了。”

她确认自己怀疑非虚。

“只能当面找人来问才行。”

濑野同学的声音小到几乎只有她能听清。松仓说：

“这可就难了。毕竟我们不能把东谷绑起来拷打。”

“如果……事情真闹到那个地步，我会干得出来。”

濑野同学是不择手段的人。假如经她判断，有绑人的必要，她真会去绑人。濑野同学继续说：

“不过我想不至于弄到那个地步。”

“我想也是。”

松仓看了我一眼，说：

“堀川，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有人在分发致命毒花。通知警方，然后我们就可以收手了。”

“的确，按常理来说，这是最妥当的做法。但是，按照堀川次郎的个人意见呢？”

“我们只是帮助濑野同学的外部人员。这件事如何处理，我想应该依照她的判断。话说真要跟警方说东谷同学的事吗？我有点担忧。松仓呢，你怎么考虑？”

“我吗？”

松仓双臂交叉，凝视天花板。

“法律的手应当还碰不到给横濑下毒的人，说心里话，我不是很想报警。我之前跟濑野说的话只是虚张声势，我想警方大约不会展开搜查。毕竟，我们不是被害者。”

“有道理。”

“所以，我们就老老实实放弃，回去当个好学生，努力备考怎么样？”

我直截了当地说：

“这我可不同意。”

“噢？听听你的？”

“我们都跟到这一步，在这里说以后就是濑野同学的私人问题了然后就此撤退，我不能接受。我想继续追查，至少要追查到某个单靠我们无法抵挡的对象。”

松仓嘀咕道：

“……唔，确实，要是突然发现濑野以后再没来过学校，那我的心情也会很糟糕。”

濑野同学露出厌恶的表情，说：

“说什么呢？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你才是说什么呢？你觉得不存在这种可能吗？横濑是侥幸捡回一命。下一个如果是你，能那么幸运吗？”

“要这么说的话，你们不是同样危险？”

“所以我们三个人继续协作，总好过单打独斗。”

松仓叹了口气，继续说：

“不过堀川说得很对，这是属于你的故事。如果你觉得我们走到这里就足够了，我们就不再插手。”

濑野同学看看我，又看看松仓，僵硬的表情忽地释然了，低头说：

“我想找到散播书签的人。请你们再帮我一会儿吧。”

我们二人纷纷点头。松仓说：

“我明白了。那么，我要问一个问题。请问你的朋友叫什么？”

濑野同学的表情立刻又僵硬起来。她大概非常不情愿透露朋友姓名。如果是昨天，濑野同学肯定死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但此刻她主动拜托我们帮他，再扭扭捏捏不说实话就有违道义了。松仓是早就看准这个时机吗？还是出于偶然发问呢？濑野同学用微弱的声音答道：

“栉冢奈奈美。”

“哪几个汉字？”

“木字旁的栉，一里冢的冢，奈良的奈，带个叠字符的美。”

我在脑海里比划出栉冢奈奈美五个字。

我问道：

“那请问字母‘R’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这次濑野同学的回答不再犹豫。宛若重复确认字母喻意一般，濑野同学用强有力的声音，缓缓说出：

“‘Resist’。‘Refuse’……’Rebel‘。”

抵抗、拒绝以及反叛。

（第二章完）

第二卷 书签与谎言的季节 第三章 书签与谣

谣传果然仍在水面之下掀起波澜。这波澜终于重新浮出水面，校内再度泛起涟漪。

星期二还只有部分人在悄声细语地讨论毒药八卦，到周三就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横濑招致学生忌恨因而被人下毒谋害，在众人口中几乎已成既定事实。流言内容与我们的调查结果几无二致，令我不禁怀疑会不会是松仓或濑野同学在散布流言呢？但等到星期四，传闻就变了。

“好像还有很多人有噢。”

我在教室里也听到有人在聊传闻。这位同学用很严肃的语气小声说：

“很多人持有毒药。”

我的当场反应很冷漠，只是回了句：

“是这样吗？”

乌头书签的实际散播了多少枚？五枚？十枚？还是上百枚？散播范围只在这个城区？还是整座都市？甚至全日本？抑或是仅局限于这所学校？目前对此一无所知。倒是有关毒药的流言静悄悄地越传越广。

根据传闻，这毒药……

偷偷下在憎恨对象的食物或饮料里。

无色也无味，混进去教人根本无法分辨。

中毒者生死概率对半开……

究竟有多少学生把这则流言当真了呢？最初，我们只把这传闻视为日常生活的趣味调剂。可任谁都远远未能看透，这则貌似玩笑的流言底下所潜藏的恐怖之处。

午休时间出奇得安静。仿佛被谁下命令必须保持沉默一般，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只是默默埋头吃便当。后来我才听说不仅是我们班，其他教室甚至包括食堂都是类似情况。一片寂静。校园里充斥着两拨情绪，一种是紧张感，一种是明明感到紧张却要逞强付之一笑。如果横濑遭人下毒……那么，“下一个”会是谁？可以说，我们反被这则传闻给吞噬了。

忽然，教室里有人说：

“味道好奇怪。”

说话的人是在文化祭担任核心职责的人气女生。

同学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这个女孩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她伸手捂住胸膛，呼吸急促。立刻有人说：

“救护车！”

有人发出尖叫。这个女生周围的学生们宛如害怕被感染似的，一下跑得老远。紧接着，他们又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战战兢兢地靠近观察这位女生。然而，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心里想着终于出现第二个人了吗？假如这个女生真是乌头碱中毒，我又能做什么呢？最多只能等急救人员赶到后再向他们说明中毒症状而已。

但救护车没有来。来的人是班主任和保健老师。他们看到倒下的女生，保健老师伸手按在女生的背上，说：

“冷静，试着平复一下呼吸。吸气……呼气……”

我这才明白他在指导女生做深呼吸。女生听从老师的指示调整呼吸，很快就恢复平静。保健老师接着问道：

“没事了吧？能站起来吗？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吧。”

于是，两位老师搀扶着女生走出教室。而我听到了保健老师的声音：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教室里同学们尽管不再吵闹，却也没有人再吃下一口饭。

虽说我们班平时午休就挺安静，可还不至于安静到鸦雀无声的地步，不安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为了换气，我打开窗户，顿时响起延绵不绝的风声以及风触动窗帘所发的声音。我回到桌前开始看书。

就在这时，松仓来了。

上次他来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将书本盖上，但这次却没有这么做。松仓看了眼桌上的书，说：

“米尔豪瑟的《飞刀表演者》。你在读这本吗？”

“只是想确认一下。”

这本书里收录了短篇《夜之姐妹团》，也就是栉冢奈奈美读过的那个故事。松仓问道：

“有参考价值吗？”

“不知道。小说里没有分派员的身份提示。”

所谓分派员，就是指那位复制了濑野同学和栉冢奈奈美所制作书签并广为散播的人。把他称为“黑幕”未免太好笑，称为“制作并分发书签的人”又太长了。因此我们俩决定用“分派员”来称呼这个人。

松仓似乎很在意这本书，但他先问了句：

“怎么样？”

他的问题非常模糊，我一时间不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为了找到分发书签的人，我们决定分工协作。我去找东谷同学，松仓去找横濑。至于给横濑下毒的最大嫌疑人北林同学则由濑野同学负责。

“吃了个闭门羹。你那边呢？”

“那家伙今天休息，没来学校。”

东谷同学的态度仍是一以贯之的冷漠，她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给我。抽到横濑这个下下签的是松仓，但在获取情报的困难度上，我跟他亦不相上下。传闻越来越广，或许其他书签持有者就会暴露身份——眼下我只能徒然期待这个结果了。

用手机就能报告调查进展，没必要专程跑来我的教室。松仓之所以来这一趟，想必有其他不得不当面说的要事。我便开门见山说道：

“行了，你有什么事？”

松仓苦笑道：

“倒也没什么事，是关于栉冢奈奈美。”

“……啊。”

“都到这份上了，濑野应当不至于还在说谎。起初我是这么以为。”

濑野同学说她在初二跟一位名叫栉冢奈奈美的友人共同制作了第一枚乌头书签。我并不怀疑她这番话。

但看来松仓和我的想法不同。

“但我发现没有人认识这位栉冢奈奈美。”

“会不会是个存在感相当稀薄的女生？”

“我也是这么猜测，可毕业相册里也没找到她。”

……啊噢。

松仓问道：

“你怎么看？”

“她又撒谎了？”

我稍作思考，决定收回这句话。

“抱歉，目前言之尚早。栉冢同学有可能初中时就搬家去了长崎。”

“啊，那样的话确实就没有毕业照了。”

松仓琢磨着这个可能性，很自然地继续说道：

“根据濑野的话推测，濑野和栉冢奈奈美彼此都有必需书签的理由。”

“完全猜不出来呢。”

“我也猜不到。但她们两个无法过平稳的日常生活，这个画面倒也不难想象。生活中的麻烦大到了她们必须有‘王牌’的地步。我想导致栉冢奈奈美搬家的原因应该也是这个吧？”

说完，松仓发出自嘲的笑声：

“这只是没有根据的凭空瞎猜。或许，单纯由于双亲工作调动才搬家更自然呢。”

“确实没有根据。不过，我觉得你没猜错。”

松仓耸耸肩，是在回应我的评价吗？

接下去……

该轮到我问了。

“松仓你在怀疑栉冢奈奈美是否存在吗？”

“不好说哪。这个人十有八九是存在的，但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话。如果这个人存在，那么其背后一定有什么濑野不愿言明的秘密。”

“你觉得这个秘密就是解开分派员身份的钥匙？”

“对。不管濑野怎么说，最靠近这个分派员的人既不是东谷，也不是北林。而是最初制作书签的濑野自己和栉冢奈奈美。”

“说不定是这样吧。”

松仓的口吻很直接，我对他的话没有更多异议。说到这里，还剩下一个问题。

“那么，关于这个没有人记得又没有拍毕业照的学生，我们要如何确认这个人存在与否呢？”

松仓坐在我的桌上说：

“就是这个！”

“你心里有胜算了？”

“就是因为心里没底才苦恼啊。这个事很难办哪。就算要我现在证明自己初二时在那所学校，我都很难立刻证明。”

调查走进死胡同了吗？我双手交叉，抱住后脑勺。

“花名册之类的东西应该很多吧？”

“名册、出席名单、座位表。想必有很多。可我又不是那所初中出身，想要得到三年前的名册怕是不容易。”

“就算能混进那所学校……”

松仓笑了。

“你这人尽说危险发言……唔，差不多就是那样。就算我们能混进学校，想在陌生校园里随随便便就找出三年前的初二学生名单，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确实。那也就是说……

“除了名册，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伸手抵住桌子，松仓仰天望着天花板。

“我想了很多。像紧急联络号码之类，我们学校现在都是无纸化办公了。”

我努力试图回忆，说：

“我初中应该还有紧急联络电话，大家在一张纸上写下电话号码，全班相互传递。但其实大家平时都在网上联系，那张紧急联络表应该一次都没用过。”

“那张纸一直保存着吗？”

“怎么会？我倒不确切记得是什么时候扔掉的，总之，大概是扔掉了。”

“大概都是这样吧。”

松仓脸色有些为难。

“首先，就算找到了紧急联络表，一张联络表只会记载一个班级的学生。这就没用了。”

换句话说，我们要找的是记载整个年级学生姓名的名单，而且还不可思议地保存了三年之久，还得方便校外人士入手……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吧？

我若有所思地说：

“不能问一问濑野同学吗？直接说我们怀疑栉冢奈奈美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请给出她确实存在的证明。”

“这想法不错。”

松仓嘴上这么说，口吻却丝毫不是夸赞的感觉。

“但我不想让濑野知道我在怀疑她。我想尽可能单方面调查这件事，若是濑野真说谎了，那么，清楚她说谎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一张牌。”

“说到底，你还是信不过濑野同学呢。”

听到我这句话，松仓收敛起了笑容。

“相信她并不意味着就要停止思考。”

“……”

“濑野撒的谎太多了。没有足够的理由能说服我相信她这次说的就是真话。”

我想说的并非这个意思。只不过午休时间的教室不是能让我畅所欲言的场所。我只好点点头，说起另一件事。

“我初中二年级的秋天，学校举办了修学旅行。”

松仓恢复了那副讽刺的笑容，对于我猛然转移话题并未流露任何不满。

“我初中也是。大概市内所有初中都是如此吧？”

“这我倒没有一一调查过。修学旅行后，老师要求我们写文章抒发感想。”

“我们也是。”

“然后老师把所有人的文章汇集成文集，分发给全年级学生。”

松仓沉默片刻。

“……我初中没有这么做。所有学生的作文？”

“应该是这样没错。”

松仓突然朝空气狠狠踢了一脚。

“真好啊，喂。”

他难道在羡慕修学旅行文集吗？应该不是吧。

“全年级作文文集，每个人平均也就写五张稿纸吧？我们学校没有制作文集，可每个人至少要写十篇作文。我当年真是绞尽脑汁凑字数。”

那确实是闻者落泪。我的下一句话令松仓越发羡慕。

“没有五张。一张稿纸就登载了两到三人的作文，每个人平均一张都不到。”

“那岂不是写个旅游行程就没了？”

“唔……确实。”

松仓伸手盖住双眼，颓唐地摇摇脑袋。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同一座城市的中学，课业负担的差异竟会这样大。平等教育机会的崇高理念丢到哪里去了啊！”

“作业量的差异和教育机会平等之间的关系也没那么大吧？”

“可悲啊，堀川。面对如此不平等的状况，你居然还说风凉话。”

虽然这跟初中二年级的作文长度无关，可他若是指责我对世间公平漠不关心的话，那确实没有说错。松仓表情忽然恢复正常。

“不知道濑野的学校有没有制作类似文集，假如有的话，一定还保存谁的手里。或许不是文集，而是某种修学旅行的‘书签’。”

这我就有点听不懂了。

“上面会写全年级同学的名字吗？”

“修学旅行想必要坐新干线或者飞机，那就一定有座位表。”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当时确实有写过所有学生的座位表。比起文集，找这东西的成功率更高。可与此同时，座位表比文集更容易被随手丢弃。松仓从我的桌子上跳下。

“终于有点希望了。我去打个电话。”

“校内禁止用手机打电话。”

“不用怕，今天横濑休息。”

问题不在于横濑。但不等我说话，松仓就走出来教室。看样子他不会再回来，我便打开桌上书本继续阅读。

教室很安静，不过似乎没有人在听我和松仓刚才的谈话。只有两个女生在稍远一点的座位用冷冷的目光看我。令人有些在意。毫无任何根据可言，我在头脑中不自觉地将那两个人视为“姐妹团”。

放学后，我四处都找不到东谷同学。看来是她为了躲我，早早离校回家了。也有部分原因是我们班的班会实在开得太久。

再待在学校也于事无济，我便开始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此时手机里收到松仓发来的讯息。

“好像能借到那个东西了。”

我立刻回信。

“厉害了。”

“约好五点在车站前见面通知结果。”

“上面要是没有名字怎么办？要如何证明身份？”

“确实。那可是最糟糕的情况。”

假如修学旅行文集上没有署名，那也有可能是因为濑野同学和栉冢奈奈美没有参加初中修学旅行。又或者是栉冢奈奈美在修学旅行之前就转校了。即便是因为身体不适或资金问题不参加修学旅行，同样不会在文集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不过眼下既然都找到了修学旅行文集类似的资料，那么……我稍作思考，回信道：

“我可以跟你一块去吗？”

我想看看松仓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濑野同学初中的情报。

松仓回信稍稍有点慢。就在我开始认为他有些抗拒我这个要求时，手机发出震动。

“行啊。在楼梯口碰面吧。”

于是我朝楼梯口走去。

但松仓并不在那儿。我掏出手机再一看，的确，他没有写碰面时间。

“你不在楼梯口吗？”

这次他立即回信了。

“我在守护人类的尊严。等一下。”

上厕所就写上厕所好吧。

没办法，我只好在楼梯口来回踱步打发时间。

放学回家的学生还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都在换鞋。也有零零散散一些学生从外面走回校舍。虽称不上热闹活泼，但比起午休时的沉重来，放学后的氛围总归要轻松不少。两个结伴同行的女生相互说着“回家路上去买个可丽饼吧”“唔，算了”。她们心里大概仍残存着横濑事件导致的阴影吧。

松仓仍没有来，我便走远一点来到保健室门口。今天至少有三名学生被送来这里。我们班那个女生在第五课时正常回来上课，想必没有太大问题。另外两人大概也没什么大问题。像今天这种情形，明天多半仍会持续发生吧？

保健室旁边的告示板仍旧张贴着那张提名为“解放”的高中生数码摄像比赛获奖照片。照片里那位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此时依旧高高跳跃在半空中，平静的面容仿佛浑然不觉弥漫在这所学校的不安和怀疑。她握在手中的花正是乌头。没错，这张照片就是开端之一。就是为了确认这张照片拍摄地，我们才会去校舍后头，才会碰到濑野同学。

“学长。”

忽然有人向我搭话。我回头一看，看到植田那张幼稚的脸。他是图书委员会的学弟，但我很少在图书委员会以外的地方碰到他。我瞟了眼保健室的门，问道：

“你来保健室有事吗？”

“没有。我正要回家，却看到学长在这附近徘徊，心里纳闷就来问问。”

植田站在我身边看着“解放”。

“这张照片拍得真好。”

“是啊。”

说实话，这张照片到底是否值得获奖，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但我能明确感受到它的构图传达出了提名所述那种得以解放的能量爆发。不对，这种构图也许其实很常见吧？但，要是我对“这张照片拍得真好”这句话提出钻牛角尖的反问，那可就太不谨慎了。更何况……

“照片里的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边看着照片边问。植田瞬间面红耳赤。

“怎么突然这么说？不是啊。”

“不是吗？”

“啊，这个……”

植田有些张皇失措。我不是有心要开他玩笑，心下有点过意不去。

转念一想，这下不碰巧是个良机吗？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的女朋友……”

我看着照片的文字框。

“是叫和泉同学吗？和泉同学有没有说过拍这张照片的经过？”

“诶？她只说整个过程很开心。”

“那很好啊。话说……”

不能随意泄露乌头的事，我小心斟酌用词。

“摄影师……冈地同学。冈地同学为什么要选在在这里拍呢？这张照片其实就是在校舍后头拍的哟。”

植田不解地说：

“不知道。我没怎么听她说过。不就是因为那边花开得很漂亮吗？”

“也许吧。她没有跟你提起过冈地同学吗？”

我这么一问，立刻察觉植田嘟囔了一声。在他这声嘟囔下似乎隐藏着什么，我随即着重追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植田低头说：

“真服了学长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植田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左顾右盼地跟我说：

“冈地学姐在摄影部好像相当孤立的样子。部长和副部长正在交往，冈地学姐很明显遭到他们排挤了。”

这和我之前跟冈地同学见面时听到的说法不一样。

“我听说是三个人都参赛，结果只有冈地同学获奖，所以才会有些摩擦。”

“什么嘛，学长你不是也知道吗？”

植田语气有些沮丧。我回溯记忆，说：

“她跟我说这张照片确实是她自己拍的。现在想来，主动提这个确实有点奇怪。”

“就是说啊。”

突然，传来一个清凉又开朗的声音。

“小植！”

我和植田同时转头，只见站在我们身后的人正是照片里的女生。她正朝植田回挥手。真人的感觉果然和照片不同，我丝毫感觉不到什么爆发的能量，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一年级女生。我说：

“把‘植田’叫成‘小植’，会不会有点勉强*？”

（勉强：植田读作うえだ，这里小植读作うっちー，算是不大常见的昵称）

植田的耳根立刻又变得红彤彤。

“我也这么觉得。”

和泉同学毫不顾忌我，径直走到植田身旁，然后冲我一低头，说：

“你好，学长。我要把植田君带走咯。”

我本来并不在乎她就这样带走植田，可像这样跟和泉同学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实在幸运。我决定乘此机会多问几个问题。

“抱歉，请问这张照片里的人就是和泉同学你吗？”

和泉同学站在照片画框里的自己身前，神情困惑地说：

“是的……”

“我有一点事想请教你，不知可不可以？”

我实在不擅长套人话。和泉同学看看植田。植田皱着眉头一脸困惑，说：

“他是好的那个学长。”

植田用这句话替我声援。至于坏的那个学长，应该就是松仓了吧……

如果植田不在，恐怕和泉同学什么都不会回应我。植田在旁边给与了她极大的安心感，和泉同学总算点点头。

“可以噢。什么事？”

突然有人冒昧提问，和泉同学流露出醒目的警惕心也在所难免。我不想继续加深她的不安，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知道这张照片的拍摄场所是如何决定的吗？”

“不知道。”

一句话就把我的问题了断了。说来也是，摄影师在实际拍摄前花费了多少工夫准备，当然没必要一一告知被拍的模特。

“在那里种花的人是谁？你们没谈过之类的话题吗？”

和泉同学紧锁眉头。她大概觉得很麻烦吧？又或者是在细细回忆？

“……我想没有谈过。”

“那冈地同学带和泉同学你去那座花坛的时候，就只是跟你说在这个地方跳而已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那座花坛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校内环境委员会还不知道那里种植乌头。有人擅自播种或是栽培幼苗。不管哪一种都很可能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但我倒不觉得在校内擅自栽培植物算大问题。

“并没什么不对劲。”

话一出口，我立刻察觉自己这回答太糊弄了，于是迅速话锋一转。

“冈地同学曾对我强调说那张照片确实是她自己拍的，真是这样吗？”

如果她在这里说“不是”，那照片比赛就要闹出大丑闻了。万幸，和泉同学爽快地回了一句：

“是这样的。”

就在我心里轻呼一口气，以为风平浪静之际，和泉同学微微歪着脑袋又说：

“原来冈地学姐很在意这个啊。社团里好像有什么风言风语来着。”

“如果冈地同学的作品的确是她自己拍的，那不管被什么人说什么闲话，我想都不存在问题。”

听到我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和泉同学抛来可怜的表情，仿佛在可怜我的无知。

“不会。虽然我知道得不多，但照片这东西，构图不能跟他人过分相似。就是，类似著作权吧。说不定有别的照片构图跟这张照片相似。”

原来如此。我略微有些明白了。

“所以部长和副部长这对组合就苛责说这不是她自己设计出来的构图？这么想就很自然了。”

单纯只是用仰视角度拍模特，这么简单的构图想必早有无数人用过。就因为这种构图而被他人指责是剽窃作品，任谁都受不了。我能理解这份憋屈的心情。然而，这种根据构图相似的指控并非绝无道理可讲。虽说一张照片究竟是不是剽窃作品，只有法庭有资格裁决。但仅仅指控本身就已足够让社团内部对冈地同学产生偏见了。

和泉同学用食指抵住面颊。

“那个，虽然不算在抱怨啦，当时有人反对这张照片的命名。最开始这张照片的标题就只有一个英文字母，部长们都说这太晦涩难懂了，最终无奈之下才换成现在这个名字。”

一个英文字母？我感到一股紧张感爬遍整条背脊。

“这个字母该不会是R吧？”

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加重少许。和泉同学抽身退后，扭脸看着旁边说：

“我不知道。”

“就没有……听过其他候补标题吗？”

和泉同学靠近植田，微微冷笑道：

“不知道。可能是‘J’吧，简明了当。要么就是‘X’，什么意思都不表示。”

“是吗……”

“你问‘R’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心里也没底。要是冈地同学真把它命名为“R”，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植田略带歉意地插嘴道：

“那个，学长，不好意思，我们差不多要走了。”

确实，他们一放学就被我拖到了现在。我对他们二人低头道歉：

“对不起。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和泉同学总算松了口气，绽放出如同照片一般的开朗笑颜。

“不用谢。能帮上学长的忙就好。快走吧，小植！”

植田与和泉同学很快在楼梯口消失，与此相对的是，松仓朝我走近。他想来早就到了，但不愿打搅我们谈话，所以就一直藏在附近等待。松仓走到我身旁，开口就是一句：

“把‘植田’叫成‘小植’真是太勉强了。”

我看手机确认时间，已经四点半了。约定五点要在车站前见面，不必太着急，但也不能接着悠哉游哉晃下去。松仓和我一同走出校门，西方天空早已染成赤红。

从学校到车站有好几条道路，我会视当天心情更换路线。我们今天直接选择沿着铁轨的道路。中央线往东会走高架桥，但在这块区域是贴地前行。我和松仓并肩走在这条与中央线平行的道路上。

我问道：

“你吃午饭了吗？”

松仓稍显惊讶地回答：

“吃过没有呢？今天忘记了。”

“你白天没吃饭吗？”

“是啊。”

仔细回想，每每吃完午饭去图书室时，有好多次发现松仓早就到了。难道松仓时常不吃午饭，不仅限于今天？

松仓话锋一转，反问道：

“你跟植田在聊什么？”

我坦率说道：

“那张叫《解放》的照片。我问了几个问题。”

“啊……”

那东西还在呢？松仓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意思吗？

“对哦。那张照片上就有乌头，那就是我们跟濑野接触的契机。”

“是的。我们在图书室发现书签后，没多久又看到了拍到乌头的照片……是偶然吗？”

松仓耸耸肩，又扭扭肩膀。

“……应该只是偶然。毕竟照片能不能拿奖，谁都无法掌控吧？总不至于摄影部的冈地就是分派员？”

“目前没有足以否定这个可能性的材料。冈地同学知道乌头花坛的事。”

“这确实是事实。”

又走了一会儿，松仓徐徐说道：

“只不过，我不大赞成这个想法。我猜冈地那台高价照相机是她花自己的钱买的。她既有钱，又有不阻止她把重金投入摄影爱好的监护人……这样的人会去分发堪称王牌的毒药吗？”

“必须王牌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吧？”

“当然，各人都有各人的烦恼，这话没错。我不是在否定冈地接受书签的可能性。我只是不能接受她会去分派书签。你忘了吗？冈地和我是同一所初中出身。濑野是另一所。”

说起来确实如此。松仓继续说道：

“问题不是冈地为什么要在那里拍照，而是为什么那里会长有乌头。”

濑野同学曾对我说过那座花坛的事。

“花坛三、四十年前种植过鲜花，当时是为了重振校园。濑野同学是这么说的。”

“那家伙调查得挺细致啊。也就是说，那里的乌头……”

“是有人特意栽培。”

“对。有人在那里种乌头……”

“用以制作书签。”

“大概就是这样。校舍后头人迹罕至。在那里种乌头不大会是为了观赏。一定是分派员在准备书签材料……但也许还有别的意义。”

我稍加思考，在校内种植乌头还会有什么含义呢？

“……为什么非得种在校内不可？总不至于校外的土地全都不适种乌头。种在花盆或自己家里都可以。假如分派员家里真的连一个盆栽都放不了，那么种在学校里还勉强算说得过去。”

“对吧？”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特殊含义。松仓呢？你怎么想的？”

松仓仰望长空，双臂交叉。

“挑衅。抑或是，挑战。”

“原来如此。”

在学校土地上培育致命的毒花。这确实够得上挑衅。分派员在校内种植乌头，宛如趾高气昂地说“怎样？谁都察觉不了吧”。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非要在那里种植不可的理由。濑野同学是把乌头都拔掉了，可我怀疑书签供给并不会这么轻易就断掉。”

松仓点点头。

“没错。只要有种子，栽种一株想来并非难事。”

“不好说吧？从种子到开花需要好几年呢。”

“不开花一样可以制作书签……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开往松本的下行列车从我们身侧的中央线飞驰而过。受列车的轰隆声影响，我们暂且中止交谈。乘交谈中断的空隙，我在心下犹豫。犹豫要不要把冈地同学起初将照片命名为一个英文字母的事告诉松仓。经过思考，我决定不把这件事说出来。这件事目前跟我们的调查关系还太单薄。调查方向过于繁多只会令调查陷入迷雾僵局。先把较薄弱的情报排除在外，把力量集中于一个方向比较好。

列车通过后，松仓就转变了话题。

“《夜之姐妹团》怎么样？”

我一时间词穷了。

“……难讲。”

“栉冢奈奈美说‘非常优美’，濑野却说‘有点恐怖’。你的意见呢？”

好难回答。我只能一五一十地直抒胸臆。

“令人生气。”

“什么？”

“不明白。感受更接近无法理解吧。光这么说还不够，虽然生气，但还不至于发怒到挥拳的地步……”

我努力寻找合适的字句。可如过去类似情形一样，我只能想到差强人意的用词。

“到底是怎样的小说啊？”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小说？”

我点点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却不折不扣是一篇小说。”

也许松仓未来会亲自阅读这篇小说，我便不再继续阐述。不知松仓是否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只听得松仓问道：

“小说内容我就不详细问了。但我想问一下，你觉得栉冢奈奈美和濑野她们的感想恰当吗？”

“濑野同学说‘有点恐怖’，这我理解。可是栉冢同学说‘优美’，这反而让我觉得有点恐怖。一定要说优美的话，那小说确实有优美的地方。可她感想如果只是优美，那只可能是将小说优美部分以外的内容全部排除在意识之外才说得出的感想……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但莫名又有那么点懂。”

又有一趟列车靠近。这次是往市中心方向的上行列车。我们再度中止交谈。

沿中央线道路旁摆放着花盆。应该是附近住民在照料它们吧？绿油油的根茎，白色花瓣，花瓣中心是鲜艳的黄色。约莫有十株盛开的花朵。

“松仓。”

我提醒他往那边看。松仓跟着我的视线转头看花，可兴致阑珊地回道：

“花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这里有花诶。”

“嗯，挺漂亮。”

“你认识这花吗？”

听到我的问题，松仓略一皱眉。

“花就是花。”

说着，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时间。

“我们得快一点了。赏花就留给下次吧。”

我默然点点头。花盆里盛开的是水仙花，还会有下一次来看它们的机会吗？心中盘旋着这个问题，我加快了步伐。又一辆列车从身后飞驰而来，刹那间便超过了我们，并将我们远远甩开。

当我们赶到北八王子站时，天色已暗。

出入车站的人群有许多穿着学生制服、水手服的身影。现在正是放学回家的时间段，距离社会人下班尚有一段距离。站前广场铺设砖地，中央坐落着一座灯光喷水池。松仓走到喷水池旁等待。

“对方是什么人？”

我问道。松仓言语有些含糊。

“总之是认识的人，半生不熟啦。”

我们绕着喷水池走了一圈，可没有发现任何人在等待。看来是我们先到了。差不多马上五点的时候，伴随着轻快旋律，喷水池向天空射出高高水柱。

恐怕我们两个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件事。先说出口的人是松仓。

“约定地点没选好啊。”

不管怎么说，现在才二月份。应该没人想站在水边等待吧。我裹着围巾尚且还行，可松仓今天依旧没戴围巾。即便是他，脸色也多少有点难看了。

幸好我们没有继续太久。大约两分钟之后，有个女生直接朝我们走来。她穿着黄绿色的制服，和我们学校不同。松仓举起一只手。

“哟。”

但这个女生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她快步走到松仓面前，唐突地递出一只白色纸袋。松仓接过纸袋，说：

“麻烦你了。”

说完，松仓就打开纸袋朝里看了一眼，接着点点头表示确认无误。整个过程中，女生一言不发。不过她朝站在松仓身旁的我微微低头，眼神闪烁着意外，开口问道：

“你跟他认识？”

这是什么意思呢？她的语气中透着微妙的讶然。我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着点点头。女生突然哼了一声，撅着嘴巴说：

“跟这种人在一起没什么好事噢。”

说完这句话，女生就转身消失在夜晚街头。她从始至终没有跟松仓说一句话。

简直是来去一阵风。我呆呆地望着女生离去背影直到她混入人潮，随后向松仓问道：

“她是谁？”

“小学同学。”

“你做了什么？”

松仓耸耸肩。

“我吃了学校午饭的蜜柑。我以为没人要吃。”

原来如此，那的确算得上重罪，遭人记恨也在所难免。

在那个女生看来，松仓跟我要干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算了，她会这么想也很正常。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里面的东西确实是修学旅行文集。”

松仓从纸袋里拿出两本册子。

“我也跟她借了修学旅行的书签。”

这下就万无一失了。我为求保险，问道：

“刚才的女生应该不认识栉冢奈奈美吧？”

如果那个女生直接认识栉冢奈奈美，那就没必要借什么文集了。如我所料，松仓苦笑着摇摇头。

“她说不管班级还是社团里都不认识这个人。”

我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找家家庭餐厅坐一下吧。”

可松仓冷冷道：

“不必了。只是看一眼而已，就在这里看吧。”

“你不冷吗？”

“我没事。”

松仓穿着比我更单薄，既然他都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我也想尽快确认文集内容。借助喷水池的灯光，松仓打开修学旅行文集——《On the Road》——，我则去查看修学旅行行程表。

十月份举行修学旅行，目的地是京都和奈良。总共四个班级。第一天爬京都塔观赏京都全景。交通方式是新干线。

正如松仓所料，新干线座位表上用极小文字写着四个班级的学生名字。可惜只写了名，无法确凿证实栉冢奈奈美的存在。

就在我心下暗自遗憾时，松仓轻呼一声。

“找到了，二年C班。栉冢奈奈美。”

“找得很快啊。”

“因为有目录索引。你看这里。”

松仓翻开一页，上面确实有署名“栉冢奈奈美”的感想文章。

修学旅行结束了

第一天，坐电车到八王子站，再从八王子站坐电车到新横滨站。然后从新横滨站坐新干线到京都站。中午在新干线里吃便当。京都站下车，去京都塔。好好看了一遍京都城区。坐巴士去游览二条城。再坐巴士去看银阁寺。接着再坐巴士看金阁寺。第一天晚上住在与谢野屋旅馆。一个房间睡两个人。第二天去奈良。在东大寺看了大佛。很大。之后是班级自由活动时间。我们班去了春日大社。又去了奈良公园，看到好多鹿。晚上住在阿保尼*旅馆。睡在大通铺，所有人都睡一起。第三天回京都，坐新干线回到新横滨站，再换乘坐回八王子站。要是修学旅行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就好了。

（阿保尼旅馆：原文是アホニホテル，我找不到出处，随便选了三个汉字）

松仓喃喃自语道：

“这……该怎么说呢……好厉害……”

我亦有同感。松仓曾说过一张稿纸最多就只能写点旅游行程，但这篇作文居然真的只写了满满当当的行程，实在是厉害。我看着文章说：

“濑野同学说过栉冢同学喜欢读书。倒不是说喜欢读小说的人一定写作文就很拿手，但看到这篇文章，我还是感受到了某种冲击。”

松仓的看待视角与我不同。

“依我看，这篇文章并不代表她写作能力就很拙劣。拙劣的人写文章是没有脉络的。可这篇文章丝毫不见混乱。换句话说，她是将一篇不拙劣的文章削了又削、剔了又剔，最后形成这个状态。”

“你说得对。怎么形容呢……能读出作者在刻意抹杀主观感受。”

“要是没有最后一行字，估计她这篇文章会给老师打回去重写吧？”

尽管我不知道栉冢同学的班主任对作文完成度的要求是怎样，但估计情况应该就跟松仓所说差不多。

喷水池再次射出水柱。我稍稍走远一点，以免被水花溅到。松仓像捧花一般将文集抱在胸前。

“好了，文集内容怎样都行。栉冢奈奈美这个人确实存在。”

“也就是说濑野同学说的是真话。”

“大概吧。”

栉冢奈奈美同学和濑野同学曾就读同一所中学，这一点毫无疑问。二年级十月份时，她还在校，可三年级毕业时却不在了。另外，濑野同学和栉冢同学亟须王牌，并成功制作出了王牌。我嘟囔道：

“感觉调查进展挺多。”

“只是确认了最低限度的事实而已。”

“不止吧？我觉得弄清楚不少了。”

松仓讶异地扬起眉毛。是被水花飞溅的缘故吗，他对空气挥了挥手。

“……行吧，今天就这样了。肚子好饿，我要回去了。”

松仓把两本册子塞回纸袋，轻轻一摆手，然后转身离开。

今天，我确实知道了不少新东西，而且还确认了很久之前就在纳闷的事。比如说——松仓不认识水仙花。

从车站里传出快要发车的旋律。我踏上回家的道路。寒风凛冽，我裹紧围巾。

第二天早上班会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临时全校集会。校内广播让全校学生去体育馆集合。

召开全校集会时，为了避免交通堵塞，学生要按照班集体为单位进行移动。初中时，大家还会恪守这个原则，老老实实待在班里等待移动指令。可上了高中后就没太多人在乎了。全班同学都会随意走到走廊上，听着值日生的指示，零零散散地往体育馆走。

突发集会令人感到不安，况且眼下到处流传着有人持有毒药的谣言。走廊里熙熙攘攘，到处是身穿校服的男生女生。大家走向体育馆的脚步都很沉重，这绝非我的错觉。

体育馆里充盈着二月份的清冽寒气，我们以班级为单位并排站立。老师没有让我们坐下。校长率先走上讲坛说了一通要学生保持自觉态度的劝勉话语。特意召集全校学生想必不是为了说这种话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校长往后退，学生辅导老师站在麦克风前。他就是我们之前潜入学生辅导室时那位老师。

“唔，大家应该知道有一则奇怪谣言吧？”

这位老师开口说道。

“那是没有任何根据的谣言。你们都是高中生了，不要轻信这种无稽之谈。你们自己对事物也要有个基本的客观判断，否则就麻烦了。否则我们老师会非常担心你们的未来。将来你们走上社会就很难立足了。总而言之，校内居然流传这种毫无常识可言的谣言，老师感到非常震惊！”

他的话铿锵有力。然而，他终究没有说出“毒”这个字眼。不说出那个字就想要否定毒药传闻吗？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老师接下去继续说着车轱辘话，只是用不同表述反复强调“不要相信谣言”“要有常识”“这样出社会可不行”这三点。

“总之就是不要相信奇怪谣言，你们按照常识思考。就这样。”

这位老师说完了。假如某个学生压根不知道校内的毒药传闻，他可能听到最后仍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事情吧？

集会结束，我在走回教室的途中经过保健室。冈地同学的《解放》里那束乌头仍旧自豪地盛开着。

校方已经掌握了传闻。否定传闻就等于承认传闻存在。

我并不是在说学校下了一步臭棋。如果我是校方，可能也做不到视而不见吧。

那一天午休时的气氛比前一天更加紧张了。

我们教室里更是夸张，竟没有一个人吃便当。不少带便当来的学生受沉重氛围影响，着实提不起食欲。有人说面包可以吃，封在袋子里很安全。于是开始有同学吃起了面白。但那也不过只有三分之一的人。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发现了两枚书签。被濑野同学烧掉了一枚，那是东谷同学的书签。另一枚则是用来给横濑下毒的书签。不管再怎么乐观，我都无法相信书签只有两枚。这所学校一定还存在持有书签的学生——甚至是教师。在这寂静的午休期间，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呢？那位分派员又在想什么呢？是看到学校变成这副模样而拍手称快吗？当然，这只限于分派员就是这所学校学生的情况。

我同样属于不吃午饭的人。松仓对濑野同学说“下一个如果是你”这句话还在我耳边萦绕不绝。我们在探查书签源头这件事，恐怕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但这样事情就不对劲了。东谷同学有充分理由联络分派员。如果她已经联系过……说不定有人早在我的午饭里添加辣椒。

我们乘空闲时间在校舍角落的空教室集合。身为图书委员还是要避嫌，不能让别人认为我们把图书室视为私人空间。话说学校为什么不给空教室上锁呢？不管怎样，没上锁算是我们好运。

“话说北林……”

濑野同学开口先说：

“一直在请假。我以学校朋友的名义去过她家，但连转告一声的集会都没给我。”

空教室没人打扫，到处都布满灰尘。濑野同学极力避免碰触任何事物。松仓问道：

“她的学籍还保留着吗？”

“你是问她是不是已经退学？那我怎么知道。”

“话说回来……”

我同样抱有疑问。

“毒药流言传得这么大，可我没听到任何关于北林同学给横濑下毒的谣言。这是为什么呢？”

松仓回答道：

“那是因为横濑事件发生后，请假的不止一个人，有好几个人都请假了。大家自然猜不到北林身上。我班里有个同学也请假了。”

“我班里也有。”

濑野同学跟着说道。虽然我的班级没有一直请假的人，可我们三个人的班里有两个班级都出现请假的学生，恐怕全校请假学生不在少数，或许接近十位数吧。

我倒不认为北林同学一定会成为谣言对象，反倒在发现她并没有成为众矢之的之后感到了某种欣慰。我强调说：

“目前还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是北林同学下毒。一切都只是间接证据和推测。假如北林同学真是因为受伤或生病而请假，那么下毒的人可能现在还是照常在上学。”

“你觉得事情真的有那么凑巧吗？”

“可能性是不大。但北林同学下毒的说法到目前为止仍然只是假设，即便再有力也只是假设。我们在以北林同学为犯人的前提推理时，千万不能忘记这依旧只是假设。”

松仓叹了口气，说：

“……算了，你说得确实很正确。”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现在说这种正论有什么意义”。

濑野同学说：

“我会继续尝试联系北林同学，但有她双亲挡驾，你们还是别抱太大期望。”

我琢磨一会儿，说：

“我和松仓几乎不认识北林同学。希望你能跟我们分享情报。”

濑野同学惊讶地扬眉道：

“刚才那些情报还不够吗？”

“不够，不如说我们需要更基本的信息。我们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啊。”

濑野同学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说过姓名，略显羞愧地用力拍了下额头，说：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应该告诉你们。二年五班，北林洋子。手机号码和住址……需要吗？”

一般来说，不该在未经本人许可的情况下向陌生人透露住址，但眼下毕竟情况特殊。松仓稍作犹豫，淡然道：

“不，不用了。”

濑野同学的目光里透着深深怀疑。

“诶，这么绅士啊。”

“抱歉，我不是绅士，只是就事论事。想知道她的住址和号码，我自己去问五班的人就可以了。”

什么嘛，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松仓挠挠头，继续说：

“不过，我不知道她的长相。有照片吗？”

“对哦，我有一张。”

濑野同学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

“给。”

这是在文化祭拍的照片。纸花装饰的教室里有四个女生面向镜头。她们伸出双臂摆出“Peace”手势，每个人的仪态姿势各有不同。她们没戴名牌，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北林同学。我直接问道：

“哪个？”

濑野同学将屏幕放大。但她放大的部分不是四个女生，而是四个女生身后一位碰巧被拍进去、一脸“糟糕”的女生。

这个女生有点驼背，头发蓬松凌乱。可能由于表情扭曲的缘故，她的双眼大到不平衡。

濑野同学指着屏幕，说：

“她不是很显眼的女生。没什么积极性吧，本来请假就很频繁，所以一直请假也没人怀疑她。”

松仓盯着照片里的北林同学，说：

“……要说见过，我感觉自己见过她呢。你觉得呢？”

我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在走廊擦肩而过吧。”

濑野同学收起手机，朝松仓问道：

“关于北林就是这样。松仓你去找横濑，有什么成果？”

松仓罕见地显露出沮丧，双肩耷拉下来，说：

“没有。很抱歉，我什么成果都没有。自周二起，横濑就没来过学校。”

“我以为老师不会一直请假。”

“可能只是单纯请假，但也可能是校方让他暂时在家里待命。我也有在查他的住址，但还没打听到。”

即便打听到横濑住址，我估计也问不出任何东西。松仓没有成果实在无可厚非。濑野同学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毫无遗憾神情，转头对我问道：

“东谷同学这边呢？”

我摇摇头。

“非常遗憾，这边也没有查到什么结果，被她逃掉了。委员会有她的电话号码，但我没有给她打电话。”

松仓苦笑道：

“既然她选择避开我们，那我们就无计可施了。真想要逮捕权啊。”

“即便逮捕她，她坚持不开口，那状况还不是一样。因为大家都有沉默权啊。”

“果然只能这么做了，让她在针板上跪坐，再往她膝盖上放石头。”

那不就成拷问了吗？

濑野同学皱眉道：

“不要开恶趣味的玩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堀川君的方式有问题，也许因为你是男生，所以她才会打起十二分警惕。下次有机会的话，让我来跟她谈一谈，怎么样？”

她或许只是出于自尊心才这么说，不过既然她提出了另一种调查方式，那我自然求之不得。

“当然可以。”

松仓质疑道：

“她连堀川都要避开，有可能跟濑野你说话吗？束手无策，真是如此吗……”

濑野同学不动声色地说：

“你有什么线索吗？”

他是不是在思考设计圈套呢？

松仓转头看向窗外，把手揣进口袋，接着走到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双脚交叉。

“其实，我之前问你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当时没仔细问下去。”

濑野同学指了指自己，说：

“你说我吗？好吧，我把事情大体都跟你们说过了。”

“我想问的事情和堀川一样，是更基本的要素。话说你们是如何制作书签的，跟印刷厂下单吗？”

濑野同学起初不知道松仓要问什么，满脸透着不安的情绪，听到问题后就安心道：

“我没说过吗？我只画出设计图案，实际制作书签的人是我朋友。”

“栉冢奈奈美吗？”

“对。”

“请问制作工序是怎样？”

濑野同学有些纳闷地说：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干花制作应该就是普通的方法。用报纸夹住，再用重石头压出水分。”

“设计图纹呢？”

“我记得她说把设计图案存入电脑。”

我插嘴道：

“大概是用扫描仪把濑野同学的设计扫描进去吧，然后在透明纸上打印出来。”

松仓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在透明纸上打印？一般打印机能做到吗？”

“我想应该有这种打印机吧。”

“就算能打印好了。但那样做出来的东西只是印着濑野设计的透明纸，并不是书签。”

濑野同学说：

“这个我知道。拿两片复合薄膜夹住干花，再用机械把它粘起来就行。”

“你居然不知道吗？真难为情。”

我补充道：

“就像焊接一样。塑封用的薄膜，其单面是融点很低的塑料。两片夹住干花然后稍微加热，就可以使低融点那一面发生融解，之后冷却就行了。”

“使这么回事吗？这是特殊机械吗？”

“这是很简单的工具，五千元都不用吧？要是不讲究品相的话，拿熨斗都可以做到。”

松仓沉吟道：

“唔。这么说，很难通过制作机械这条线索追溯卖工具的商店源头了啊。”

“还不能这么快决定。”

这次轮到我向濑野同学提问。

“我也有一件事想问。”

“还有问题吗？请问。”

“濑野同学的书签现在在哪儿？”

松仓点点头。

“没错。濑野你应该也持有书签才对。而且不是眼下流传的复制品，你手中的是原版书签。”

濑野同学的神情凝固了。

“我的？有关系吗？”

“没有，但亲眼见一下实物，也许对我们理解制作方法有帮助，不是吗？如果书签制作方法跟我们之前聊的不同，那就有通过制作工艺追溯源头的可能性。”

濑野同学低头不语，良久，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话：

“已经没了，烧掉了。”

松仓视线一下变得锋利无比。

“为什么？什么时候？”

“……奈奈美转学那一天，我觉得姐妹团已经结束了。”

松仓毫不掩饰他的怀疑，追问道：

“我无法理解。栉冢奈奈美既然转校了，你难道不会视那枚书签为充满回忆的留念吗？”

“我不觉得。我只想忘掉一切。”

“为什么？”

松仓步步紧逼。濑野同学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别问为什么了。再问就要见血了噢。”

面对这番威胁，松仓的态度越发僵硬。

“我的血吗？”

濑野同学仍在微笑。

“是我的血。你们能帮我，我很开心。但这不代表我什么都要告诉你们。”

这次犹豫的人是松仓。要继续逼问吗？我也替他拿不定主意。松仓大概是这么想的——他固然想知道烧书签的理由，可值得为此牺牲他与濑野同学的关系吗？

松仓最终没有得出结论。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是我的手机。

这道铃声拯救了剑拔弩张的氛围，使大家的情绪略微缓和。这道简讯来得真是太是时候了！我从口袋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来信人名，顿时不禁发出一声呻吟。松仓忙问：

“是谁？”

我一面打开简讯，一面回答：

“东谷同学。”

我读出这道简讯：

“‘你能来一趟保健室吗’。我要去了。”

“我也要去。”

我早料到濑野同学会提议同行。剩下松仓一个人。他的脸色略有少许尴尬，说：

“我也一起去吧。”

走廊前方，有两个女生并排站在保健室外。

两个人都低着头靠着墙壁。看上去这两人似乎有事要进保健室，但不知为何谁都没有进门。我放缓脚步，对松仓说：

“你觉得那两个人在干嘛？”

松仓瞥了一眼十几米开外的女生。

“她们不是我们这个年纪，一个一年级，一个三年级。我猜应该在等人。”

“我也这么想。”

说着，我们走近保健室，一眼就看出这两个女生的样子不大寻常。她们脸色很差，整个身体显得很是无力，抵在墙壁上才勉强维持站姿。我怀着不好的预感经过这两个女生，打开保健室的门。

“打扰了。”

我打开房门。

二月份的狭小保健室竟会挤满了人。保健室只有两张床，每张床四周都拉起来帘子，这是为了保护生病学生的隐私。然而现在所有帘子都拉开了，病床一览无余。

离我最近的病床上坐着三个学生。另一边也坐了三个人。里头那张床则躺着一位女生。我立刻理解保健室外头那两个人想干什么了。她们是由于保健室已经满员，进不来而已。

在这七个人里有六个女生。我不认识她们，但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呼吸声相当沉重。松仓小声嘀咕道：

“这是怎么了？”

我们乘午饭间隙到空教室讨论下一步行动，因此没有注意到学校正在发生异变。原来在这次午休期间，有众多学生都产生了身体不适。

不过保健老师的神情丝毫看不出疲劳或焦躁，只是很干脆地问我们：

“你们怎么了？”

濑野同学回答：

“请问二年级的东谷同学在吗？”

老师还没说话，躺在里头那张床上的女生坐起上半身说：

“这里。”

东谷同学的脸色苍白如纸，显得眼底的黑眼圈越发醒目。她坐直后手臂仍在微微发颤，声音更是有气无力，整个人的状态非常糟糕。老师温柔地说：

“不要勉强自己。再多休息一会儿也可以。”

东谷同学从枕头旁拿起眼镜戴上，说：

“不用。一个人占整张床，很抱歉。”

之所以让她一个人占一张床，恐怕是因为东谷同学的状态比其他人更糟糕。我本想问她真的没事吗……但还是作罢，没有说出口。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东谷同学想必不愿意被我关心吧？

濑野同学靠近东谷同学，伸手想去搀她。

“能站起来吗？”

但东谷同学没有握濑野同学的手。

“没问题……你们三个都来了啊。”

说着，她用手撑床站起身来。东谷同学正要如往常一样迈步，忽然一阵头晕令她不得不弯腰扶住床栏。这一次，濑野同学没有伸出手。而保健室的老师也没有再要求她卧床休息。因为老师已经发觉保健室外头还有学生在等候病床。

我们走出保健室，东谷同学说：

“我想吹吹风。”

于是我们走向通往体育馆的没有墙壁的通道。迎面吹来二月凉风，我不禁感到少许寒意。我们四个人围成一圈。

东谷同学靠在走廊上对我说：

“来得真快。”

“因为有话想问你。”

东谷同学无力地笑了笑。

“有话要问吗？明明可以撒谎说是关心我才来看我呢。”

“你只说来保健室一趟，我不知道你身体状况会这么差。现在我确实很关心你。”

“谢谢你。我脸色真的很差吗？”

“很差。”

东谷同学微微低头，苦笑道：

“你好诚实，诚实得令人生气。”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虽然是她自己说要吹风，可看样子果然还是觉得寒冷。东谷同学双臂抱胸，说：

“我中午去买面包吃，一吃就觉得有点苦。可能想太多带来的错觉吧。但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倒下了。真是好蠢，我的意志太弱了。”

濑野同学双手叉腰，说： “人没事就好。你给堀川君发简讯了对吧？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没什么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跟他说一句不要再来找我了。”

“那直接拉黑他不就成了？你应该是只想跟堀川君一个人说吧？我们这就消失。”

东谷同学的眼神游离，她在尽力躲闪濑野同学的目光。面对濑野同学，在图书委员会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东谷同学竟然成了防守的一方。东谷同学低头回答：

“无所谓，反正你们之间肯定要共享情报的吧？好吧。我想说的是我已经被移除群聊，所以我跟书签已经没有任何干系了。”

原来姐妹团是使用社交App进行联络的吗？尽管头回听说这件事，倒也不令人意外。濑野同学追问道：

“你为什么会被移出群？”

“你觉得他们会跟我说明理由吗？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弄丢了书签吧。”

“书签是如何接收的？分派书签的方式是怎样？”

东谷同学柔弱地摇摇头。

“别开玩笑了。光是弄丢书签就会被移出群聊，再跟你们透露下去，我怕是要成为下一个目标了。”

“不至于吧？”

“我也想说‘不至于吧’。”

说着，东谷同学从水手服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这张纸片很小，估计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的。

“有人往我的课桌里塞了这个。”

这张纸片上只写了一个字——R。

松仓露出厌恶的神情，笑道：

“这可不得了。《铁面无私*》啊！要是敢泄密就饶不了你。哈哈哈，的确令人不快。”

（铁面无私：1987年上映的美国电影，罗伯特德尼罗、肖恩康纳利、凯文科斯特纳主演的犯罪电影。）

话音刚落，松仓又一脸严肃地接着说道：

“东谷。不要为此苦恼。这是一帮胆小鬼才会干的事。肯定什么都不会发生。”

“都放在我桌子里了？”

“无非一片碎纸罢了。”

东谷同学傲然抬头，仰面死死盯着松仓。

“你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么说。”

“不知道什么？”

东谷同学犹豫了。松仓加重语气说道：

“这里只有我们几个。”

“我不相信你们。”

“好吧，那我也没办法了。”

东谷同学有气无力地左顾右盼，紧接着叹了口气。

“……我不是把书签夹在书里吗？那本书是图书室的书。”

我和松仓对视一眼。东谷同学继续说道：

“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才对，可分配书签的人却知道我是图书委员。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没问题。”

松仓毫无根据地断言道。然而，东谷同学却对他这个回答充耳不闻。她接着泫然自白，话语夹杂着风声：

“当我把能够杀人的王牌拿到手之后才终于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到手之前我以为自己会感到很痛快、很得意。但真拿在手里才发现自己压根不是那种人，只觉得恐怖……光是拿着书签就觉得害怕，可又不敢扔掉。一旦被组织发觉我扔掉了书签，那就等于背叛组织。她们一定会盯上我的。就像现在这样。”

不管持有书签还是丢弃书签都让她十分害怕。东谷同学最后如何处理了呢？

“所以我才会假装把书签落在书里。我把夹着书签的书放进了还书箱。等到那本书放回书架，迟早有一天，那枚书签会流转到另外的人手中去，那样我就解脱了。可是……堀川君竟会翻开还书一页页检查遗失物品，甚至还意识到了那枚书签的问题所在，这真让我万万没想到。”

意识到书签含义的人是松仓。再往前回溯一下，就连提醒我要检查还书里是否夹着遗失物品的人也是松仓。假如松仓那一天没有回来，乌头书签就会如东谷同学所愿，静静躺在《玫瑰之名》下卷，等待着下一个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发现它的人了。对东谷同学来说，松仓的回归到底是幸运还是大不幸呢？

不知是恐惧还是寒冷所致，东谷同学全身战栗。

“叫它王牌也好，杀人道具也好，反正我不想要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上课预备铃响起。午休还有五分钟就要结束。直到最后一刻，东谷同学也没有跟濑野同学四目相交，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了。我不假思索地问道：

“你要去哪儿？”

东谷同学转过头来，一脸烦躁地说：

“教室。要上课了。”

就这样，东谷同学朝走廊前方离去。她走得相当吃力，时不时要用手撑住墙壁。可她的背影却仿佛在说自己不需要帮助，更不需要怜悯。

“令人不快啊。”

松仓再次说出同样的话。

我也有同感。保健室里有一大帮面无血色的学生，但他们并不知道王牌的存在。而东谷同学却是实实在在受到了威胁，她所感受到的恐惧绝非虚妄。这种状况着实令人不快。尽管提心吊胆，东谷同学还是和我们分享了情报。这足以证明她是个勇敢的人。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出来。

濑野同学边走边说：

“我也要回教室了，上课迟到就不好了。”

松仓“哦”了一声，跟着也要离去。我喊住他们二人：

“等一下，我还想说几句。”

二人立马驻足，转身看我。松仓带着些许惊讶说：

“午休就快结束了，之后再说吧。”

“不行，既然大家都在，就现在说了。”

松仓神情不免困惑，但转瞬便笑道：

“那这样好了。我们干脆第五课时翘课。”

“唔……要是能在翘课之前说完就最好。”

濑野同学扬起眉毛。

“还有不到三分钟了。”

突然，濑野同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严肃地说：

“是很重要的事吗？”

算是吧。

松仓笑了。

“堀川居然会接受翘课的提案呢，太意外了。好吧，就听听你要说什么。不过……在这里说也太冷了吧？”

的确，穿堂而过的冬风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剥夺我们的体温。我差不多快忍耐到极限了。

“既然决定要翘课，就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图书室怎么样？”

图书委员在上课期间占用图书室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尽管这是建立在我们无视了上课期间学生要去教室上课这个前提，但总归还有点道理可讲。

“好，去吧。”

濑野同学仰天长叹一句：

“啊，真受不了。”

几乎就在我们走进图书室的那一秒，第五课时的上课铃响起。

司书老师不在，图书室里空无一人。要不要锁门呢？松仓犹豫道：

“要是被人发现了，如果没锁门，我们就只是翘课偷懒。但如果锁上门，就有把图书室占为己有，公器私用的大罪了。我想还是不锁门比较好。”

我也觉得这话有理，便没有给门上锁。

我们三个围坐在阅览区域一张桌子旁。事不宜迟，松仓率先开口道：

“好了，你想说什么？可别跟我说你把我们拉来这里是想玩书名接龙啊。”

“玩接龙有什么不好呢。范围限定在日本文学，来玩吗？”

濑野同学拍案道：

“《少爷*》。行了，快说正事吧。”

（少爷：夏目漱石所着长篇小说，原文为坊っちゃん。日本的文字接龙游戏只要说出句尾带ん的词，游戏就结束了。这里濑野直接用带ん的书名打断闲谈）

明白了。

“其实，我想再找另一个人问问题。”

“噢。”

松仓发出愉快的笑声。

“反转我们的调查已经一筹莫展，这不挺好，又有一条新的道路了。让我来猜猜看，是不是摄影部的冈地？”

“不是。”

“不是吗？我还以为一定是她。那是谁？”

他应该早知我说的是谁，故意在装傻吗？我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会导致怎样的结果。但正如松仓所言，不论如何，这都会是解决眼下胶着状态的办法。我对此深信不疑，答道：

“就是你，松仓。”

濑野同学立刻扭头盯着松仓。松仓脸上那股讽刺神情顿时消散。我继续说道：

“之前找乌头的时候，我曾将它比作黄莺花，你还记得吗？”

那是在我们搜索校舍后花坛的时候。我们只看过图鉴里乌头的图片，对其高矮大小缺乏清晰认知，我便打了个比方，说差不多黄莺花的一半。

“但这个比方当时没有起作用，你说你根本没概念……因为你不知道黄莺花是什么样。”

松仓一脸“那又如何”的表情，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这件事。

“是啊。”

“昨天，我们经过中央线看到路旁的花。那是水仙花。可你却认不出水仙花。”

濑野同学问道：

“你是想说松仓对植物不熟悉吗……这又怎么了呢？”

濑野同学不清楚我们发现书签时的情形，她自然看不透这两件事的重要性。

“看到书里夹着书签就说那是乌头的人，并不是我。”

“……”

“是松仓。”

听到这句话，濑野同学似乎心里一下子亮如明镜，眼神里带着怒火。我继续说：

“你只看一眼就能认出乌头，却不知道黄莺花长什么样，我当时就有点吃惊。但我转念一想，说不定松仓只是熟知有毒植物。对，一定是这样。然而松仓你连水仙花都不认识。水仙花明明也是有毒植物啊。”

松仓向我投来冰冷的目光

“是这样吗？我没注意。”

“这么说吧……你对植物根本就没有兴趣，可为什么偏偏就认识乌头呢？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那就是你曾经见过乌头。”

“……”

“松仓，你早在那一天的图书室以前——就见过乌头书签了。”

松仓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我。

说起来还真是奇妙。松仓嘴上说着各种各样不情愿的话，唯独书签这件事，他从未放手不管。

这究竟是何缘故？

他一定有着自己的理由，必须追查书签的理由。要是我早点察觉到这件事就好了。

松仓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是时候还施彼身了。我说：

“我可以说一句吗？你可真不擅长说谎哟。”

图书室的空气僵硬了。

濑野同学看了眼我，又看看松仓，稍稍往后退了点距离。她对松仓的谎言感到了恐惧吗？还是准备要动手打人？我看不穿她的心思。松仓依旧保持沉默，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显得异常危险。

远方传来我没听过的旋律，有班级在上音乐课吗？

忽然，松仓轻叹一口气，晃晃脑袋，耸肩道：

“哎呀，输了输了，真是输给你了。真有你的啊。虽然我从没有小看过你，可还是……”

紧张的气氛略有缓解，我看到濑野同学的双肩少许卸力。松仓继续解释道：

“事先说好哦，我可没打算骗人，也没有说谎。只不过那是校外的事情，我不想把校外校内搅在一起。”

“我相信你。”

“真是谢谢你了。”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家伙。听了我的话，松仓嘲讽地笑了。

我摆手示意松仓继续说下去。松仓把手插进口袋，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说：

“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可我迟迟看不到松仓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这也难怪，他都保持沉默到现在这一步了，想必是绝对不想说出来的事。不过，我不能再任由他继续沉默下去了。

终于，松仓长叹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说的。也许你们不会相信我……算了，不相信就不相信吧。我打工的俱乐部来了个女生。”

他说得很痛快，可我不得不打断他。

“你说什么？”

“来了个女生。”

“哪里？”

“我打工的俱乐部。”

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说道：

“这不违反校规吗？”

在俱乐部打工大概率会做到深夜吧。我们学校规定打工必须经过学校批准，在深夜俱乐部里打工显然不可能得到校方同意……话说，未满十八岁的人能在那里打工吗？怕不是连法律都违反了？

松仓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对。所以我才一直没说出来。这份兼职的报酬很高。我可以往下说了吗？”

“啊，当然。”

“那个女生总是哥特系打扮和妆容，我们叫她玛丽小姐。如果非要问这妆容适不适合她，我觉得挺适合的。她个子很小，算是很熟的常客了，几乎天天来。由于妆容很浓，我看不出她年龄多大。就是她给我看了书签。”

我看到濑野同学屏住了呼吸。如果松仓说的是真话——书签已经流传到了学校外面。松仓接着说道：

“她说这是别人给她的‘王牌’。我问她什么是王牌，她在让我保密的前提下，告诉我书签里头的花就是乌头。她问我认不认识乌头，还跟我说乌头含有剧毒。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非常开心。”

松仓停住话语，仿佛思索着要如何说下去。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不具名状的形容词，在空中摆了摆，总算琢磨出语言，继续说道：

“我当时没有把这番话当真。”

我很想告诉他大部分人都不会当真。可看松仓凝重的神情，恐怕不会接受我这句轻飘飘的宽慰。松仓把双手插回口袋。

“然后，玛丽小姐突然就再也不来了。明明每天都来的客人一下子不再出现。我便开始思考那枚书签的事该不会事真的吧？万一是真的，持有致命毒药的人突然改变日常习惯，并且从此消失。我无法不在意。”

我和濑野同学默默听着松仓的话。松仓露出自嘲的笑容，宛如在说他也知道自己这些话很离谱。

“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都不知道玛丽小姐的真名，也不知道联络方式。我本以为不可能有调查途径了。没想到，竟让我碰到了一模一样的书签，而且还是在学校图书室里。真叫人不敢相信。”

的确，当松仓发现《玫瑰之名》下卷里夹着的书签时，他那副惊讶绝非伪装。至少，我不认为时伪装。松仓之所以会去翻《天然色日本植物图鉴》这本书确认，估计也是因为他想知道玛丽小姐所说是否正确。

“发现书签的时候，我没有说曾经见过，那是由于我不想暴露自己在俱乐部打工这件事。我当然不认为堀川你会去跟校方或劳动相关部门报告，也不觉得你是守不住秘密的人，单纯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罢了。那份工作时薪真的很丰厚，我想一直做下去，可要是因此停学或退学就得不偿失了。对不起，我没坦白这件事。”

“不用在意。”

松仓没有直视我。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松仓也许是感到了自卑。这种复杂情绪想必不是我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能洗刷干净……我在心下暗想。

松仓转头对濑野同学说：

“图书室的书签和玛丽小姐的书签，设计图案相同，我想出处应该也相同。制作分发书签的人肯定跟玛丽小姐有过接触，那个人也许会知道玛丽小姐的联络方式。为此，我非要找到分派员不可。我想弄清楚玛丽小姐是否平安无恙。”

松仓可能在思考还有什么需要说，双手插在口袋里，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寻找分派员的理由其实和濑野一样。所以，我本以为没必要说出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已经毫无保留，没有其他秘密了。”

……在我们两个看水仙花之前，我就觉得松仓有什么不对劲了。

松仓异常积极地寻找书签主人，却极不情愿公开书签情报。满嘴说着不想陪我找书签主人，可又毫不犹豫地对濑野同学伸出援手。这种行为很不松仓诗门。

我不敢说自己非常了解松仓诗门这个人，甚至说我完全不了解这个人也不为过。人际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在他人眼前所流露情感只是非常微小的一部分而已。

但是，不论如何，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这样一句话。在面对危险或麻烦时，松仓会选择躲避。他不是那种会选择直面困难，搞到自己满身泥泞的类型。我虽不认为松仓算是个君子，但有句话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用这句话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松仓在这次事件里的表现过于积极。他偶尔说出的那些消极言论，大概是早就预料到我会反对而刻意做出的伪装。很显然，松仓发自内心想要追查书签主人的身份。此时此刻，我终于了解他的理由。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亦是松仓的事件。

不过，即便听了松仓的坦白，我仍没有感到彻底释然。濑野同学也露出怀疑的表情。

“总觉得不是很相信你呢。”

松仓淡然回应：

“也是。”

“我不知道你说这些想表达什么，我不是在全盘否定你的话，只是觉得细节处有些说不通的地方。比如……你说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都不知道玛丽小姐的真名和联系方式。”

松仓没料到濑野同学会针对这一点提问，脸色有些许困惑。

“啊，我是说过。”

“俱乐部难道不会要求客人出示身份证明吗？”

我不禁问道：

“是这样吗？”

松仓和濑野同学异口同声回答：

“是的。”

原来是这样。

濑野同学接着说：

“店员怎么可能不知道玛丽小姐的真名呢？”

“嗯，按理来说，确实如此。”

“你是说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吗？”

松仓沉吟片刻，斟酌着要如何进行说明。

“……检查ID实际上检查的是客人的出生年月，最多再检查一下证件上照片和客人长相是否一致。很多客人讨厌暴露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多数人都会用手指挡住那两栏。我问过负责在俱乐部门口检查的店员，他说记不得了。再说玛丽小姐是常客，很久之前就检查过ID，直接刷脸就能进来。”

听完松仓的解释，濑野同学嘟囔道：

“唔，还有这种事啊……”

看来她没有继续深究的打算。

我一边听松仓和濑野同学，一遍思考松仓的话。尽管我说过相信他，可还是有个问题不吐不快。

“我觉得还不够。”

松仓纳闷道：

“……什么不够？”

“还缺了一环。持有乌头书签的玛丽小姐突然不再光顾俱乐部。你会担心这是人之常情。可是，为什么你会想到要通过寻找分派员来确定玛丽小姐的安危呢？这其中的逻辑还缺了一环……人若处于危险中，恐怕无暇顾及所有人的状况吧。”

我又加了一句：

“你说对吗？松仓。”

一瞬间，松仓皱起眉头苦笑道：

“是啊，你说得很对。”

为何松仓会特别留意玛丽小姐的事？究竟为什么？

濑野同学简单总结道：

“诶，玛丽小姐莫非是松仓的女友？”

松仓诧异道：

“那怎么可能？要真是我女友，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你被她甩了吧？”

“你别瞎猜了。”

松仓猛地摇摇头，叹息道：

“我是博爱主义者，想要拯救所有人……这么说，你们肯定不相信吧？”

没错，不相信。松仓嘴角上扬，自嘲地说：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俱乐部里做调酒师，玛丽小姐问我渴不渴。我当时确实有点渴就直说了。她拿出零钱请我喝了杯番茄汁。我跟她道谢后就喝了，然后她就说了这样一句话。要是她发生了什么意外，我要去帮助她，如果真的帮不了，至少也要担心她……我回答说我明白了。真是命运作祟啊。我非得去救玛丽小姐不可。”

我不认为松仓在说谎。如果他想说谎，一定会撒个更像样的谎言。一杯番茄汁的约定什么的，这要是谎言就太拙劣了。我说：

“该怎么说呢，松仓……”

“……”

“想不到，你真是个让人想不到的家伙。”

松仓耸耸肩。

“会吗？”

直到刚才，我还能冲回教室，假装上厕所回来也不至于被老师责骂迟到。可现在已经太迟了。说实话，我没想到自己这点话能拖这么久。本想赶回去上第五课时，可眼前的松仓与濑野同学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显然打算干脆翘掉整堂课。松仓说：

“我能说的事情就这么多。对不起，帮不上什么忙。”

确实，尽管这下弄清了松仓寻找书签出处的动机，可除此之外，曝光松仓的秘密

没有给我们带来更多收获。

“是啊，抱歉。唉，还是脚踏实地调查吧。”

要怎样脚踏实地调查呢？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只是我为了终止话题而刻意说的一句话。果然他们二人完全不为所动。濑野同学用手指抵住嘴唇，忽然向松仓问道：

“你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玛丽小姐从何时成为常客，又是从何时开始不再出现？”

松仓皱眉思索，似在努力追溯记忆。

“我两个月前开始在那里打工，那个时候玛丽小姐就是常客了。她不再光顾是在，两周以前吧。”

“玛丽小姐是从什么人手里得到书签，是通过什么方法呢？还是有通过第三人介绍？她说过吗？”

回答很简短。

“没说过。这不是废话吗？”

玛丽小姐要是说过这些，松仓不可能放过那些线索。濑野同学却仍是紧逼不放，追问道：

“其他店员呢？也没听说吗？按照你刚才所说，好像只问了工作人员知不知道玛丽小姐的真名和联系方式。”

“我把那些话都省略了。我直接问过他们有没有听玛丽小姐说过书签的事。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所有人其实只是经理、门卫和DJ三个人而已啦。”

包括松仓在内，只有四个工作人员的店吗……姑且问一下好了。

“请问经理是？”

“就是店长。”

那说店长不就好了吗？

濑野同学神色苦涩地歪着脑袋问：

“那我换个问题。玛丽小姐为什么只跟松仓说书签的事呢？”

“她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吧？”

“为什么她偏偏要选松仓你呢？你心里有数吗？”

“因为我是调酒师，比较容易搭话吧。”

“我认为玛丽小姐之所以跟松仓说这件事，是因为你们之间有特殊的关系。”

啊，所以濑野同学之前才会猜测玛丽小姐是松仓的女友。这个秘密能够让松仓始终保持沉默，她会想到二人在交往也不奇怪——尽管我没往这方面想，但她提出质疑时我同样觉得不无道理。但这个猜测被松仓断然否定了。那么，为何玛丽小姐要跟松仓说书签的事呢？

“你别误会，我不是非要往恋爱方向去扯，请先听我说完。玛丽小姐会不会对松仓有某种兴趣？”

松仓脸色困惑，但非常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

“……我不知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这样。”

“你觉得她找你聊天单纯只是因为调酒师这个职业比较容易搭话？”

“没错。”

“好吧，那我再问一下。”

我在旁静静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莫名兴奋了起来，仿佛终于抓住了什么关键要害。我感到在濑野同学的追问里隐藏着某个极其单纯又极容易忽视的东西。

“你应该不会每天都去打工吧？”

“当然不会。”

“但玛丽小姐是每天都来的常客”

“经理是这么说的。”

濑野同学顿了顿，问出新的问题。

“……松仓没去打工的日子，应该有其他调酒师顶班吧？”

图书室陡然陷入一片安静。

松仓好像受不了自己如此愚钝般咋舌道：

“原来是这样，可恶。我竟然连这一点都没想到！”

我同样没有想到这一点。经濑野同学这么一提，事情果然存在疑点。如果玛丽小姐只是因为松仓是调酒师就跟松仓说起书签的事，那她很有跟别的调酒师聊过天也不奇怪。那位调酒师说不定知道的内容跟松仓差不多，但说不定，他会知道其他松仓没听说的事。

濑野同学板着脸说：

“你大概觉得玛丽小姐只跟你说过心里话吧？”

松仓一脸凝重地回答：

“我可能要意志消沉两、三天了呢。”

随后，松仓转动了下脖颈。这是他调整情绪的标志动作。一套标志动作结束，他的嘴角再度挂上如往常一般的讽刺微笑。

“今天我没有排班，放学后我就去问。”

我赶紧说：

“我也去。”

濑野同学几乎跟我在同一时间说：

“我也要去。”

松仓眉头一皱。

“干嘛啊？我没说过吗？俱乐部就在八王子。”

濑野同学好像以为松仓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进一步解释说：

“这是目前我们手头唯一一条可能找到分派员的线索。我怎么能不去呢？”

我和濑野同学所见略同。不过我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动机……

想看一看松仓当调酒师的打工场所。我实在无法否认自己这份心情。

濑野同学第一个离开图书室。第五课时还有十五分钟就要下课了，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段返回教室，她的心灵真是太强大了。濑野同学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朝教室走去。

松仓倒是不慌不忙。他应该觉得就这样等待第五课时结束也没什么不好。图书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松仓问道：

“你不去教室吗？”

我考虑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教室比较好。尽管我现在已经无法避免被老师视作迟到，可哪怕只上十五分钟的课，我也许就不会被记上缺席一次了。如果老师问我去哪儿了，我也可以说自己去了一趟保健室。而且，我真的去过保健室，这不能算说谎。

在回教室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松仓。”

松仓从堆积了许多还书的可移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一遍翻阅一遍回应我：

“嗯？”

“你觉得东谷同学为什么想要书签？”

东谷同学对我来说只是个热衷于扩大图书室影响力的热心图书委员。她为什么想要剧毒的王牌？又为什么在实际到手后感到害怕？我对真正的东谷同学可谓一无所知。

松仓似乎对手中的书全无兴致，意兴阑珊地把书本放回可移动书架。

“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

“只不过，我只想到一点。”

松仓走到房门旁边的告示板边。这就是我们张贴那张“落下鲜花书签的人请来找图书委员松仓和堀川”告示的地方。此刻，上面贴着读后感征文比赛和新上架书籍列表的告示以及注意预防流感的海报。

“东谷把我们贴的告示撕掉了。”

“是啊。”

“但她撕掉的真的只是那一张吗？”

……不止一张吗？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告示板当初的模样，努力回想着当时到底都贴了些什么。平常我基本不会去注意告示板的内容。看到我迟迟没有反应，松仓提示说：

“就是你贴的那张海报。”

想起来了。张贴书签告示的时候，我顺便还贴了一张海报。

“是奖学金应募的通知海报！”

“没错。”

“为什么她要撕掉那张……”

松仓面对告示板，说：

“我可能懂了。撕下海报，就不会有人看到海报，这是理所当然的。申请奖学金的学生也许就会随之减少。应募者减少的话……”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我抢在松仓之前说出那句话：

“对啊。自己当选的概率就会变大了。”

“是也许会变大。而东谷瞄准的就是这个‘也许’……那家伙怎么看都不是能乐呵呵享受高中生活的学生吧。至于这件事跟她想要书签有没有关系，我就不知道了。”

图书室再一次回归寂静。松仓耐人寻味地伸手敲着告示板，一次、两次、三次。

“……要回教室的话，最好快点走噢。”

他说的很对。然而，我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松仓。”

我叫了他一声。

“唔？”

松仓惊讶地回过头来。我说：

“你开始打工了啊。”

松仓有些疑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说什么。很快他脸上就浮现出讽刺的微笑。

“是啊。因为这份工薪水不错。”

仅这一句话便已足够。那个松仓很想要的“护身符”的下落，我已经了然于胸。

我向松仓伸出拳头。

松仓随即伸拳一撞。

这就够了。再也无需赘述。

一放学我就赶紧离开学校，独自走在我和松仓昨天走过的那条路上。映入眼帘的是黄昏下的街景，迎面吹来的是二月寒风。我把手插进口袋，把脸深深埋进围巾。我的目的地不是家，而是车站。身旁就是那天和松仓一起看过的水仙花，我一面侧目注视，一面默然朝前走去。

车站前综合大楼最顶部两层楼就是市立图书馆。多亏这座图书馆的闭馆时间很晚，放学后也赶得上。我走进开放式设计的大楼，一面通过电梯的玻璃窗俯视街道，一面上升至图书馆区域。随着电梯上升，天色一秒更暗似一秒，站前广场的喷水池进入了我的视野。水池周边零星站着几个人。昨天，为了确认究竟是否存在栉冢奈奈美这个人，我们曾跟人约定在喷水池边借用修学旅行文集。这几个人大约也是跟人约好在水池见面吧。

电梯停下，门开了。图书馆内空调功效不错，比外头稍稍暖和一些。我解下围巾，走进图书馆。窗外已近黑夜，但图书馆阅览区仍有不少人埋头读书。大概有三成的人穿着跟我一样的学生制服，他们是来这里自习的同校学生。剩下七成几乎都是老年人。

有人正在借书柜台旁借书。我来过好几次市立图书馆，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自己想找的资料，不需要询问工作人员。楼层正中央有段玻璃打造的台阶，通往大楼最顶层。我走上台阶来到新闻报纸区域，经得工作人员许可后，我坐在电脑前检索旧报纸。

“栉冢奈奈美”

搜索结果为零。这一点我早有预料，于是我删除几个关键字。

“栉冢”

共有四篇报道包含关键字。我浏览一会儿便发现这四篇都是同一起事故的报道。第一篇报道是这样的：

“9日晚10点，北八王子市西国道发生了一起轿车撞击电线杆的交通事故。驾驶员栉冢大登先生（36）死亡。事故现场没有障碍物，且为直线道路，北八王子署正在调查事故起因。”

我将这则报道打印出来，删除搜索记录后再打开网页浏览器。

目前我还不知道这则报道有何意义。三年前，濑野同学和栉冢奈奈美同学制作毒花书签。有个姓栉冢的人死了。会是巧合吗？我把打印出来的纸折了四折塞进学生制服的口袋，随后便离开了市立图书馆。

几小时后，我来到JR八王子站。

我们约定九点在车站北端的凌空走廊集合。我穿了件接近白色的浅绿色连帽衫，外头套件羽绒背心，下身是牛仔裤。我掏出手机看了眼，离九点还差两分钟。

我没来由地预感松仓和濑野同学会迟到。因此，当看到他们两个人早已等在那里之时，我感到少许惊讶。更惊讶的是，他们两个还背着个波纹状的谜之物件。

松仓浑身裹着件藏青色立领大衣。衣领间露着一点黑色领带。

濑野同学戴了顶针织帽，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炭灰色阔腿裤，还披了件黄褐色双排扣大衣。

往日里我不太会对他人穿着评头论足，可这两个人不一样。一个是平时见惯的松仓，另一个是最近频繁见面的濑野同学。猛然在夜晚看到这两个人的私服，心里忽地产生“啊，想不到这两个人是这种风格”的想法。他们两人的穿着本身就已足够潇洒，两个人站在一起散发出的魄力更是令人丝毫想不到他们竟是跟我同年的高二学生。这两个人早将所剩不多的未成年时间割舍，快步迈进成年人的阶段了吗？我低头看看身上的兜帽杉，不禁懊悔自己为何要选择穿这件衣服出门呢。

松仓也不废话，看到我来了，说：

“都到了，那走吧。”

说完他就迈步前行。濑野同学戴上巨大的黑色口罩，遮住整张脸的下半部分。我为了方便大家见面就没有遮住脸，但在夜晚出门果然还是该把脸部遮住。

松仓毫不犹豫走在前头，我和濑野同学自然就并肩跟在他身后。走下凌空走廊，我们转进有家醒目小酒馆的街角。周五晚上的街道比我想象得还要热闹。汉堡店、药妆店还有中华料理店里到处都是各式各样打扮的客人。

我注意到濑野同学的眼神异常锋利。濑野同学整张脸除了双眼，几乎都隐藏在口罩之下。但仅凭这双眼，濑野同学依旧向我传达了她不满的情绪。

“怎么了？”

我问道。濑野同学不改锐利眼神，反问我：

“什么怎么了？”

松仓走在前面离我们有段距离，这真是太好了。我进一步追问：

“你好像很生气。在我来之前，松仓跟你说什么了吗？”

“你在说什么？”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装傻，但转念一想，说不定她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濑野同学目光透着纳闷，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说：

“莫非你是在说我脸色恐怖？”

“脸色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你的眼神。”

听到我的话，濑野同学笑道：

“没事，我没有在生气。我跟松仓也没有说话。”

“那就好。”

“如果你觉得我的眼神恐怖，那是因为我很紧张。”

她的声音混杂在周末喧嚣中，令我有些听不大真切。

“……紧张？”

濑野同学微微点头。我能想象到她紧张的原因。

“毕竟这也许就是我们最后的线索了，会紧张也正常。”

濑野同学一时之间对我这句话不知该作何反应，沉默片刻，笑着摆手说：

“不是不是。那种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那你在紧张什么？”

前方的拉面店里走出两个醉醺醺的人。二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濑野同学瞟了他们一眼后把目光挪向正前方。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间上街。有点害怕。”

我不禁吐槽：

“开玩笑的吧？”

濑野同学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说：

“为什么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啊，怎么说呢。”

我边看挺直背脊梁往前走的濑野同学，边说。

“你觉得我是个很有自信的人？”

“……是的吧？”

“觉得我是威风堂堂的人？”

濑野同学放声大笑：

“威风堂堂啊！真好啊，真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我觉得你差不多已经成为那样的人了。”

“说不好啊。不随和与坦荡荡可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我虽不觉得濑野同学是个不随和或者浑身带刺的人，可濑野同学既然如此形容自己，我又觉得不能回复一句“确实是这样”。于是我想要斟酌别的表达方式，却一时半会琢磨不出这个“别的表达方式”。

濑野同学眼珠骨碌碌一转，看着我说：

“依我看，堀川君才是坦荡。”

我？

的确，我这不是第一次在夜晚外出，可光凭这一点怎么都称不上坦荡吧？濑野同学可能也是这么想，因此她耐人寻味地修正了自己上一句话：

“不是……坦荡。应该说是自然。你那件兜帽杉，我就觉得很好。要是在阳光明媚的天气，时尚感会很强哦。”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就是在夸奖你哟。”

此时，我回过神来发现我们两个已被松仓甩开相当一段距离。有一群大学生模样的人走在我们和松仓之间。松仓停下脚步，转过身惊讶地看着我们：

“你们在干嘛？”

我和濑野同学赶紧快步小跑缩短距离。

“抱歉抱歉。”

我说道。松仓好像并不在意，伸手指了指餐饮一条街旁边的小巷。

“就是这里。”

这条巷子既窄又暗。如果不是松仓领着我们，我肯定不会贸然走进去。狭窄小巷甚至容不下两个人并排前进。松仓率先走进巷子，我退后一步，让濑野同学先走。

不知何处传来了笑声、歌声，还有怒号。空气中弥漫着烟味以及无法形容的恶心气味。这条巷子里虽比外头的街头幽暗许多，借助街灯和招牌的光线，我们至少不用担心脚下行差踏错。我一面眺望KTV、小酒吧、居酒屋等的看板，一面往前走。

不久后，松仓在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前驻足。楼梯外有块一不留神就会看漏的小小看板，上面写着“impostor syndrome”。楼梯旁还站着一个裹着冬季大衣的人，约莫二十岁的样子。松仓微微点头，冲对方举手示意。看来这段楼梯底下就是那个俱乐部，不知是他们在墙壁上装了吸音装置还是什么，反正我竖起耳朵都听不到底下发出任何声音。

濑野同学问道：

“就是这儿？”

“就是这里。”

“那我们下去吧。”

说着，濑野同学就要往下走。松仓猛然拦住了她。

“等等。你们不能进去。”

濑野同学立即激动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未成年人。”

好正当的理由……但濑野同学并没有就此让步。

“那松仓你为什么能进去？”

松仓挠挠头，似乎在忌惮我们的交谈会被那个穿大衣的男人听到，把我们从楼梯口拉走，压低嗓音说：

“多亏这里经理宽宏大量才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赖于给我介绍这份打工的人帮我说好话。他们冒巨大风险雇佣我，我不能随便滥用他们这份信任。你们不能进去，在这里等我吧。”

听了这番话后，濑野同学仍是愤愤不平，可终究不再坚持，说：

“你应该早点跟我们说。”

松仓没有答话，伸手解开立领大衣的扣子。他里面穿的是白衬衫和黑背心。松仓大概是想脱掉大衣，但又觉得让我们帮他拿大衣有点过意不去，最后干脆没有脱掉，敞着大衣就那么走向俱乐部。没走几步，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我们说：

“地下有信号，有什么事就用手机联系我。我有事也会联系你们。”

松仓走下台阶。地下那道门略微打开一条缝，应该是在迎接松仓。地底吵闹的动静顺着那条门缝泄漏到地面幽暗的小巷。

巷子里一丝风声都没有，空气仿佛停滞了，因而比起街道来没有那么寒冷。我和濑野同学只好站在原地等待松仓。

“他既然一开始就不打算带我们进店，为什么不早点说明白呢。”

濑野同学又一次抱怨道。我问道：

“如果他这么说了，你还会来吗？”

濑野同学想了想，说：

“……如果他这么说的话，唔，我可能还是会跟来吧。”

接着，我们就陷入沉默。

偶尔有二人组或三人组来到这家店。他们给穿大衣的男人展示身份证明后就走下楼梯。那个人就是松仓口中的门卫吧。他应该听到了松仓和我们的交谈，至少也听到了一部分，不过看他应该是打算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没有客人进出的时候，他就开始时不时朝我们瞟一眼。我正向提议要不要再走远一点，那个男人突然朝我们搭话说：

“喂。”

我先不回应，伸手指了指自己。充任门卫的男人惜字如金地说：

“喂。艺人？”

他不会是在说我吧？一定是说濑野同学。他会这么想也难怪。濑野同学不仅带着针织帽，还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而且还透着美丽。这是针对濑野同学的问题，由我出言否认恐怕不大妥当。于是我向濑野同学瞄了一眼，濑野同学点点头，她自己回答说道：

“不是。”

“哦，那是有演出？”

“也不是。”

“哦。”

门卫说完就很刻意地转头不再看我们。

不管怎样，我和濑野同学决定里这家店楼梯远一点为好。我们并排站到水泥墙下，脚边是柏油路的修补痕迹。松仓仍旧没有发来讯息。

巷子里没有风，可我们光是站着，还是能感到从地面窜上来的寒气。令我不禁蜷起身子。就在这时，濑野同学说：

“谢谢你陪我到这么晚。”

我笑了。

“好突然的道谢。”

濑野同学把手伸进双排扣大衣的口袋。原来她这件衣服有口袋吗？从外面压根看不出来。

“我想了一下。我有必须寻找分派员的理由。松仓也有。而堀川君你没有。你是纯粹出于善意才跟我们一起调查这么久。”

善意……吗？

“大家的便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人下毒。我讨厌这种情况，非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出于自卫。”

“但其实你并不认为有人会给自己的便当下毒吧？你更讨厌的是冷眼旁观。这我想就是善意的体现。”

是吗？她或许有点太高看我了。

“说心里话，我不是很在乎有什么人在使用书签。松仓估计也是这个态度吧。我是为了自己而行动，和你不一样。”

“你在说我为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吗？那你就错了。”

“但说到底你是在帮助松仓和我，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说到这，濑野同学若有所思地问道：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同她说过吗？隔这么久才自我介绍，莫名感到有点害羞，我把脑袋扭向另一边，说：

“次郎。堀川次郎。”

“诶，我会记住的。”

濑野同学没有点评我的名字。不过我的名字本来就很普通，不大会让人产生感慨。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我突然想起自己也不知道濑野同学的名字。

“濑野同学的呢？”

“诶？”

“你的名字叫什么？”

一瞬间，空气沉默了，只剩下墙上换气扇发出的巨大噪音。”

濑野同学回答说：

“丽。”

“平假名？”

“不，是汉字。写作美丽的丽，濑野丽。”

“噢。”

濑野同学看着我说：

“……你想说什么？”

我答道：

“没什么。我会好好记住你的名字。”

濑野同学单脚抵在混凝土墙上，一边缓缓摇动身体，一边说：

“我经常被人说人如其名。”

“应该是吧。”

濑野同学的声音透着烦躁。

“你果然有什么话想说对吧？你这种反应我见得多了。”

我觉得不说出口就挺好，真希望她没有这么穷追不舍地逼问。但这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站在濑野同学的角度，她有什么不得不听的理由也说不定。都到这个地步，再固执不说反而会引起纠纷，于是我决定开口：

“我确实有想法，但并没有说出口的打算。”

“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想法。”

“好吧，但事先说好，这不是我主动想说的哦。”

不知道事先说这样一句保险究竟有没有用，总之我说了。

“我在想濑野同学是不是讨厌自己的名字。”

我的回答大概很出乎濑野同学的意料，她霎时间怔住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在此之前你从未说过自己的名字。”

“你不也一样吗？因为没有问，所以没有说。”

她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

不过我还有一个理由。

“还有就是你没有演白雪公主。”

濑野同学本在摇晃的身体凝固了。我感到不妙，赶紧打断接下去本要说的话。

“我还是不说了吧。”

但濑野同学立刻拒绝道：

“请务必说下去。”

既然本人都如此希望，我就继续说吧。只是在说的时候，我将目光投向其他方向。

“……在本人面前这么说是有点奇怪，但濑野同学你长得很漂亮。”

她没有出声否定。当然，濑野同学应该也知道否定就等于假话。

“不知道这么说你会不会不高兴，你漂亮得都有些超凡脱俗了。”

说完这句，我有些担心地又添上一句：

“果然我还是不要说下去比较好。”

“说下去。”

我明白了。我深深吸一口小巷里那令人厌恶的空气。

“濑野同学你们班级在一年级文化祭上表演了白雪公主的话剧，对吧？松仓把这场戏批判得很过分。他说这出戏等同于恶搞胡闹，除了给高中时代增添一点回忆以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是很过分，但他说得很对。”

“然而，你们却到图书室来找白雪公主的原作。表演姑且不论，至少从故事大纲上，你们的版本应该和大众所熟知白雪公主相差不至于太大才对。”

濑野同学一言不发，点点头。我继续说道：

“我是不记得白雪公主里还有猎人这个角色了，但整个故事大体还是有点印象。比如王后会站在魔镜说‘魔镜魔镜’。”

谁是世上最美的人。

“分配角色的时候，我想班级应该会推举濑野同学你来演白雪公主吧。不说世上最美，全校最美不能算夸张吧。这纯粹只是我的想象，你们班级之所以会决定演白雪公主，恐怕就是因为濑野同学你吧。”

我顿了顿，等待着濑野同学的反驳，可她只说了句：

“然后呢？”

“然后，在这种情况下，濑野同学却没有出演白雪公主。难道是你对话剧不感兴趣，讨厌站在舞台上吗？可你明明又出演了王后，那就不是表演本身的问题了。那么……你讨厌的莫非是白雪公主？”

濑野同学没有回答，于是我继续说：

“你讨厌的不是白雪公主这个故事，而是白雪公主这个角色。如果是个原因，白雪公主和濑野同学就一定存在共通点。”

名为美丽的共通点。

“白雪公主因美丽而招致嫉妒，又因美丽而被人拯救。假如你讨厌的是这一点……”

我稍喘口气，继续说道：

“那你很有可能会讨厌自己的名字，丽。”

不知何处飘来KTV的歌声。

身穿大衣的门卫又迎接一批新客人进店。

或许是风向改变的缘故，巷子里陡然刮起一阵寒风。

对于我这通擅自想象的话，濑野同学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仍是用单脚踩住墙壁。

“我……”

她终于开口。

“从小就被教导要变漂亮。说我底子很好，要努力变漂亮。只要变漂亮了，很多其他事情都会变得顺遂。”

濑野同学一时无言，苦笑道：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变漂亮就会有好处。这是更聪明的生存方式。”

我沉默不语。门卫可能打开了俱乐部的门，我听到从里面传出微弱的音乐。

“知道吗？变漂亮其实相当麻烦哦。光是最基础的保湿就烦得要死。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吃巧克力、不能喝太热或太冷的饮料、不能吸二手烟，每天要吃两根黄瓜，不能跪坐，所以一切和风相关兴趣爱好也都不能做，泡澡水绝不能超过四十一度，泡澡时间不能过久也不能过快，只能吃全麦面包，绝对不能吃高筋面粉面包……不管有用没用，有没有科学依据，反正这些事他们全都说过。”

濑野同学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我就变漂亮了。”

她的美貌确实无人可以否认。

濑野同学嘴角含笑，说：

“……父母还让我学钢琴，我就学了。他们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不过我确实有刻苦练习。他们经常让我练琴时要投入感情，现在想来，比起感情，我更希望他们能先教我弹琴技巧。”

“确实可能是这样。”

“后来，我比其他孩子更早被选为发表会成员，比同年龄的孩子更早站在了舞台上。我在舞台上没有怯场，弹奏完作品后，我自己都感受到了些许成就感。结果，你猜大家怎么说？”

我隐约已经猜到了她下一句话，不过仍是保持沉默。

“‘你那么漂亮，拍出来照片效果肯定很棒’。”

“……”

“‘长得漂亮果然有好处呢’。连我的父母都这么说。当时不止我一个人表演，还有其他孩子，可只要我在场，所有人就只会关注我。这些评价令我感到非常困扰。真的，很困扰。”

我问道：

“所以你就制作了书签？”

濑野同学稍显踌躇，不过终究点了点头。

“不全是这个原因。父母对我说希望你能更漂亮一点。或许是我的错觉，但当时我已经开始感受到了他人的嫉妒。我很害怕，更漂亮就更害怕。当周围人在说我长得漂亮所以事事顺利的时候，我无法控制地……感到恐惧。”

濑野同学抬头仰望着夹在小巷之间的狭窄夜空，自嘲道：

“所以我才说，其实我并不需要什么书签。因为实际上不存在这么一个让我害怕到想下毒的人物。即便再怎么无法忍受长得好看这件事，也不存在下毒的对象。”

濑野同学停住话语，闭上了嘴巴。说实话，我本无意打探她这份心境。

因此，我决定换个话题。

“……栉冢同学又是如何呢？”

和濑野同学组成二人姐妹团的栉冢奈奈美，她想必在恐惧着某种事物吧？

“那个女孩……她确实需要书签。”

说完，濑野同学猛然看着我。

“我是不大懂啦，据说女生太漂亮反而令男生不敢接近，这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说；

“我也不大懂。”

“是吗？”

“但我觉得这句话不无道理吧……”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那位门卫显然很在意濑野同学，但只是问了句她是不是艺人。他肉眼可见地对濑野同学的美貌感到畏缩。

濑野同学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仿佛失去了兴致，说：

“这样啊。”

她调整一下口罩，又说：

“她……奈奈美不能说比我更漂亮，但非常可爱。”

濑野同学的声音越说越轻，几难听清。

“她真的从小时候就一直很可爱，可爱到有自称业内人士的人渣接近她，想在她身上敲一笔钱。奈奈美的母亲是个朴实天真的人，听信了人渣的话，认为自己的孩子将来一定能成为大明星，必须早早为进艺能界做准备。她的父亲倒是持反对意见，这件事引发矛盾越来越大，竟然导致父母离婚。后来，她的母亲就跟那个人渣再婚了……这个时候奈奈美明明可以选择放弃，但她却选择跟了母亲。从此她就再也没有了自我，自己的房间和时间都没了，连一元钱都没了，彻底沦为母亲和人渣用来赚钱的工具。”

所谓赚钱，具体来说是怎么赚的呢？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濑野同学的话里没有涉及到细节，即便我追问下去，恐怕她也不会回答吧。

“奈奈美说她一开始觉得很快乐。能讨母亲欢心，还能得到工作现场大家的表扬。逐渐她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即使她不喜欢这种生活也不能放弃。她说自从意识到这一点后，周围的人们就变得很可怕。她初中时总是低头。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的脸。唯一的朋友就是我。”

“……”

“然后，有一天，她在网上搜索自己的艺名，突然，心里紧绷的弦断了……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父母分开是自己的错吗……于是……”

这个“于是”未免省略了太多内容。我不禁暗想。

“于是我们就组成了姐妹团，制作书签。”

寂静无声，唯独换气扇的噪音回荡在狭窄的小巷。

濑野同学用双手盖着脸，说：

“……为什么我会跟你说这些呢。”

我也不知道。濑野同学透过手指缝隙窥视我。

“一定是打瞌睡的缘故。平时这个时间点，我早就睡下了。”

“可能是吧。”

濑野同学没有理会我这句敷衍的回应。我反客为主说道：

“濑野同学。刚才的话都是真的吗？”

濑野同学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凉。

“……真的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要按照你刚才所说，书签多半应该还未完工吧？”

濑野同学似乎没听懂我在质疑她，先是有些沮丧地说了句：

“什么？”

接着就皱眉道：

“你这是什么意……”

她下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有人从地下台阶走了上来。

走出来的人跟松仓穿着几乎相同。白衬衣、黑背心、黑领带，只有脚上不同，是一双旧球鞋。这人一头栗色的不对称鲍勃头发型，是个女人。里面应该空调开得很足吧？这个女人走出来一吹寒风就抱紧身体。她看了看我们，说：

“松仓说的人就是你们吧？”

我和濑野同学转头相视，不约而同冲女人点点头。

女人自称叫八木冈。我们也做了自我介绍，可八木冈小姐似乎没有认真听，大约她压根没打算记住我们的名字。

“好想抽根烟啊。”

慵懒地发了句牢骚后，八木冈小姐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

“听说你们在找玛丽小姐？有话想问我？”

我们确实有话想问，可那难道不该是松仓的任务吗？

“那个……松仓在哪里？”

我问道。八木冈小姐忍俊不禁地笑道：

“周五晚上调酒师不在，店里怕不是要崩溃了。在我出来跟你们聊天的时候，松仓就要替我工作。尽管我跟他说就不能等我上完班再说吗……

八木冈小姐看了眼濑野同学，接着对我说：

“你怎么看都是未成年人，可能等不到闭店时间呢。话说你这个未成年人这么晚还在大街晃悠，这可不行啊。”

她应该不是在真心批评我吧？我和濑野同学面面相觑，濑野同学朝我点头示意接下来就由她来负责问话。

“那个，关于那位玛丽小姐，请问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书签的事？”

“书签吗？”

八木冈小姐无精打采地扭动脖颈。

“松仓好像也说起过这件事，从书签能找到玛丽小姐的住址？是吗？你们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对你们想干什么没兴趣。关于这个书签嘛，嗯，我确实听过。玛丽小姐拿出来跟我显摆过。”

濑野同学瞬时兴奋了起来。

“那、那，书签的事，她都说了什么？”

面对濑野同学的追问，八木冈小姐的回答似乎驴唇不对马嘴。

“说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她说了书。”

“书？”

“对。”

八木冈小姐伸手叉腰，叹息道：

“我记不大清楚。她说有人给了她武器，我还以为是枪，结果她说是有人让去借书。”

“谁说？”

“不知道。我没法闲聊太久，想早点回去工作。”

八木冈小姐似乎很讨厌被人打断，濑野同学赶忙低头道歉。

“对不起。请继续。”

八木冈小姐浅笑道：

“不用这么郑重道歉啦。我说到那儿来着？对，她拿出一本书的时候，我还以为玛丽小姐说的是学习就是武器这种老生常谈的论调，所以本想无视她。但我想了想，会不会像老电影那样在书里藏武器的桥段呢。玛丽小姐说她按照那人指示去借书，就发现书里夹着书签。她拿出书签给我看，说这东西很厉害哦。到底哪里厉害，我就不知道了。”

确认八木冈小姐的叙述已告一段落后，濑野同学问道：

“书里还夹着别的东西没有？”

“我听说的只是书签。”

恐怕玛丽小姐借的那本书里还夹着书签使用方法的便签之类的东西吧。否则不可能有人会把干花书签当作可怕的武器。玛丽小姐想必对八木冈小姐省略了部分细节。

濑野同学追问道：

“请问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八木冈小姐抬眼凝视半空，有些迷茫地说：

“唔，差不多一个月之前。玛丽小姐跟往常一样化着非常精致的妆容。”

忽然，八木冈小姐慌张地伸手在口袋摸索。我正疑惑她在找什么东西吗？只听她问道：

“我可以抽烟吗？”

濑野同学迟疑地点点头，随后八木冈小姐发出勉强的笑声，摆摆手说：

“开玩笑啦。这一片路上禁止吸烟。”

她一边焦躁地抖动手指，一边说：

“啊，对了。头先我说不知道叫她去借书的人，但现在我想起来了。好像是聊天群里的人。似乎是个专帮困难人群的聊天群，玛丽小姐跟我说过可以帮我介绍拉我进群。”

“你进群了吗？”

八木冈小姐苦笑着摇摇头。

“当然没有。”

为什么你不想入群？濑野同学并没有问这个问题，反而问了句：

“你知道那个聊天群叫什么吗？”

八木冈小姐这次很干脆地回答道：

“她说叫姐妹团。跟外人透露姐妹团的人会被踢出群聊，她请我务必保密。但我已经说出来了。”

“玛丽小姐是经谁介绍入群的呢？”

“不知道。她没有跟我说过。”

濑野同学的提问基本集中在书签，这也难怪。可松仓想知道的应该是玛丽小姐的住址。因此我开口问道：

“那个，八木冈小姐，不好意思。你知道玛丽小姐到底是什么人，住在哪里吗？”

八木冈小姐指着我说：

“对，对。我以为你们会问这个，结果尽问些全然无关的事情，我都在心里纳闷了。”

“你知道吗？”

“不知道。”

瞬间，我有种浩大的无力感。八木冈小姐盯着我，莫名用一种很奇怪的满足口吻说：

“我知道松仓很担心玛丽小姐，如果我知道什么线索就直接跟那个孩子说了。”

“这样吗……”

“其他我就不记得了……噢，我还记得夹着书签那本书的名字。”

我认为书名算不上太有用的线索。毕竟世上绝大部分的书都有重复印刷，汗牛充栋……虽然我不是很起劲，濑野同学却对这种琐碎情报极其敏感。

“请问是什么书？”

“《草叶集》。”

看到濑野同学一下语塞，八木冈小姐背诵道：

“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就这本书。你不知道吗？”

我和濑野同学纷纷摇头。八木冈小姐并不惊讶，平静地说：

“沃尔特惠特曼*。好好读书啊，未成年人。至少这句诗要背得出来吧，这本书是学校的书吧。因为还贴着标签。”

（沃尔特惠特曼：美国文坛最伟大诗人之一，有自由诗之父的美誉）

我没有听漏她轻描淡的这句话。

“学校的标签吗？”

我着重问道。八木冈小姐不是很自信地回答：

“我觉得是。标签上好像写了学校的名字。”

“什么学校？”

“我只在一个月前瞟过一眼而已，太强人所难了吧？给我点提示。”

提示……难道说？我说出我们高中的名字。

八木冈小姐的眼神骤然放光。

“对，就是这个！不会错。哎呀，舒服了，谢谢你。”

说着，八木冈小姐抬手看一眼腕表。

“我该回去了，不能太麻烦松仓。你们还有什么话想问？”

我已想不到任何问题。濑野同学似乎也是一样。八木冈小姐说：

“没了吗？那再见了。希望你们能找到玛丽小姐。”

说完，她一面嘟囔着“好像抽根烟啊”，一面走下台阶。

八木冈小姐走下楼梯，一打开门便有音乐声从缝隙间飘出来。跟随音乐声一同从门内走上来的人是松仓。他脖子下紧紧系着黑色领带，手中提着那件藏青色立领大衣。因为在八木冈小姐出来与我们交谈期间，松仓必须替她的班，所以他才会穿成这样。松仓一脸痛苦地扭动脖子，松开领带后，单刀直入问道：

“怎么样？”

我和濑野同学在同一时间给出不同答复。濑野同学说的是“不怎么样”，而我说的是“关键大发现”。松仓分别看了我们俩一眼，从眼神判断出我们并非开玩笑，略一颔首道：

“详细说来听听。”

巷子里卷起刺骨的寒风。有对男女不知什么时候经过我们身旁，检查完ID后，他们走下楼梯进入俱乐部。开门时。我听到什么东西摔碎了的声音。松仓迅速转身看了一圈，说：

“不能站在这里聊天，会被人训导的。原本这家店门口就禁止有人停留。快走吧。”

他说得很对，可我们要走去哪里呢？我思索片刻，说：

“回刚才那条大街，那里有家家庭餐厅。”

松仓微微皱眉道：

“那里经常有人站岗巡逻，专抓夜晚逛街的学生。危险程度跟这里不相上下。”

“那你觉得我们去哪儿呢？”

“这个嘛……”

松仓松开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提议道：

“灯光昏暗，会开到深夜，而且不会太吵闹。附近有家咖啡店很不错。去那里怎么样？”

我没有异议，同时余光瞟到濑野同学也微微点头认可。松仓一边伸手穿大衣，一边说：

“那就这样决定了，跟我走。”

松仓朝巷子深处走去。我示意让濑野同学先走，自己留在最后。松仓走的道路很窄很偏僻，如若不是事先知道的话，万万察觉不到这里居然还能走。我们在羊肠小道走出几步，道路少许宽敞了些，可马上又走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经过一家赠品交换所*后，我们转进摆放着自动售货机的拐角，又路过一家在店外摆着桌椅的居酒屋……饶是我对方向感很有自信，这下也晕头转向了，单凭自己是断然无法原路返回，更找不到车站在哪里。莫非松仓是特意带我们走复杂路线？就在我冒出这个念头之际，松仓停下脚步，说：

（赠品交换所：能柏青哥店里赠品换成现金的店铺，通常就开在柏青哥店的隔壁）

“就是这儿。”

面前是一栋小型楼房的一楼，看板上写着“盐味拉面”。店外没有挂门帘，店内更是毫无光亮。

“这不是咖啡厅，是盐味拉面店啊。而且根本都关门了，不是吗！”

我老老实实吐槽道。松仓有些许吃惊地伸出食指指天。我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二楼确实还亮着灯。

“在二楼就直接说二楼行吗？”

“在二楼。”

我明白了。

这栋楼房的楼梯也很隐蔽，要是没有松仓带路，我自己大概找不到上楼的途径。我们走上二楼，木门上嵌有玻璃，透着橙色光芒。我想看看这家店到底叫什么，可看来看去也没找到店名。

松仓毫不犹豫推开店门走了进去。濑野同学跟在他身后正要走进，一瞬间又停住了。我一下就明白了她驻足的原因。店内云雾缭绕，充斥着香烟气味。看到濑野同学迟迟不动，松仓转身问道：

“怎么了？”

濑野同学不答。经过考量，我认为这个理由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就在她背后对松仓做出抽烟的手势。不愧是松仓，霎时间便理解了眼下的情形。

“啊，你受不了烟味对吧？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或者，边走边说也行。”

然而，濑野同学毅然决然地说：

“没关系。”

“不用勉强噢。”

“没事，没关系。”

濑野同学说完就擦着松仓的肩膀往店里走去。此时，站在柜台内侧的中年店员才开口迎接我们：

“欢迎光临。”

松仓之前说这家咖啡厅“昏暗”，要我说他真该把前头那个“薄”字删掉，因为店内光线远比昏暗更暗。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几个客人在，烟民比例估摸着有一半。缕缕烟丝在微弱橘色灯光的照耀下袅袅摇摆。柜台内陈列着各种酒瓶，看起来这家店本质上是卖酒为主。我望着柜台，下意识地说道：

（薄：昏暗的日文为薄暗い。）

“这不是间酒吧吗？”

松仓坦然驳斥道：

“不，是咖啡厅。”

“可是……”

“也有卖酒的咖啡厅。”

似乎被他给骗了。

店里摆放着圆桌，我们各自间隔一段距离围坐在桌边。濑野同学尽管讨厌烟味，可一旦下定决心后，她脸上便不再露出任何一丝厌恶。她看着菜单说：

“我要葡萄汁。”

我本想跟着也说葡萄汁，可又觉得还是别跟濑野同学点重复比较好，就说：

“那我要橙汁。”

濑野同学放下菜单。松仓拿起来端详一会儿，冲柜台举起手。那位中年店员走过来给我们下单，松仓点了混合咖啡、葡萄汁和橙汁。

“八木冈小姐说……”

我刚开口，松仓就微微一笑，说：

“你先别急。说到一半，饮料端上来不还是要打断了吗？等饮料上齐再说吧。”

他说得有点道理，我点点头。

可这样我们三人均沉默不语，氛围实在压抑。既然还有时间，我必须要跟松仓分享那件事。

“那关于八木冈小姐的回答等会儿再说，有件别的事想告诉你。”

松仓没料到我会调转话题，稍显惊讶地说：

“什么事？”

我转头对正无聊得耷拉着脑袋的濑野同学说：

“之前那些事情，可以跟松仓也说一遍吗？”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得更快。

“诶，不要。”

她断然拒绝我的提议，我知道自己不该勉强她，可是……我郑重地对她说明意图：

“有个地方我很在意，但也许只是我想错了。我希望能让松仓听一遍，确认一下我到底有没有想错。”

濑野同学沉吟片刻，声明道：

“不愿说的事，我是不会说的。”

她这是许可的意思吗？我点点头。

“好吧，首先……”

濑野同学拉了拉口罩，似乎想要遮蔽烟味，接着开口说道：

“奈奈美……栉冢奈奈美经常被人说很可爱。”

濑野同学直接跳过关于自己名字的部分，把后面内容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我确实有想要征求松仓看法的意思，但我真正的目标是濑野同学。我想要看看濑野同学所讲故事会不会产生动摇。我在意的细节极其微妙，很可能受濑野同学叙述的语气用词所影响。但假如濑野同学两次都说了同样的话，我就能确定那不是我的错觉。

本想用这段话填补饮料送上来之前的空白，结果还没等濑野同学说完，饮料就来了。濑野同学只好暂时打断讲述。松仓接过咖啡，再把橙汁和葡萄汁分别放在我和濑野同学面前。

濑野同学收尾道：

“于是，我们就组成姐妹团，制作书签。我说完了。”

结果，濑野同学只讲了栉冢奈奈美的事情。不过我想确认的点就集中在后半段，因此没有任何问题。我问松仓：

“有何想法？”

松仓略显犹豫地说：

“不知道我在意的点和你一不一样……”

忽然，他又思索了一小会儿，应该是在琢磨濑野同学这番话。接着，松仓说：

“……书签是不是没做好啊？”

我瞬间就精神了。

“就是这个。”

我猛然探出上本身，差点撞倒橙汁和葡萄汁。我赶忙退回原位，说：

“就是这一点。”

按照濑野同学的说法，栉冢奈奈美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更没有属于自己的金钱。这应该是濑野同学从栉冢同学那儿听说的，也许有栉冢同学刻意夸张的成分，不能百分百相信。濑野同学似乎仍没听懂我们的意思，我继续说道：

“之前你说过是你设计了那个字母R书签的图纹，对吧？”

濑野同学不安地点点头。我进一步问道：

“濑野同学把设计交给栉冢同学以后，栉冢同学再把设计图案输入电脑，然后用打印机在透明纸上印出来，最后再用两片塑封膜夹住塑封起来，做出书签。”

“我没有亲眼看到过程，但应该就是这样。”

说着，濑野同学仿佛终于察觉到这段描述中的不对劲之处。

“诶，奇怪？可是，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对吧？稍微一推敲就很奇怪。”

濑野同学神色顿时变得焦躁。

“嗯，是很奇怪。没错，很奇怪。”

这下我们三个人都在琢磨同一个疑问，松仓总结道：

“听了濑野你刚才所说，实在想象不出栉冢奈奈美会拥有电脑、还有打印机、甚至塑封机。”

栉冢同学没有自己的房间和时间，也就是说她的一切行动都由双亲控制。这样的人能有机会制作乌头书签吗？能有机会接触制作书签的机器吗？

看濑野同学的表情就清楚了，答案显然是“否定”。濑野同学掩饰不住心中动摇，悄声道：

“可那真是我们两个做的书签啊。”

松仓双臂交叉摆在胸前，说：

“我相信是你们两个人商量制作书签。可光凭你们两个无法完成书签。一定存在某个负责具体制作的第三人。”

我不假思索地说：

“是栉冢同学拜托其他人了吧？她还有别的朋友吗？”

濑野同学呆若木鸡，怔怔自语道：

“奈奈美说只有我一个朋友，原来是骗我的吗……”

随后她便陷入沉默。松仓和我都不去喝饮料，静静等待濑野同学的结论。不久，濑野同学断言道：

“我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我直觉算很敏锐，丝毫感觉不到她在说谎。或许我还有其他朋友，但她没有。她没有说谎。”

可这样事情就说不通了。

不过我相信濑野同学。只有她一个人认识栉冢同学。此刻，我选择相信濑野同学的观察力。

栉冢奈奈美的朋友唯独濑野同学一人。那么，至少她不存在第二个可以托付书签的朋友。如果是这样，那么书签就无法完工了。依照濑野同学的描述，栉冢同学的双亲怎么看都不会帮女儿制作书签。在这个濑野同学和栉冢同学的故事里，理应还有一个登场人物。

松仓不知在想什么。他追问道：

“还有一点令我颇为在意，也许只是无关痛痒的点，不过，堀川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松仓用眼神询问我是否该把这一点疑问说出口。我叼着习惯，挥手示意他说出来。

松仓便说了：

“濑野，刚才你说栉冢‘那个孩子选择了母亲’。”

濑野同学困惑地说：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说了。”

“就算我说了这句话，又怎么样呢？”

松仓把手放在桌上，说：

“这句话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栉冢奈奈美选择了母亲的意思吗？还是说……也有孩子选择了父亲？”

濑野同学从口罩下方含住吸管，杯中果汁水位少许下降。她的双眼应该早已习惯这家店昏暗的照明，可瞳孔涣散宛如失焦。

“……我不是故意说得这么晦涩，不过，我的意思就是奈奈美选择跟了母亲。怎么了？”

原来如此。

说实话，我压根没注意到松仓现在提出的这一点疑问。但一旦考虑到制作书签需要第三个人的话，松仓所纠结的这句话就立马变得意义重大起来。

仔细一想，问题就简单了。第三个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双亲，那还会是谁呢？我说：

“也就是说……栉冢同学是有兄弟姐妹的吗？”

但濑野同学轻轻摇了摇头，说：

“我没见过奈奈美有兄弟，也没听她提过。”

“她有没有说过自己的姐妹？”

“我想没有。”

说着，濑野同学的语气忽然含糊起来。她吸了口果汁，又说：

“……不过，我当时觉得有一点点不对劲，就是聊到取名字的时候。”

为了避免干扰濑野同学回溯记忆，我和松仓在一旁乖乖闭上嘴巴等待。濑野同学支吾道：

“取名字……我们聊起要取个什么名字才好……不对，不是。是聊到自己讨厌怎样的名字。假如有朝一日组成家庭，我说……我不想取像自己这样的名字。”

我觉得濑野同学的名字很好，即便不用人如其名这种夸奖方式，我依然觉得那是个很棒的名字。但我不能否定濑野同学厌恶这个名字的理由。

“然后，奈奈美……说什么来着。原话我可能想不起来了……反正是大概意思是这样。如果是我的话，不会用游戏心态来起名字。”

濑野同学似乎终于回忆起具体场景了。她伸手按住额头，说：

“……如果是我，不会拿孩子的名字玩游戏。不对，是……不会拿孩子们的名字玩游戏。”

我忍不住插嘴道：

“孩子们的名字玩游戏？这是什么意思？”

濑野同学的回答透着无力感。

“我不懂奈奈美到底想说什么。但……我问她是不是类似给孩子起押韵的名字，她说没错。”

押韵的名字……

“像太郎和叶郎这种？”

“我不清楚，应该就是这种吧。”

“右近君和左近君？”

“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松仓突然冷言道：

“我倒不觉得这是在拿孩子的名字玩耍。”

濑野同学有些吃惊，不过我理解松仓的想法。松仓的名字叫诗门，他的弟弟叫礼门。尽管松仓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他不讨厌兄弟俩名字相互呼应这件事。

跟着，松仓阐述道：

“即便栉冢的确有兄弟或姐妹，那也只能确定这个人跟最早那两枚书签有关。没有证据能表明这个人和眼下满大街的书签以及分派员有关。”

我即刻反驳道：

“可除了濑野同学、栉冢同学，能够复制书签图案的人现在又多出了个栉冢同学的兄弟姐妹。这个人难道不可疑吗？”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们没有任何手段找到这个人。我想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过分纠结这个无法调查的人也于事无补。不要忘了我们今晚出来的原因，堀川。”

松仓很冷静。没错，我们今晚出门是为了寻找玛丽小姐的线索。和濑野同学的看法不同，我认为与八木冈小姐交谈带给我们不小的收获。

我稍稍举起双手，为自己把话题带跑偏表示道歉。松仓直截了当问出早该问出的问题，强行切换了话题：

“告诉我吧。有关玛丽小姐，八木冈小姐都说了什么？”

我和濑野同学对视一眼，彼此都纳闷该由谁先说呢。只见濑野同学摆摆手催我先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开口道：

“我先说吧，要是有什么说错或者说漏的地方，再让濑野同学补充。”

濑野同学伸出右手大拇指表示OK。

我边回忆边说：

“松仓进去以后，八木冈小姐就走了出来……我记得她最先说的话是——好想抽根烟啊。”

松仓皱眉道：

“适当挑重点讲。”

我对松仓的要求充耳不闻，巨细无遗地把八木冈小姐的话尽量一五一十复述一遍。

玛丽小姐听人说起王牌的时候，那个人先说的东西是书。

一开始玛丽小姐以为那人要劝诫她去读书，所以玛丽小姐一开始无视这张王牌。

没想到书里夹着书签。

玛丽小姐说这枚书签很厉害，但没说具体怎么个厉害法。

让她去借书的人就是那个“会给有困难的人提供帮助”群聊里的人。

玛丽小姐邀请八木冈小姐入群，但八木冈小姐拒绝了。

玛丽小姐说群聊的名字叫“姐妹团”。对外人透露这个群的事情，会被提出群聊。

这件事发生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

店内能隐约听到换气扇的噪音，松仓纹丝不动。万幸，我的记忆没有模糊之处，濑野同学也没有出声纠正。

最后，我说：

“八木冈小姐说完，我就问八木冈小姐她所看到玛丽小姐借的书，到底是本什么书。回答是惠特尼休斯顿*的《草叶集》。”

（惠特尼休斯顿：已故美国歌手）

濑野同学头一回打断了我，纠正道：

“是沃尔特惠特曼。”

我只说对了惠特两个字吗？松仓有些疑惑地问：

“《草叶集》？好像听说过。”

“哦，船长，我的船长！好好读书啊，未成年人。”

“这是八木冈说的吧，然后呢？”

我想稍微营造点效果。

“然后，那本书是学校图书室的藏书。”

松仓估计已经猜到我接下去要说的话，预先问道：

“哪个学校？”

“我们学校。”

松仓架起胳膊，深深靠在椅背上。

“……原来如此，的确是关键发现。”

说着，他的嘴角扬起讽刺的角度。

“我能先说一件事吗？”

“不要说一件，多少件都要说。”

“这件事要先说……玛丽小姐该不会是未成年人吧？”

啊，也对，对松仓而言，首当其冲的问题是这个。松仓不满地责骂道：

“负责看门的人到底在干什么？检查体制形同虚设嘛！”

他的怒火应当远远不止如此，可松仓转瞬之间又恢复讽刺笑容。

“算了，这种事在所难免。她在第一次检查的时候只要拿别人的ID蒙混过关就行，门卫多半不会阻拦。再说玛丽小姐总化妆，就算跟别人ID的素颜照片对比也没有多大意义。”

松仓看似在为门卫说话，其实也是在给自己辩解。想到这一点，我就问道：

“玛丽小姐如果是未成年，那很可能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了。说不定我们跟她甚至在走廊擦肩而过，可松仓你也没有察觉到呢。”

松仓神色凝重地说：

“是啊。”

濑野同学一口饮尽葡萄汁，问道：

“你们就这么肯定玛丽小姐是我们学校学生吗？”

松仓重振精神，答道：

“我想是的。”

他手肘抵住圆桌，伸出食指，说：

“我是在八王子的俱乐部见到玛丽小姐，误以为书签是在校外甚至市外传播，在学校图书室里见到书签那一刻，我还以为是纯粹的偶然。你怎么想？”

松仓转动食指指向濑野同学。濑野同学喉头咽了咽，略一点头，说：

“对啊。我也以为书签是自校外扩散到校内，明明看到校舍后头有栽种乌头呢。”

“你会产生误解也无可厚非。对你来说，书签确实产生于校外……因为那就是你初中时制作的东西。”

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

持有书签的人有东谷图书委员长、打扫学生辅导室的值日生北林同学（目前这位只是我们的推测）以及玛丽小姐，这三人都是我们学校的高中生。另外，至少东谷同学和玛丽小姐都是通过学校图书室藏书这个媒介，从分派员手中接受书签。而我和松仓正是图书室的图书委员。

东谷同学之所以会觉得分派员神通广大，觉得分派员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逃不过分派员的眼皮，恐怕就是因为分派员用图书途径交给她书签这件事吧？东谷同学自己就是图书委员，而分派员居然用学校图书室藏书这种手段发给她书签，这令她感到自己的生活习惯都被看穿了。可如果玛丽小姐也是通过学校图书室接收书签的话，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东谷同学的感受就是碰巧产生的误解。

换言之，姐妹团压根不是以这条街、或东京都、或者日本乃至世界某个地方为据点的神秘组织。它根本是以我们学校图书室为舞台的小规模社团。这才是眼下最合理的推断。

松仓抿了口咖啡，说：

“藏木于林，藏书签于书，这就是那位分派员的行事方法。堀川，有人跟分派员做过相同的事哦。”

有吗？

……啊，有啊。没错，是有这样的人。濑野同学探出身子问道：

“等等，那人是谁？”

松仓再次伸直食指。我也跟他一样伸出食指。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在同一秒抬手指着对方。

“就是我们。我们把书签藏在书里。”

“周围全都是书，这是很自然的想法。”

这只是我们的一句戏言。

可濑野同学似乎很认真地低语重复了一遍：

“周围都是书，自然的想法……”

说出戏言的人是我。但陡然间，濑野同学这句话仿佛在我心底泛起波澜。

“我开玩笑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说把书签藏在书里，不算特别罕见的创意。我不是在说谜语提示。”

松仓握拳抵在嘴角边，轻声说：

“不……说不定，还真可能是那样。东谷被姐妹团踢出群聊了。她本人说是因为她弄丢了书签。我当时就觉得有点纳闷。怎么可能有人那么快就知道东谷弄丢书签了呢？东谷为什么会被踢出姐妹团——分派员究竟是通过什么手段得知必须把东谷踢出群？显然不是东谷自己说出口，因为那家伙明显对自己被踢出群这件事感到恐惧。”

东谷同学被踢出群聊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今天午休时，我们在空教室互相汇报调查进展。东谷同学就是在这个时候给我发讯息。

不，不会。东谷同学被踢出群肯定要比她给我发讯息的时间还要再早一点。

再早一点的话，我们和东谷同学在周二放学后见过面。就是松仓揭晓把书签落在《玫瑰之名》下卷里的人究竟是谁的那一天。也是我被松仓评价不擅长撒谎的那一天。

我说：

“东谷同学是在跟我们三个说话那一天之后被踢出群的，也就是周二。”

松仓跟着说：

“是放学后那次，在图书室里。”

濑野同学补充道：

“就在那天放学后，我们才知道把书签弄丢的人是东谷同学。那个时候，除了我们，图书室里还有别人吗？”

松仓微微一笑。

“我们学校图书室人气很差。那天放学后，至少在我们谈话期间，没有其他学生来借书看书。”

原来如此。这下总算明白了。我叹了口气，说：

“我被姐妹团这个名字给误导了，再加上《夜之姐妹团》。”

松仓点点头。

“是啊。我们先入为主把它想成了女性组织。”

那一天，图书室里有松仓、濑野同学、东谷同学、我以及另一个人。放学后当值的图书委员基本为两人一组，和东谷同学搭档值班的那个人是谁？

濑野同学喃喃道：

“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我和松仓异口同声回答：

“植田。”

（第三章完）

第二卷 书签与谎言的季节 第四章 书签与谎

植田就是分派员吗？至少，植田肯定是遵照分派员命令行事的部下。我们终于查到了这一步。

这个结论倒也不至于令人难以置信。要说为什么，因为我们对植田其实并无太多了解。植田是一年级图书委员。植田有个哥哥是同一所学校的二年级问题学生。由于受到这位哥哥牵连，植田曾被横濑恶意相向过。植田家在公寓二楼，我记得他们家还有台电子琴……

即便知道这么多信息，可对于植田这个人，我还是知之甚少。一切都不过是表面文章。分发乌头书签之人会是植田吗？眼下我找不出否定理由。

接下去该怎么办？松仓一口饮尽马克杯所剩咖啡，斩钉截铁地说：

“我知道植田家住哪儿，走吧。”

我和松仓曾经接受植田之托去过他所住公寓。我们知道他家住址。

可濑野同学却犹豫道：

“我是想去啦……但已经过零点了哦。”

我立马看了看手机。十二点十九分。不知不觉间，我们竟在外头待到了这么晚。

但松仓仍是满不在乎地说：

“零点也好，四点也好，又怎么样？书签里头可有致命毒药，你们忘了吗？没有调查头绪的时候只好等待，可一旦找到线索，有什么理由要继续多等一天呢？如果就这样等到天亮，结果晨间新闻播出找到玛丽小姐之类的话，我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松仓所言句句在理。不过，目前仍有其他选项。

“我们应该有植田的电话号码，打个电话怎么样？”

松仓露出瞬间的迷茫，随即猛然摇摇头。

“不成。不能给他留逃跑的余地，还是直接当面诘问的好。”

“都这个时间点了，直接冲到人家家门口算怎么一回事呢？难道要一面敲门一面大吼‘植田，滚出来’吗？他会报警的吧？”

松仓多半想的是就算这样也无所谓。但他深呼吸一口气，看着我们说：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去植田家附近。在他家附近给他打电话，把他叫出来。如果他不出来，我们就联络植田的哥哥，拜托他哥哥就算用拽的也要把他拉出来。这样如何？”

这个法子的确比较妥当。我点点头。濑野同学也赞同道：

“我想了下，松仓，你说的没错。刚才是我打瞌睡说胡话了。我们走吧。”

讨论到此结束，我们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结完账后离开咖啡厅，濑野同学扯下口罩深深吸进一口夜晚的凉气，又长长呼出一口气。看来她忍耐二手烟已经到极限了。松仓二话不说迈步朝前走，我们紧随其后。

我加快步伐跟松仓并肩，说：

“不过，植田家离这儿可有一段距离呢。”

我们所在位置是八王子站前的繁华街道，而植田家在一个车站距离之外的八王子市站。步行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只是大约需要耗费四、五十分钟。此时已是深夜，我们三个在街头徘徊，很容易被人抓住盘问。松仓和濑野同学姑且不论，今晚我可没有骑自行车。

松仓语带苦涩。

“只能打车了，唉，真是噩梦。”

“三个人分摊车费还行吧。”

“太不划算了，真希望有人能报销这笔经费。”

“玛丽小姐要是平安无事的话，找她商量商量看看。”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算了……反正我有打工。”

我们两个人并排快步走在夜晚的街，时不时回头确认濑野同学是否跟在身后。

走出小巷，我发现自己又回来了车站前的饮食一条街。来的时候这条街上人潮汹涌，不过毕竟现在已是凌晨，街上人影寥寥。一旦走到这里，不用松仓领路，我也能辨明方向。

“要去哪里打车？”

美食街路宽狭窄，出租车无法驶入。松仓迅速回答：

“车站。那里应该会有几辆车等候。”

原来如此。从这里已能看到八王子站。

悬空走廊底下有十个左右看起来品行不那么端正的男人正在大声播放音乐。我们尽量跟那群人保持着距离。

到车站就能找到出租车，这个想法虽然合理。可具体是要走到车站哪个位置呢？松仓巡视一圈，伸手一指走廊，说：

“那边。示意图有说过……”

的确，那里有块蓝底白字的四角示意图。图上写着“出租车上车点”。我明明来过这座车站很多次，却直到此刻才想起那里有块显眼的示意图。人果然会自动过滤掉不必要的信息呢！这一点令我警醒。

在旁人眼里，我们的走路速度或许快到有些可疑吧。总之我们赶紧往上车点赶去。那里没有等待的乘客，我们三个面前并排停着两辆车。

松仓刚迈出半步，忽然驻足转身问道：

“话说出租车要怎么坐？需要登陆用户账户什么的吗？”

濑野同学被他问得有点措手不及，回答道：

“你是认真的吗？”

濑野同学仿佛征求同意般望着我。我挣扎着说：

“我想大概是坐完车再付钱吧。”

濑野同学双手一摊，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耷拉着肩膀，说：

“不会打车吗？那交给我好了。那个叫植田的男生家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

被她这么说可就麻烦了。我和松仓面面相觑。濑野同学的表情几乎全藏在口罩底下，但她那双眼睛透着惊讶。

“你们这样要怎么打车啊？他家在什么位置，先告诉我吧。”

我和松仓努力试图描述植田家的地址，从学校出发沿国道走到大概位置，附近有家便利店。我们把各种各样含糊不清的情报一股脑儿都说了出去。听别人说一堆陌生地点的话，我本本以为濑野同学会一筹莫展，不料她意外地点了点头，目光流露出不同凡响的冷静。

“我懂了，我想大概就是那里。”

她冲我问道。

“你知道？”

“与其说知道，不如说离我家很近。不仅很近，连方向都一样……大致方位我已经知道了，走吧。”

我们跟随濑野同学的脚步朝上车点走去。出租车开门后，我们就坐进后座。第一个进车的是濑野同学，接着是我，最后是松仓。松仓和濑野同学尚且说得过去，但我不管怎么看外表都只可能是个高中生。幸好司机什么话也没说，很快就发动了引擎。

“为了客人您的安全，请您系好安全带。Please fasten your seatbelt。”

我们遵照提示系上安全带后，司机问道：

“请问去哪儿？”

濑野同学回答道：

“麻烦到北八王子市旧官舍，谢谢。”

我起初还担心这个地址司机听不懂，但他只说了声“好”后便开起车来。

出租车在夜晚街头奔驰。日期已经从周五来到周六。稍稍驶离车站一店距离就会发现整座城市早已陷入熟睡。

在我右侧是濑野同学，左边是松仓，两人都转头望着车窗外。而我不管朝哪一侧看都有点不方便，直视前方又实在无聊，便干脆闭上双眼。

自从那一天放学后东谷同学来图书室还《玫瑰之名》下卷，经过多少天了呢？濑野同学抢走遗失物品书签，跑到校舍后头一把火烧掉。之后横濑因为另一枚书签而被送医急救。学校开始流传关于毒药的谣言风闻，引起群体恐慌，保健室人满为患。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濑野同学在三年前和栉冢奈奈美共同制作的书签。有个人复刻了她们设计打造的书签并四处传播。这个分派员通过网络讯息的聊天群召集需要书签的人，再以学校图书室为途径分发书签。一年级图书委员植田和分派员很熟。

我们终于查到了这一步。如不出意外，今晚松仓就能达成他最初的调查目的。松仓诗门仅是为了确认自己打工的“impostor syndrome”俱乐部那位名叫玛丽小姐的熟客的安危，才会紧紧追查书签疑团直到现在。但濑野同学……

濑野同学又是为了什么呢？濑野同学曾亲口拜托我们要彻查分派员的身份，因而我们现在才会坐进同一辆出租车。假如真的跟分派员面对面，濑野同学会说什么？她到底在追求什么结果？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濑野同学覆盖在口罩之下的脸庞。只见青色灯光打在她的侧脸，原来是濑野同学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

车内响起微弱的震动声。我没有顾虑自己这么做是否算多管闲事，低声对濑野同学说：

“手机响了哦。”

濑野同学看也不看，说：

“我知道。”

“不接好吗？”

“是不大好。”

手机继续震动。濑野同学叹息道：

“是我爸妈。他们肯定察觉到我不在家了。”

看来濑野同学深夜出门并没有经过双亲许可。

濑野同学既不接电话，也不拒接，只是任由手机在她的掌心持续震动着。她只是在拖延吗？可直到最后，濑野同学依然没有接电话，反问我：

“你呢？父母同意了？”

“大概不同意吧。不过，我想他们不会察觉到我出门了。”

“哈，你也是偷偷溜出家门吗？说不定你比我更厉害呢。”

“可能只是彼此父母对孩子的关心程度有差别而已。”

“也可能是信任程度。”

她的手机又响了，濑野同学继续说道：

“不是有个词叫愤死吗？生气到极点结果就气死了。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去了俱乐部，肯定会愤死。”

“愤死啊，意思很可怕，念起来还蛮可爱的。”

濑野同学不禁发笑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呢。”

“老老实实跟父母说真话不行吗？”

“说我去俱乐部了？”

这可不是真话，因为我们俩被松仓挡在了门外。真话是……

“去俱乐部门口。”

濑野同学干笑两声已示回应。

手机震动再次停止，濑野同学的侧脸重新变暗。但仅仅过来十秒钟左右，她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了。

手机震动很难说是悦耳声音。毕竟这个动静的设计理念就是要引起人注意，当然不该悦耳。不过松仓始终没有说把它静音之类的话。我同样没有抱怨。

“我之前……”

濑野同学忽然开口道：

“跟你说过的吧。松仓应该也知道。”

我一言不发，用表情暗示自己洗耳恭听。

“就是白雪公主的事。我演的是王后。”

“是听你说起过。”

“我不想演白雪公主。”

“嗯。”

“那你觉得演白雪公主的女生会怎么想？”

听到这里，我才发觉自己从未意识过这个问题。如果是大家公认最美的王后面对镜子问道“魔镜魔镜，谁是世上最美的人”。镜子理当回答没有比濑野同学更美的人，你就是世上最美的人。

我没有说话。濑野同学一边望着车窗，一边喃喃自语：

“我当时根本没想到大家会怎么看待饰演白雪公主的女生，那个女生自己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抗拒自己无法接受的要求。为了抗争……我不得不令演白雪公主的那个女孩忍受屈辱。”

松仓与濑野同学同班，当时的情形他想必也曾亲眼目睹。那个时候，松仓会说什么呢……不对，既然是松仓，他应该什么都不会说。

“不管那个女孩如何哭泣、如何生气，不论周围同学怎样安抚那个孩子，我都声称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在坚守自己的阵地，坚持做自己罢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可……说到底，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错。”

就算我在这里否定，恐怕濑野同学也不会相信我。

街灯照亮濑野同学的侧脸，随后很快就被出租车抛在身后。

“我想跟自己和解。所以……不再需要书签了。”

说完这句话，濑野同学陷入沉默。

出租车停在高层住宅区一角。

这片住宅区本身就很不寻常。黑黝黝的巨型建筑矗立在夜空中，宛如厚切蛋糕似的立方体。几百扇窗户尽是漆黑，没有一点光亮。如此巨大的建筑物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人类气息，仿佛某种怪物。

住宅区周边区域就是停车场。空旷的停车场竟然没有一辆车。住宅区四周围着橙色铜丝网，铜丝外还插着好几块牌子。走近一看，发现上面写着“禁止入内 24小时监视 财务省”。

这座城市竟有这样一处古怪所在。我还真不知道。我怎么都想不到这里会离植田家很近。松仓大概也想不到吧？他目送出租车离开后，转身对濑野同学说：

“植田家真的离这里很近吗？”

濑野同学没有丝毫不安，回答道：

“嗯。你们说的那个便利店跟这里就隔了一条街。”

“我还不知道这里居然有这么一块住宅区。”

我也有同感。我在这块土地生活了十几年，这么一片诡异的区域连听都没听说过。这条路上路灯稀少，极其昏暗。濑野同学边走边说：

“如果你们描述无误，那我应该能带你们走到他家附近位置。”

我们三个迎着冬天寒冷的晚风前行。我把兜帽杉的帽子拉出来裹着脑袋。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道路两侧有一些楼间穿插的羊肠小道，濑野同学一概忽视，她只选择有路灯的大路。我们一路没有碰到任何行人，甚至连汽车或摩托车都没有。漆黑的住宅区，万籁俱寂。

转过一个弯，我们来到一处有小小神社的十字路口。再转一个弯，松仓顿时“噢”地一声叫了出来。

“这里我认识，接下去的路我知道怎么走了。”

我其实没认出这条路，但也做出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跟在松仓身后。最后这段路不算长，不到一分钟，松仓就停下脚步，说：

“到了。”

早已习惯黑夜的双眼终于领略到了一点色彩。映入眼帘的是略微褪色的粉色屋顶和淡黄色墙壁。走到这里，我总算才看到自己曾经走过的地方。这就是植田所住的二层公寓。

我们站在公寓外的路上。路灯闪耀着影影绰绰的光芒，使人心中平添几分不安。路中央有条白线，但道路两侧并无表示路肩的线条。

我说：

“打电话吧。”

可松仓没有立即行动。

“等等。要是打电话的一瞬间，他就决定逃跑，那可麻烦了。你们在这里等一等。”

说完，松仓就朝公寓走去。我掏出手机查找植田的号码，没多久，松仓就回来了。

“没有后门。想离开公寓只能通过这条路。”

听他说完，我点点头，少许踌躇之后，我摁下手机按键。

等待接听的声音响起，一次、两次、三次……等到十次的时候，我已经不知该焦躁还是无奈了。

等到超过二十次，我挂断电话，说：

“他手机有电，但没人接听。”

松仓立刻采取下一步行动。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植田的哥哥打电话。植田哥哥倒是立刻接起了电话。松仓没有打开手机扬声器，直接说道：

“喂，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不是，其实不是找你。我有事找你弟弟。他在吗？”

顿了一顿，松仓继续说：

“不是啦，是图书委员的事情。有关图书室的遗失物品，植田……就是你弟弟可能知道一些情况……真的吗？”

松仓的声音透着紧张。

“……不知道啊。是吗？啊，植田毕竟是高中生了，偶尔也会有这种事。这么晚打扰你，很抱歉。”

松仓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一脸凝重地说：

“植田不在家。他说植田早些时候突然离开家门，到现在也没回家。植田哥哥反而还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根据松仓刚才打电话时的反应也能猜出一二——植田毕竟是高中生了，偶尔也会有这种事。

“植田往常不会在夜里出门吧。”

松仓神色严肃地点点头。

这就是说……我说：

“他逃了。”

松仓啧舌道：

“那家伙还拿着书签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松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忽然咽下话语，转头看了看左右。身旁两侧只有夜光下的住宅街和往远处延申的昏暗街道。

“站在这里说话会扰邻。我们去刚才转角处那座神社吧。”

我没有意见。只不过时间实在太晚了，我对濑野同学说：

“你还是回去比较好吧。你父母现在肯定非常担心。”

濑野同学早已把手机关机。她用凌厉的眼神射向我：

“你想挨揍？”

“不想。”

“都跟到这一步了，你觉得我有可能把事情交给你们，自己安心回家睡觉吗？”

的确，濑野同学说得没错。不过打人终归还是免了吧。我向她道歉：

“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松仓有些着急出言打断我们：

“行了，快走吧。”

步行数十秒，我们来到那座小小的神社。我所处的城市居然会有这么一个远离都市喧嚣的空间，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里供奉的似乎是稻荷神，因为此处雕像不是狛犬，而是狐狸。神社境内区域尽管狭小，植被颇为茂盛。由于夜深人静，四下无人，难免有股莫名的恐怖感。但比起神社的恐怖，我们眼下更害怕的是来不及亡羊补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几乎有种已经赶不上的预感。松仓和濑野同学多半也是被这样一股直觉在推着走吧？

濑野同学估计是觉得这里不再需要口罩了，便一把扯下口罩。口罩内侧飞腾出一股白气，飘到空中后顿时消失了。我不假思索地将目光从濑野同学身上挪开。每次面对濑野同学时，我都会这么做。濑野同学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如果我不刻意告诉自己应该挪开视线，就会忍不住去看她。但濑野同学之前已明确告诉过我这种态度令她感到受伤。我赶忙又抽回适才挪开的视线，只见濑野同学脸上带着清冷的笑容。

转换了地点，在这里聊天就不会扰民了。我抖擞精神，问道：

“植田逃到哪儿去了呢？”

身处阴影里的松仓架起胳膊，说：

“那家伙的行踪谁知道啊？”

对于植田这个人，我们能够确切掌握的只有“一年级”和“图书委员”这两则信息而已。最多再加上“住址”和“有个同校的哥哥”。其余真是一无所知。

“你有没有听他说起过什么……”

以前我们帮植田忙的时候，他说过家里房间布局和他们兄弟关系。除此之蛙，我们还知道些什么吗？

“……植田的父亲好像不跟他们住一起。会不会逃到父亲家去了？”

刹那间，松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转瞬即逝，很快他眉间又浮现出疑云。

“从自己家逃到父亲家？会有这种事吗？”

“不好说啊，不过……”

我又想起一件植田父亲的事情。

“我记得他父亲应该在田无*住院。”

（田无：位于东京都中部）

“好像是。可都经过这么长时间了，可能早就出院了吧？但不管怎么说，他父亲家应该就在那附近。”

濑野同学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这个时间电车早就没了。”

植田离家是在晚饭后，当时还有通往田无的电车。然而，我却怎么都琢磨不透。我们刚才推论是植田逃了。即便植田不是毒花书签分派员，身为手下因为事情败露而逃跑。怎么会跑到不跟他住一起的父亲家呢？松仓说得对，我也不能认同这一点。话说回来，植田跟父亲的关系应该很差才对。

我将自己的结论推翻，提出新的假设：

“学校怎么样……”

濑野同学当即反驳：

“深夜一点？”

我犹豫了。天气冷成这样，空气仿佛要凝固一般。在这么个大冷天的夜里，植田会跑到学校周边冻一夜？实在难以想象。

松仓开口将我这个假设彻底粉碎：

“学校晚上有保安公司的人负责看守。我不认为植田熟知他们的安保漏洞。”

濑野同学好像想到了什么，跟着说道：

“对了。去年夏天，有人在半夜打破学校窗户玻璃。打那以后，我听说学校就加强了安保。”

松仓神色凝重。

既不是分居两地的父亲家，也不是学校，这个图书委员学弟还能去哪儿呢？

我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会是便利店吗？又或者是家庭餐厅？要么就是某座神社的前殿？植田蜷缩在前殿里瑟瑟发抖等待天亮也说不定。没有线索就无计可施，我不禁沮丧道：

“想不出来。话说我根本不知道植田在图书室之外到底是什么样。我们跟植田的交集只有图书委员而已。”

哪个同学在学校外头做了什么，本来就无从了解。我连松仓在俱乐部打工的事都不知道。松仓估计甚至都不知道我家住哪儿。我们和植田的交往仅仅基于图书委员会这一点，从这一点进行推测，无论如何材料都太少了。没有材料就不可能有结论。我接着说：

“我只知道植田在图书室里是个挺认真的图书委员，至于其他就……”

说到这里，我猛然惊觉一件事。植田是个认真的图书委员——真是如此吗？

松仓似乎跟我想到了同一件事。他双臂交叉，细细思索道：

“……不对，有件事。植田在图书室里做过一件跟图书委员工作无关的事。”

若能用语言描述出具体疑问，那答案也就不难呼之欲出。我追溯着记忆，说：

“他跟女朋友聊天来着。”

松仓“啊”了一声。

“对。就是这件事。”

“他跑到女朋友家去了。”

“在这个时间点？”

乍听之下觉得极不可能，但松仓没有仓促否定这个可能性，而是说：

“……这世上有各种形态的家庭，也就存在各种形态的常识。比起植田逃到田无亲生父亲的家，我反而觉得他逃到女友家更现实一点。”

话是这么说，可是……

“不管怎样，我们并不知道他女友家在哪儿。”

“是啊。我觉得植田哥哥也不知道。”

濑野同学问道：

“这个叫植田的男生有女友？是谁？”

要问她是谁可就难回答了。我记得是个感觉很开朗的长发女生。

不对不对，不用回忆。有个很简单的方法能告诉她植田的女友是谁。

“保健室旁边不是有张摄影部的照片吗？你记得吗？”

“唔，有个跳起来女生的照片？”

我点点头。那是摄影部冈地同学拍摄的获奖作品。

“照片上的女生就是植田的女友。”

濑野同学皱眉道：

“那个女生手里拿着乌头呢。当时看到我大吃一惊……”

大吃一惊后就去摄影部打听拍那张照片的人是谁，然后知道了拍摄地点后就去校舍后头破坏乌头花坛。现在还不到我们把这些事视作笑谈的时候。濑野同学摇摇头，说：

“但我只记得乌头，她长什么样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了。”

松仓掏出手机，说：

“等一下，我有拍照片。”

松仓迅速打开手机，翻到那张获奖照片。照片名为“解放”，我还记得当时我们俩看照片的情形。

濑野同学眯起眼镜端详屏幕。

“标题栏有写名字，能放大一点吗？”

松仓二话不说，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图片。

《解放》

JE2C高中生数码摄像比赛获奖作品

摄影 冈地惠（本校二年三班）

模特 和泉乃乃花（本校一年一班）

我将名字读出来：

“和泉乃乃花。”

为了方便我们仔细观察，松仓一直举着手臂，表情有些吃力地说：

“名字是知道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电话号码。可惜电话簿上不会记载个人住址。”

问题只有一个。

“现在还有电话簿吗？”

“啊！”

松仓突然大叫一声，随即怔住了。

接着，我发现濑野同学的神情也很是古怪。她凝视松仓手机屏幕里的照片文字，喃喃自语：

“乃乃花……乃乃花……难道说……”

我想起来了。濑野同学说当时她和栉冢同学的那段对话。

（如果是我，不会拿孩子的名字玩游戏）

（押韵的名字）

栉冢奈奈美。和泉乃乃花。

奈奈美和乃乃花。

这两个名字绝不押韵。可押韵本身只是濑野同学所举例子罢了。在栉冢同学看来，这不正是用语感相近的姐妹名字玩文字游戏吗？

松仓兴奋地说：

“噢，该不会？”

濑野同学没有作声。我替她回答：

“对啊。我们竟然看漏了这一点。这张照片怎么可能和书签还有分派员毫无关系呢！”

“这张照片是在乌头前面拍摄？”

松仓的语气仿佛在说光凭这个就决定三者有关还是太草率。

然而，此时此刻，我找到了这张照片与书签的另一层关联。

“书签上有字母‘R’，对吧？”

松仓没有好奇为何我要突然提起这件事，说：

“我当然记得。”

关于书签的这个“R”，濑野同学曾如此说过——“Resist”、“Refuse”、“Rebel”。

“而这张照片是《解放》。”

松仓表情一阵扭曲。

解放即《Release》——“R”。

这个和植田交往的叫和泉乃乃花的女生，正是与濑野同学共同制作原始书签的栉冢奈奈美的妹妹。

没有一个人把这个结论说出口，但也不需要说出口了，大家都已心下了然。松仓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非常明显地流露出为自己不够明理而气恼的苦涩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摄影部冈地的态度那么奇怪。冈地当时那番话让我一直很纳闷。”

拍摄《解放》这张照片的冈地同学刻意跟我们强调说“那张照片的的确确是我拍的”。明明没有怀疑过她，她自己却主动强调，让我们很是惊讶。松仓继续说道：

“在乌头花坛前手持乌头跳跃。如果照片里那位模特就是分派员，那提供拍摄地点和照片构图的人想来就是那位模特。正因为冈地自知这幅作品并非百分之百的原创，她才会忙不迭地主动辩解。”

我点头说：

“但从冈地同学那里想必打听不出任何线索了。她和濑野同学不是同一所初中，和姐妹团应该也没有交集。”

“没有深究冈地看来确实是正解，比起摄影师，模特才是真正的目标。”

在我们交谈期间，濑野同学嘴里念念有词，宛若在浣洗褪色的记忆。没过一会儿，她肃然道：

“分派员如果是奈奈美的妹妹……我想我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松仓和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月亮钻出乌云，街道透出光亮，两厢合力稍将神社境内从彻头彻尾的黑暗间救出来少许。

“我和奈奈美有个密约地点。我们就是在那里商讨王牌。”

话音刚落，濑野同学的声调忽然渗透着一股不安，语气也变得期期艾艾。

“……但，竟会有这样的巧合？我家、植田君的家，我和奈奈美的密约地点……三者距离如此之近！”

为了打消濑野同学的疑虑，松仓说：

“你家和你们那个密约地址相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想必会在自己家附近寻找秘密地点。根据你之前所说，和泉应该是栉冢奈奈美父亲的姓氏。你和栉冢奈奈美相熟，多半就是因为你们俩住得很近吧？植田家住得近就纯粹只是偶然而已，不是所有事情都有隐藏含义。”

濑野同学并不去看松仓，嘟囔道：

“……这么一说，是啊。我和奈奈美是一起放学回家才……”

“一切的源头就是你和栉冢奈奈美。你们家距离近是很自然的事。”

濑野同学微微颔首。

“对……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依次望了松仓和我一眼。

“跟我走吧。”

我们穿过神社鸟居，再度走上夜色街头。不知是否神社境内植物在庇佑我们，刚踏出神社，我立刻感到一股寒风迎面拂来。

濑野同学领我们走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刚才下出租车所走的原路。经过连个转弯，我们眼前又是那片黑漆漆的住宅区。

濑野同学说：

“这里原本是国家公务员的居住地。不知从何起不再使用，就成了废墟。在我有记忆以来它已经是遗迹了。”

松仓很自然地问道：

“为什么还把建筑物保留在原地？”

“我怎么可能知道。”

这同样是很自然的回复。这个回复不足以解答困惑，濑野同学简短补充道：

“他们应该是打算卖掉，但听说卖不出去。至于为什么卖不出去就不知道了。”

住宅区四周围着铜丝网，还挂着“禁止入内 24小时监视 财务省”的牌子。濑野同学敲了敲牌子。

我们一路走来依然没有碰到任何行人。濑野同学沿着铜丝网又走了几步，敲了下禁止入内的牌子，说：

“二。”

冬夜，冷风习习。我们沿着铜丝网缓步前行。濑野同学一边走一边伸手敲响禁止入内的牌子，一边敲一遍数数。三、四、五……万籁俱寂，夜空中唯独回荡着濑野同学敲击告示牌的响声。

终于，濑野同学站在第六块牌子前面说：

“这就是第六块……”

这次濑野同学伸手不是去敲牌子，而是去抓铜丝网。乍一眼看固定死的铜丝却被濑野同学不费吹灰之力地挪开了。

“这里能挪开。”

我不假思索地问道：

“上面写着禁止入内，还说24小时监视。”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监视，但是从来没人来管过我。”

“你三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吗？”

濑野同学非常可爱地点点头，说：

“嗯。你不想进来吗？”

松仓把手搭我的肩膀上，意思是我不愿进去就让开。我耸耸肩，说：

“随口问问罢了。”

我从铜丝间缝隙穿过。松仓什么也没说，毫不犹豫地跟在我后面。

空无人烟的住宅区并排伫立着两栋楼。松仓眼尖，指着二楼一个房间说：

“看，那里有光。”

顺着他手指方向，果然看到有扇窗子隐约漏出光亮。从窗户位置判断，这个房间应该是靠住宅区内侧一面。因此站在外面道路上就看不到。

濑野同学早有所料般点点头。

“那就是我们的房间。二零七号室。”

“钥匙哪儿来的？”

“别人掉的。其实捡到钥匙后，我就一间一间房地试过去，最终打开的就是那间房。”

松仓摇头道：

“你也太有活力了吧，我服了。”

“好开心，我也有被人夸赞活力的一天。”

我姑且问一句：

“钥匙只有一把吗？”

濑野同学思索片刻，回答道：

“我们找锁匠复制过钥匙。原始钥匙一把，我一把还有奈奈美一把，总共三把钥匙。但我自己那把早就扔掉了。”

此时，待在那间房里的人……恐怕就是和泉乃乃花。她从栉冢奈奈美手中接过钥匙，多半自行又找人进行了复制。

时值寒冬不知是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由于气候寒冷，住宅区里杂草荒芜，即便四下皆是黑洞洞的，我们也不需要担心脚下有什么危险，大可以放心朝前走。我们来到窗户正下方，窗户里头似乎摆着东西，阻挡了我们一窥房内模样的视线。

我刚拿出手机，松仓就察觉到我想要干什么，点头赞许：

“妙计。”

我摁下手机按键，给植田打电话。手机喇叭传出等待接听的提示音。

突然，手机的默认铃声响彻在夜风徐徐的这片废墟之中。植田的手机就在那个房间里。

植田没有关闭手机电源。为什么他不关手机？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他是故意引我们来。”

铃声陡然中断，我手机里的提示音也随之消失。回过神来，刚刚还亮着灯光的那扇窗子已是漆黑。那道光其实是向我们发出的邀请吧？濑野同学表情稍显阴沉，说：

“我能理解东谷同学为什么那么害怕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

植田不可能知道我们今晚的行动。我们在第五课时的图书室里决定今晚展开行动，当时图书室里除了我们三个，没有任何人在。植田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预判到我们要来呢？

我发觉答案只有一个，很显然。

“有人说谎了。”

“谁？”

“八木冈小姐。她加入姐妹团了。”

八木冈小姐受到姐妹团的加入邀请。她说自己没有加入，但我们凭什么相信她呢？再说邀请她加入的人是店内熟客玛丽小姐，即便只是社交辞令，她也该敷衍几句看看情况才对。但八木冈小姐对姐妹团并无兴趣，所以她把姐妹团的事告诉了我们。可她同样把我们的行动告诉给了姐妹团，因为八木冈小姐同样不需要对我们承担道义。只有这个可能，否则植田或分派员不会引诱我们来这里。

松仓苦笑道：

“上去吧。虽说事情真相都查得差不多了。好……”

松仓仰视二零七室，语气很是轻松，释然道：

“恭敬不如从命。”

我们开始爬住宅楼梯。要是二零七室房门紧锁要怎么办呢？我压根没考虑这个问题。毕竟是对方邀请我们在先，岂会不开房门？

果然不出所料。

这不是我第一次走进废弃房屋。小学暑假的时候，我就曾偷偷溜进附近的空置房屋。还有初中的时候，亲戚有栋闲置房屋要拆了，我也有去帮忙搬运家具、财产。因此，我知道无人居住的房子会散发出独特的气味。尘埃……草香……换言之，那是只有排除人味的空间才会产生的味道。

然而，这个废弃住宅区的二零七室里却没有这种气味。锈迹斑斑的铁门，地面渗出湿气，墙纸斑驳脱落，可是这间狼借的二零七室里的的确确有人类的气息。况且，房里头还隐约透着光亮。

玄关很窄，松仓率先进门，濑野同学其次，最后是我。尽管玄关内外都是混凝土，松仓还是转过身来，稍稍抬起右脚，伸手指了指。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问我们需不需要脱鞋。

我稍作思考，抬手一指里头房间，意思是别脱鞋了，还是先进去吧。这里虽说并非拆迁房屋，可谁又能保证地面没有碎玻璃或铁钉呢。再说分派员就在里头，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万一她要是逃跑，我们还得穿鞋去追，那就未免太碍事了。松仓点头表示同意，抬脚踏入玄关。

房屋很黑，看不清具体房间格局。玄关后头不是走廊，大概是厨房兼餐桌的区域，而光亮在更深处。没有房门，看样子更像拉门。松仓摸索着拉门拉手，再次回头看了我和濑野同学一眼，我们俩点点头。松仓倒也没有一鼓作气的感觉，只是平淡自然地一把拉开拉门。

我眼前立刻出现一张圆桌和一盏便携提灯。应该是电池提灯吧。狭小的房间，昏暗的白光。墙壁好像是日式建筑的砂墙，但年久失修，到处都有墙体剥离的迹象。地上铺着榻榻米，榻榻米上躺着一个人。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松仓。他跑到这个人身旁跪下，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探探鼻息，说：

“是植田，还活着。”

我望着提灯另一端，那里有个身穿黑色羽绒服、裹着灰色围巾的女生。从我所站位置看不太真切，这个女生似乎坐在椅子上。只听她用清澈的嗓音说道：

“晚上好。我们之前见过面呢，学长。”

一头长发，修长舒展的四肢。她就是《解放》这张照片的主角，也是一年二班植田的交往对象，以及栉冢奈奈美的妹妹——和泉乃乃花。

松仓没有回应，反问道：

“你叫救护车了吗？”

植田一动不动倒在地上。和泉乃乃花对自己的问候没有得到松仓回应似乎感到少许不满，稍稍耸肩，说：

“只是安眠药罢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是他在旁边，会妨碍到我们说话吧。”

和泉乃乃花淡淡地说着，朝濑野同学微微一笑。

“你也觉得男生在不大方便吧？我们两个单独聊聊怎么样？”

濑野同学断然道：

“我拒绝。他们俩一直在帮助我。我怎么能在最后关头跟他们撇清关系？而且……”

濑野同学低头看了眼躺倒在地的植田，刹那间，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不想跟你单独相处。”

和泉乃乃花按住胸口说：

“好过分！我可是那么期待跟学姐见面的说。”

“我不认识植田君，但我猜他肯定为了帮你才来的吧？你还真忍心把他放倒在地。”

“这不是没办法嘛。这里又没有床，也没有被子。”

这回答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和泉乃乃花开心地笑道：

“小植……植田君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但终究是个男生吧，力气比我大多了。这里的桌子椅子都是他搬来的。不过居然可以那么简单就让一个男生陷入熟睡，药物这东西可真是厉害啊。”

我们三个都没有说话。我担心有人偷偷走到我们背后，将松仓打开的拉门再次合上。和泉乃乃花用不合时宜的明快口吻说：

“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到底是谁，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奈奈美的妹妹。”

濑野同学答道。和泉乃乃花露出喜不自胜的神情。

“没错。初次见面，早就从姐姐那里听说了，你就是和姐姐一起制作最初的书签的那位学姐。请问该如何称呼学姐？”

濑野同学稍作犹豫，随后堂而皇之地回答：

“濑野。”

“原来是濑野学姐。请坐吧。”

隔着圆桌还有一张小圆凳，正好与和泉乃乃花分出桌子两端。濑野同学便坐下问道：

“奈奈美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姓名吗？”

“没有。她只说是个长得超级漂亮的人。确实……”

借助昏暗的灯光，和泉乃乃花眯起眼睛。

“漂亮呢。真的漂亮。”

听到这句话，濑野同学茫然呢喃道：

“奈奈美说我是长得漂亮的人……”

“是的呢。姐姐算是长得很好看了，可还是比不上学姐你啊。”

说着，和泉乃乃花翘起二郎腿。

“……但其实我跟学姐不是初次见面噢。在姐姐家……就是栉冢家门前，我们曾经擦肩而过。还记得吗？对我而言，那真是极具冲击力的一瞬间。”

濑野同学没有回答。和泉乃乃花似乎很是享受，继续说道：

“冈地学姐的获奖照片在走廊展示的时候，我就在想要学姐你在这所学校的话，说不定会看到照片来找我呢？结果你没有来找我。毕竟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个人存在。”

濑野同学双臂交叉，仿佛在抵挡和泉乃乃花的笑声。

“是啊，抱歉。”

“这也难怪啦，因为学姐那个时候只关注我姐姐。”

幽暗灯光下，濑野同学面如死水。和泉乃乃花凝视濑野同学，说：

“但最终你还是来了。好开心。”

松仓一直在观察植田的状态，忽然低声道：

“回忆聊完了吗？这么晚来打扰你，很抱歉，可我还有正事要问。”

和泉乃乃花好像此刻才意识到松仓的存在，睁大眼睛说：

“你是……松仓学长吧？我听小植提起过你。”

“那个，小植这个称呼还是免了吧。你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应该不知道我来这里的理由吧？我和濑野的目的可不一样。”

和泉乃乃花的面容掠过一丝不快。确实，松仓在第五课时才在图书室里向我们坦白他追查书签的真正理由。如果她的情报来源是植田，那她就不可能知道松仓的理由。乘和泉乃乃花沉默之际，松仓加重语气说：

“有人拿到书签后就杳无音讯了。这个女生是从沃尔特惠特曼的《草叶集》拿到书签，自称玛丽小姐。请告诉我她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

和泉乃乃花听完松仓的话，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看来她认为这件事还处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吗？

“这个嘛，未经本人许可，不能随便透露吧。”

“那你就现在联系那个人，没关系。我只是为了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和泉乃乃花的情绪和刚才同濑野同学对话时全然不同，一字一句都透着冷淡，说：

“等我说完，你再说。”

这种程度的威压不可能拦得住松仓。不过，松仓大约判断出现在没有强行询问情报的条件。

“好吧，等你说完。”

无奈之下，松仓仍没有忘记定下承诺。

和泉乃乃花将目光移回濑野同学身上，她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许多。

“松仓学长为什么会来，我已经知道了。那么，濑野学姐为什么来找我呢？”

“……因为有人偷走了属于我和奈奈美的秘密。”

濑野同学的语气平稳，但能感觉到这句话底下压抑着的激情。

“知道书签的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广为传播？到底是谁，到底是哪个白痴又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

和泉乃乃花笑得更加放肆了。

“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

“学姐，你其实是想再见我姐姐一面吧？所以才会沿着书签一直追查到这里。”

濑野同学纹丝不动。

“我确实有想过是不是奈奈美回来了，但并非因为想见她而追查书签。”

濑野同学的眼神寄宿着某种凶光。

“如果是奈奈美在散播书签，哪怕要揍她一顿，我也要阻止她。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理由。”

“为什么要阻止？”

“我倒想反问你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散播书签？”

听到这个问题，和泉乃乃花张开双手，在剥落的墙壁上投射出大大的阴影。

“因为这个想法很棒啊，不是吗？一人一枚王牌。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谁碰到了什么事，即便是弱小无力的我们，只要有这张王牌就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事实上，我姐姐的确因此变得更加幸福了。”

突然，和泉乃乃花一改笑颜，正色盯着濑野同学。

“我很尊敬学姐。我认为学姐这个方法非常好。”

濑野同学双臂交叉挡在胸前，仿佛在凝聚力量。

“所以，你是说自己是继承者吗？”

“是的。”

“学校里那座花坛是谁种的？我们可没干过那种事。”

和泉乃乃花好像被人发现了精心打造手工作品的小孩子一般羞涩地说：

“是我在简单打理。乌头书签是弱小我们的王牌，它盛开的地方就代表着这里没有人会受欺负。有种向世界献花的感觉呢。”

和泉乃乃花越说越兴奋，可濑野同学却如扑克脸一般毫无感触。她换了个问题，问道

“然后呢，总共发了多少枚书签？”

一看濑野同学并不接自己的话头，和泉乃乃花也许感到很失望，脸上漂浮着不快神色。

“这就要保密了。不过……既然是学姐，告诉你应该没关系。总共十一枚。我本想再多做几枚，可一共就开了那么些花。”

“……这其中使用了多少枚？”

和泉乃乃花再次嘴角含笑，说：

“不知道，我猜不止一枚呢。”

莫非，莫非已经有人死了？我们太迟了吗？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不对，和泉乃乃花的口吻显得很轻松、诙谐，甚至游刃有余。她会不会在装模做样呢？自打横濑送医急救，学校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氛围沉重压抑至极。假如真的已经有人因书签而死，至少和泉乃乃花的态度一定不会这样轻松……虽说这是毫无根据的乐观看法，我从心底里选择相信它。

濑野同学死死盯着和泉乃乃花，微微摇头道：

“我和奈奈美是为了我们自己而制作书签。不是为了其他人。这样无差别散播书签，你就没想过后果吗？因为你的书签，学校陷入了大混乱。好几个人倒下了，你知道吗？”

和泉乃乃花浅笑道：

“果然是我所尊敬的学姐。你没有用那个差点死掉的老师来责怪我，而是其他倒下的学生。明明那名老师才是实际遭受书签下毒的人。”

“……我不是在说对横濑使用书签就可以接受。”

“我没有说这有什么不对。学姐，你认识那些倒下的学生吗？”

濑野同学沉默了。我们没有调查过那些因恐慌而倒下的学生。和泉乃乃花似乎对我们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怀好意地张大眼睛说：

“原来没有调查过吗？好意外。”

“……”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吧。被送往保健室的人，有个叫女生叫朝村美海，二年五班。吹奏乐部的副部长，很受顾问老师喜欢。她说被老师批评过的人就要加倍练习，上午还有放学后都有人被她逼着练习。她的口头禅是‘没有干劲就退部好了’和‘不要拖整体的后腿’。因此有些人想退部又生怕被大家责怪。因为她，有个人都不来上学了。”

和泉乃乃花的话语里莫名透着喜悦，继续说道：

“还有个人，一年一班，田城瑠绯。小学的时候，她所在小团体会霸凌其他人。有个被她们盯上的孩子至今还躲在家里，成了拒学一族。怎么样？学姐。这些欺凌他人的人一想到下一个遭到暗算的有可能会是自己，竟然担惊受怕到纷纷倒下。你不觉得这正是散播书签的意义所在吗？”

“其他人呢？再举几个例子啊。”

濑野同学立刻质疑道。和泉乃乃花稍显犹豫，濑野同学没有看漏机会，接着厉声道：

“让我猜猜看。符合你的设想，威慑心怀负罪感的人，只有这两个人吧？除了这两个，还有别的例子吗？你举不出来。因为我就认识两名倒下的学生。一个人是认真负责的图书委员长。她害怕的是只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另一个是我班级里一个很容易受惊吓，有点神经质……但非常普通的柔弱女生。”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几个进不去保健室的学生的身影，还有东谷同学苍白的面容，以及坐在同一张床上休息的六个学生。

濑野同学松开双臂，单手置于圆桌上，说：

“不能给你当例子的那些人，他们各自的平静生活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你没想过这件事吗？”

和泉乃乃花不答。濑野同学继续说道：

“你要是想说那些都是无可奈何的牺牲……那么，我想下一个最应该中毒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二零七号室穿过一阵冰冷刺骨的风。

松仓脱下大衣，给一动不动的植田披上。

濑野同学用平缓语调，静静地，却仿佛不可阻挡般继续说道：

“你说想跟我见面。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刚才我还不理解。想见我的话，直接到教室来找我不就行了。就算不知道我的名字，我的长相你总还记得吧？虽然那样会有点无聊，一下子就能找到我了。你为什么要选择在这种地方营造初次见面？我无法理解……不过，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了。”

濑野同学将双眼眯作一条线，嘲笑道：

“想见我什么的，都是谎言。”

“……”

“你知道奈奈美和我制作书签的事，你一定在想要是自己的话，肯定会做得更好。姐姐是大白痴，才会只制作两枚书签。像自己这么聪明，稍加改良，一定能干出更加惊天动地的事。真是可爱的一年级大小姐，既然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察觉到了吧？你的所作所为无非是模仿犯，是拷贝、复制、劣化。和我见面后你不可能意识不到。你绝对不会想见我。都是谎言。”

和泉乃乃花的瞳孔中散发着某种幽暗光芒。

“我喜欢姐姐，从来不会把姐姐当作白痴。”

“那你就是讨厌我咯？讨厌我把你姐姐从你身边抢走？觉得只要自己做得比我更棒，奈奈美就会关注你？”

和泉乃乃花轻轻低下头，冷静地回答道：

“……不是。不是这样。我没有说谎。”

她抬起头，双颊泛红。

“我很憧憬学姐。你不知道吗？”

和泉乃乃花的语气和之前相比似乎有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变化。

“我说想和学姐见面，是真的。起初，我是真心想要传播姐姐和学姐的想法。然而，我逐渐产生了自己是主宰者的念头。”

和泉乃乃花撤下二郎腿，端正姿态。

“学姐说得一点不错。我只是个模仿犯，学姐才是正主。如果是学姐，想必能把书签用在更加正当的事情上。而且，我……主宰者不应该是像我这样普通的女生，应该是更特别的人。比如像学姐这样，这样漂亮的人。”

和泉乃乃花低头说：

“如果学姐有这个意思，我会将一切物归原主。请你接受我的姐妹团吧。”

——一声高亢如笛子般的风鸣呼啸而过。

大风撞击废墟住宅区的窗户和塑料板。要是玻璃窗破碎就会危及周围。塑料板被风吹得呼啦作响，让人听着心里发慌。

风里还夹杂着鸟叫……是鸟叫吗？还是谁的尖叫呢？天光尚未大亮，鸟儿鸣唱是否还太早了点？身处二零七号室的我无从分辨。

濑野同学没有当场拒绝和泉乃乃花的请求，只是低头注视自己摆在圆桌上的那只手。我和松仓在旁一言不发。提灯的光亮只够将桌旁二人笼罩起来。

感觉足足经过了数分钟之久，实际上大概只有数十秒吧。濑野同学开口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瞬间，我看到和泉乃乃花笑了。

“我就做学姐的助手。”

“我不需要助手。”

濑野同学言辞凌厉，但很沉稳。

“你剽窃了我和奈奈美的想法。你必须退出群聊，能接受吗？”

我和松仓同时喊道：

“喂！”

“濑野同学！”

濑野同学头也不转地说：

“你们闭嘴。”

这次轮到和泉乃乃花纠结了。她一边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一边露出苦恼模样。可濑野同学没有给她太多思考时间。

“不要再假装思考了。你其实早有结论，不是吗？快，快点决定。”

再三催促之下，和泉乃乃花叹了口气，令人意外地淡然答道：

“我明白了。我会主动退群。”

“这样最好。来把事情交代一下吧。”

濑野同学与和泉乃乃花分别掏出手机。姐妹团不存在实体，是依托于网络的虚拟社群。和泉乃乃花先向濑野同学发出群组邀请，之后自己退出群组。然后和泉乃乃花将所有成员的联络方式一并传给濑野同学，再将自己手机里这些数据全部删除。当然，和泉乃乃花说不定有数据备份，所以删除只是个仪式而已。但毕竟是仪式，她们操作手机的仪态非常庄重。

线上数据转移完毕，濑野同学继而要求和泉乃乃花在线下也要退出。

“把这个房间的钥匙给我，还有你的书签。”

和泉乃乃花默然从榻榻米上的手提包离拿出钥匙和书签放在圆桌上。濑野同学却不伸手去拿，而是加重语气命令道：

“全部！”

和泉乃乃花紧咬嘴唇，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又拿出了两枚书签。濑野同学瞪着和泉乃乃花，仿佛要看穿她身上的谎言尽数看穿。最后，濑野同学估摸着和泉乃乃花不再有所隐瞒，伸手一指通往玄关的拉门，说：

“这里是我和奈奈美的地方。请你出去。”

和泉乃乃花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像恍然惊觉地上还躺着个人似的，俯视植田说：

“植田君呢……”

松仓始终跪在植田身边，头也不抬，回答了和泉乃乃花的问题。

“我会照顾他。”

濑野同学简直像是在处理公务，冷漠地说：

“你的东西，日后会转交给你。这盏灯是你的吗？”

“植田君的。”

“是吗，那就好。让你拿着灯上路也挺麻烦的。”

说着，濑野同学站起来打开拉门。门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濑野同学的语气稍有缓和：

“说了很多不客气的话，不过能见到你太好了。”

和泉乃乃花的表情舒展了。

“我也是……学姐，请你去最初和姐姐一起找到乌头的地方看一看。”

和泉乃乃花向她伸出手，当然，濑野同学并没有握。和泉乃乃花拎起手提包，经过濑野同学离开房间。那一刻，我看到了和泉乃乃花的侧脸。

她笑了。那是一切都如计划进行的笑容，是压抑不住想要放声疾呼正中下怀的笑。狂妄的，充满邪意的笑。

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开门声，随后发出关上的响声。如此，分派员离开了。

铁门关上后的余音依然没有散去。松仓说：

“这样好吗？就这么让她逃掉。”

濑野同学轻描淡写地说：

“没事。”

“我姑且还是说一句噢，那家伙是在害怕。不知何时就会有人使用书签，一旦真的用了就有可能惊动警方，警方就有可能追查到姐妹团。她在害怕随时会被警方找上门，所以才把危险推到你头上。”

“我知道。”

濑野同学狠狠伸了个懒腰，转动脖子咯吱作响，然后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

“……虽然只是跟她短短聊了几句，但我已经看出来了。她是个浅薄的人。不光剽窃了我们的王牌，还大肆传播。稍稍取得一点成绩就在学校里种植乌头花坛，还拍摄象征胜利的纪念照。还说什么给世界献花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根本动机还是自我满足。她和奈奈美没有丁点相似之处，只是个既可怜又愚蠢的高一女孩。既然她那么害怕，那么想要从这件事中抽身离开，我也不妨顺水推舟陪她演完这出戏。况且，现在她认为自己赢了我，日后我们就不必担心她会报复了。”

濑野同学将手机画面递给松仓看。

“给，这就是玛丽小姐的联络方式。”

“噢。”

松仓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盯着手机。他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抄写联系方式，可打字打到一半，忽然皱眉道：

“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号码，错觉吗？”

松仓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手机上，摁了几下，数秒后他茅塞顿开般大声叫道：

“这不是北林吗？”

玛丽小姐和北林同学的联络方式一模一样。

“北林同学就是玛丽小姐？”

“应该是吧。怪不得她不再来俱乐部了。因为就是她给老师下毒！”

玛丽小姐，或者说北林同学不再现身俱乐部的时间点应该是在横濑送医急救事件之前。非要深究的话，我认为她不是因为要给老师下毒才不去俱乐部，而是由于她在纠结要不要真的下毒才不去俱乐部的。逻辑顺序应该是这样。但这种程度的推理，松仓想必心里早已有数。松仓记下联络方式，发牢骚道：

“玛丽小姐就是北林，北林这些天虽然没来上学，但总归是平安无事。等到天亮以后再去探望她吧。”

我突然想到一个单纯的问题。

“为什么她要化名玛丽小姐？”

松仓用简短的话回答了我的问题。

“大概是她叫北林洋子吧。”

“洋子？”

“名字不是有羊子*两个字吗？三点水则是敬称小姐。”

（羊子：十九世纪美国有首根据诗人莎拉黑尔的诗歌改编的儿歌《Mary Had a Little Lamb》,经过作词家高田三九三翻译填词后传遍大街小巷，算是日本家喻户晓的儿歌。其旋律朗朗上口，许多车站广播、电视广告都采用过这首歌。具体到北林洋子这个字谜，下文没有继续阐述。个人推测是这样：洋子二字拆开就是子+三点水+羊，正好分儿歌的日本歌名《メリーさんのひつじ》里的メリー+さん+ひつじ。）

原来如此。

濑野同学和松仓收起手机。我提案道：

“要去和泉同学临走前说的那个地方看看吗？你们最初找到花的地方。”

那个地方应当是只属于她们二人的场所，我本以为濑野同学会表示反感。不料濑野同学满不在乎地说：

“行啊。”

接着，她看了眼仍在酣睡的植田，说：

“植田君怎么办？”

我和松仓纷纷开口。

“让他继续睡吧。”

“让他躺这儿就成。”

濑野同学看着我们，评价道：

“你们可真是冷漠的学长呐。”

漫长的一夜。尽管这冬夜如此之漫长，终究仍要迎来东方将白的时刻。

不过楼梯间仍十分幽暗，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松仓略带不满地说：

“有件事我还是很在意……你之前不是跟我们说你和栉冢奈奈美是在一块空地发现了乌头吗？这里怎么看都不是空地吧？”

濑野同学随口承认道：

“哦，那是我在说谎。”

“又说谎，你这家伙……”

“当时我还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值不值得完全信任。所以就布置了个小小的烟雾弹。”

松仓哭笑不得，只能苦笑一声，说：

“真是输给你了。竟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扯谎，真教人看不穿。”

这时，我认为向濑野同学问那件事的时机已经到了：

“那么，你也差不多该跟我们说实话了吧？”

“什么？”

“你究竟为什么要找分派员？总不会只是为了从她手里抢过主宰者的位置吧？”

鉴于事件性质，濑野同学领导下的姐妹团会不会使事态进一步扩大呢？学校会再次笼罩在人心惶惶的恐怖氛围中吗？这当然引起过我的担忧。不过，我的真实想法是即便那样也无所谓。

濑野同学意兴阑珊地回了句：

“是啊。”

紧接着，她说道：

“反正那个女孩刚才都说了，我再隐瞒也没有意义。制作书签后，奈奈美的生活状况确实得到了改善。这个……就是因为，唔……”

继续保持沉默就太不坦率了，于是我主动将濑野同学下半句的空白补完：

“我看过那个叫栉冢的男人的新闻报道。他死了，对吗？”

濑野同学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不过转瞬间就消失了。她轻呼一口气，笑道：

“真是一点都不能对你放松警惕啊。”

我们走出楼房，天空开始隐约发亮，已经无法在空中看清城市的灯火和一闪一闪的星光。

濑野同学再度发出叹息，说：

“没错，三年前，奈奈美的继父死了，奈奈美的生活状况也就随之改变。这么说对逝者可能有些过分，但至少站在奈奈美的角度，他死得很好。”

濑野同学已经打定了主意，坚定地继续说道：

“我当时料想奈奈美肯定使用了书签。我并不打算责备她。不使用王牌自然最好，可若是到了不用不行的地步，那当然还是要用。可是，奈奈美却对我说不是她干的。她想动手来着，可那人在她动手前就死了。”

“你不相信她吗？”

“相信。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奈奈美是被神……假如没有神，那就是被巧合所拯救。她的生活也从此幸福了。”

谎言。

濑野同学其实一直在怀疑栉冢同学用乌头书签杀死了继父。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让自己相信朋友，可始终无法打消心头疑虑。这才是她坚持寻找分派员的理由。分派员再这样持续分发书签，总有一天会闹出人命。一旦闹出人命，警方就会介入。如果警方查到姐妹团，不用多久就能顺藤摸瓜查到源头。最终导致三年前的那起“交通意外”浮出水面……栉冢奈奈美的幸福或许就将随之戛然而止。

濑野同学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因此她必须阻止书签继续传播。一切都是为了那位我们至今未曾见过的栉冢奈奈美同学。

这个谎言，我想就不必说破了。但我仍有一个问题。

“濑野同学……你为什么要这样保护栉冢同学？”

回答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因为是朋友。”

我们来到废墟一角，这里原本应该是花坛吧。乍一眼看去是杂草丛生的角落，实际却有人在精心护理。一种植物茂盛地生长着。唯独这一种植物。乌头的新芽覆盖了整座花坛。

“最初明明只有一朵花。”

我们听到濑野同学小声地自言自语。

天要亮了。花季早已过去，乌头带着枯萎的茎叶捱过寒冬，又迸发出翘首盼春至的新芽。

松仓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走吧，堀川。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从这往后就是濑野同学需要考虑的问题了。濑野同学大概会根据刚才得到的姐妹团名单开始依次回收书签吧。拿到书签的共有十一人，濑野同学必须查清其中有多少人还没使用书签，再通过各种软磨硬泡的手段从那些人手里取回书签。拿到书签后，她也许还会跑到校舍后头一把火烧掉吧。但这全都是濑野同学的故事。与我们无关。

我向松仓回应道：

“好，走吧。”

濑野同学仍站在原地，我们转身离她而去。不知道植田会不会着凉感冒呢？真要感冒了也只能怪他自己。但我想还是该跟植田哥哥打个电话好让他安心。

——然后，天亮了。

至于濑野同学如何处理那一片毒花，我们就不知道了。

（全书完）

第二卷 书签与谎言的季节 插图